第7章 扶光望舒
“慕昭!你可知罪?”
面色铁青的男人,手执长鞭,站在祭神台上。
台下众人有的唏嘘不已,有的冷眼嘲讽,更有甚者拍手叫好。
“打的好!像这种怪胎就应该被打死才算解气。”
“还是少说两句罢,看不出长房大爷动怒了吗。”
“他从小性子孤僻,又被哑巴抚养长大,骨子里便同妖一样,透着下贱!”
受千夫所指的少年猛然抬头,他满脸血污,面目可憎,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啪!”
金鞭挥下,朝少年残破的躯体狠狠抽去,瞬间,祭神台被鲜红的血液侵染,远远望去,一片刺眼。
男人居高临下,讽道:“在我东南慕家的祭神台前,还不认罪?”
少年吐了口血,随即狰狞地笑起来,笑声如同利刃割开在场所有人的丑恶嘴脸,在天地间幽幽回荡。
“我!没!罪!有本事……便杀了我!”
他双眼腥红,扫视着台下,嘶吼声响彻天际。
执鞭人走上前,用脚踩向他胸口,力道愈来愈深,鲜红的血液立刻渗出,如同密集的小蛇般蜿蜒扭曲。
“慕家三房慕昭,私通妖孽,包藏祸心,目无尊长,滥杀同门,桩桩件件,罪不容诛。但念及先父,遂留其一命,自今日起,逐出家族,此生不得再踏入慕家一步,后行于世间,也不得再冠以慕家之名。”
“罪人慕昭,你可知否?”
“求之……不得。”
记忆的微光在脑海中闪烁,他睁开眼,方才还冰冷的祭神台,不知何时,已然远去。取而代之的,是阵阵暖意,像春风,又像桃花。
慕昭脸上忽然有了笑意,他张开手,一瓣桃花,落于掌心。
“放手!”
“不放!”
“看来你命不该绝。”
……
眼前忽然出现一抹嫣然,慕昭有些惘然,不等他反应,青衣少女手执长剑,已向他飞来。
和光!慕昭终于看清,少女手中的是他的本命剑和光!
“和光!”
少年大喊一声,从梦中惊醒。
此刻,慕昭睁大双眼,深吸几口气后,顿觉喉咙干涩,随即望向一旁的水缸,来不及多想,便强撑着从榻上爬起,伸手去够。
但因他躺得太久,一站起来,便身子发麻,还未走出几步,就脚步虚浮,摔倒在地。
“哥哥。”
慕昭一愣,抬头望去,只见面前站着个脸蛋圆圆的小女孩,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正好奇地盯着自己看。
见慕昭不说话,小女孩眨了眨眼,天真地以为他是摔疼了,才不回答。
于是她将手里的糖葫芦递了过去,笑着说:“哥哥,你摔倒了,宁儿姐说吃甜的就不会痛了。”
糖葫芦?宁儿姐?什么乱七八糟,慕昭此刻脑中一片混乱,他茫然地望向四周,发现自己正处于一所茅屋当中。
这是什么地方?
他拼尽全力想站起来,可身体的本能却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徒劳的。
慕昭脑子昏沉。
他记得自己是挨了三记金鞭,险些没命,才从慕家逃离。中途幸得有高人暗中相助,才存活至今,否则他早已曝尸荒野。
如今大仇得报,又获得自由,于他而言,这本该是新生。
可不知为何,自从离开慕家,他却频频雨夜梦魇,心中似有一处最为隐秘的地方尚未发掘。
他本再无生念,可凭着心中的迷惘,却一直支撑到现在。
听闻南岳有大善寺,专解人间愁苦,所谓“问心求静”。于是,他便想要去问一问自己的心,想知道自己究竟因何神伤。
但不知为何,走着走着,竟迷失了方向,在和光的指引下,不自觉便来到了一处竹林。
想到这儿,慕昭忽然脸色煞白,随即鼻息开始紊乱,此刻他的胸口好似承受着万钧之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清朗的少女声音,其中还夹杂着悦耳的铃铛声。
“想不起来的事,便不要强求。即便是想起来了,却又痛苦,岂不是叫自己徒增烦恼。”
纪宁不知何时,已悄然从屋外进来,她端了碗药,随即从袖中拿出枚丸药,轻轻丢了进去。
那丸药不过一瞬便溶解开来,她微微吐气,神色满意。
随后她瞥向地上的人道:“喂!吃药。”
慕昭此时终于看清纪宁的脸,想起她就是昨夜与自己夺剑的女子,于是冷脸阴声道:“和光呢?”
“什么和光?”
“就是我的剑!”
