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骤雨般的离别与未寄的信
小学六年级的夏天,槐花开得格外繁盛,甜香比往年更浓,可巷子里的空气里,却悄悄飘着一丝不安。
那天下午,鑫鑫像往常一样,在嘉礼家院门口喊他去秘密基地玩,却没等到熟悉的回应。他推门进去,看见嘉礼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攥着那个铁皮青蛙,眼神蔫蔫的,完全没有平时的精气神。
“咋了?谁惹你不开心了?”鑫鑫凑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嘉礼抬起头,眼里带着红血丝,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鑫鑫,我要走了。”
“走?去哪儿?”鑫鑫愣了一下,以为嘉礼在开玩笑,“是不是要去你姥姥家?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是,”嘉礼摇摇头,声音带着哭腔,“我爸工作调动,我们要搬回城里去,以后都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鑫鑫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雷劈了一样,“你说啥?不可能!我们还要一起考初中,一起当医生和警察,你忘了我们在槐树下的约定了?”
“我没忘!”嘉礼突然哭了出来,眼泪掉在铁皮青蛙上,“可是我没办法,我爸已经定好了,下周就走。”
鑫鑫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起两人一起修窝棚的雨天,想起运动会上嘉礼的呐喊,想起槐树下埋着的铁盒子,想起那些“永远是铁哥们”的誓言——怎么说分开就要分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鑫鑫和嘉礼几乎形影不离,像是要把剩下的时光都攥在手里。他们没有去秘密基地,也没有玩弹珠、看连环画,只是在巷子里慢慢走,把每一个熟悉的角落都走了一遍。
他们走到老槐树下,鑫鑫踮起脚,摘了一串最饱满的槐花,递给嘉礼:“这个你带着,想我的时候就闻闻,跟在巷子里一样香。”
嘉礼接过槐花,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递给鑫鑫:“这是我画的秘密基地,还有我们俩,我把地址写在后面了,你一定要给我写信。”
鑫鑫接过笔记本,翻开一看,里面画着那个熟悉的小窝棚,窝棚前站着两个手拉手的小男孩,旁边写着“鑫鑫和嘉礼”。最后一页,是嘉礼工工整整写的地址,还有他的名字。
“我会给你写很多很多信,”鑫鑫攥着笔记本,手指都捏白了,“你也一定要给我回信,不能忘了我。”
“我不会忘的!”嘉礼用力点头,“等我长大了,一定会回来找你,我们还要一起当医生和警察。”
离别的前一天,他们偷偷跑到秘密基地,把那个铁盒子挖了出来。打开盒子,弹弓、铁皮青蛙、画纸都还在,只是沾了点泥土。他们把笔记本也放进盒子里,又埋回了原地,约定等重逢的时候,再一起挖出来