一旁的小女孩见慕昭变了脸,一幅凶巴巴的样子,不由得害怕起来,当即躲向纪宁身后。
纪宁白了他一眼,随后转身,弯下腰摸了摸小女孩的头,笑道:“小柳儿乖,奶奶一会儿就回来了。”
“喏。”说着,她便在腰间掏了几枚铜板,放在女孩手中,一本正经道:“拿这钱再买一根糖葫芦,不过呢……”
纪宁语气顿了顿,随即瞪向慕昭:“切记,以后吃什么都别再想着白眼狼。”
小柳儿点了点头,似懂非懂。她虽不太明白宁儿姐的话,但一听又能再买一个糖葫芦,不由得喜笑颜开。当即就将害怕抛到九霄云外,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安抚完女孩,纪宁转身,走上前踢了踢慕昭脚边,将药递到他面前,不耐道:“把这喝了。”
慕昭脸上正隐隐冒汗,身子也因痛苦而蜷缩了起来,但他却仍旧别过头,显然不领情。
他这幅要死不活的样子看得纪宁心中光火。要知道熬制这幅汤药颇费了她一番心神。
纪宁虽不爽,但面上却不显,因为她不喜欢同人扯皮,在她看来,能用一句话解决的事何必要唠唠叨叨个没完。
随即,她轻轻一笑,勾出两个浅浅的梨窝,凑近眼前的人。
慕昭却怪了起来,他一向不喜欢别人离他太近,于是将头偏得更甚,以此表达抗拒。
见他越是抗拒,纪宁越觉得有趣,她就是这样一个人,看似乖巧老实,实则脑路清奇,最喜欢踩别人所谓的“底线”。
于是她又凑近了几分,附在慕昭的耳边,低声道:“不想要你的和光了吗?”
少女语调轻柔,吐气如兰,这样软绵绵的威胁,慕昭还是第一次受教,他怔了一会儿,随即心生厌恶,下意识便要推开。
不曾想他却手中脱力,不仅没能推开,反倒被少女手腕一压,还未当他反应,身子已然僵在了原地。
他被点了穴!
少女轻笑道:“想要你命的人可真多,你这身上不仅有外伤,还有内毒。”
慕昭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随即又冷笑一声:“与你何干?”
见他油盐不进,纪宁也没了耐心,索性一手端起药碗,一手掐着慕昭的脸,想要一股脑地给他灌下去。
可少年却咬紧牙关,抵死不从。
见此,纪宁终于怒了。
“我费尽心思救你,不是看你在这儿半死不活的,你有骨气,很好,死了之后就剩一把骨头了!”
随后她将慕昭的脸掰向窗外方向,指着天空中盘旋的雏鹰。
“你有仇便去报,有疑惑便去解,只要没死,活下去就会有希望,鹰儿为了生存尚且不断挣扎,这样简单的道理,你作为人却不懂!我纪宁最见不得别人颓废丧气,你如今这个样子,只会让我更瞧不起!”
少女的话如同惊涛骇浪,拍打在慕昭心头,教他无法忽视。他一时间竟有些发愣,也许从未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
此时,慕昭望向窗外,心绪起伏,很久没有回神。
“为什么救我?”
他突然开口问道,这一声很轻,轻到如同薄冰破开。
纪宁却听清了,她摇了摇头:“没有为什么,我素来自行其是,若你非要个缘由,那只当……”
说到这儿,她忽然一笑,仔细打量起慕昭的脸,轻声道:“只当你长得俊俏,我心中欢喜,便救了。”
慕昭听了这话,心中只觉荒唐。
他抬头望去,眼前少女一袭绿衫,正侧身而立,而那碗药被再次递到他面前。
慕昭瞧着这深褐色的汤药,微微愣神,随后接了过来,轻轻抿了一口。
这药真苦,喝到嘴里隐隐发涩,可正是这一番苦,才让他觉得自己尚在人间。
“咦?”
纪宁奇道,随后眼疾手快,忽然从少年身上扯出一枚玉坠。
这玉坠虽已被斑斑血迹染红,可仍旧能从中看出几个字来。
“扶光望舒。”她轻声念道。
闻言,慕昭呼吸一滞,手中的药碗脱落,旋即,只听哐当一声,药汁洒了一地。
“还给我!”
他强忍着剧痛站起来,可还不等他站稳,便觉得一阵头晕目眩,随即他的身子开始异常地发烫,全身的血液好似都沸腾了起来,连带着体内的真气也开始流动。
慕昭施法想要平复体内的真气,可此时他体内的气息却如同脱缰的野马般,令他无法控制。
见此情形,纪宁却很满意,她微微颔首,心中暗道,看来这药已经起了效果。
“你给我喝的……什么?”慕昭脸上起了一层奇异的红晕。
少女背过手,挑眉轻道:“这个……不太重要。”
随后她又解释道:“你内力受损,体内真气运行不畅,这药……能使你气血通畅。不过你体内的毒,经长年累月地积攒,我只能替你暂时压制,至于能不能解,这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言罢,纪宁又将方才的玉坠提至眼前,仔细打量。
这玉坠莹透纯净,白而温润,颇有一番“精光内蕴”的美。
纪宁望着白玉,心中莫名泛起一阵熟悉之感,仿佛很久以前,她就已经见过。
她努力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这种感觉让她觉得很奇怪,但又很熟悉。
过了很久,她才回神,只听门外传来柳儿奶奶的叫喊声,纪宁随口应了一句,便匆匆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她突然又想起什么,然后转头望向慕昭:“我想起来了,你叫……慕昭,那把剑上刻着的。”随后又晃了晃坠子,喊道:“记住!若你想要回自己的东西,那便不许轻易死了!”
迷蒙之中,慕昭只听见一句“不要轻易死了”后,便脑袋一沉,倒地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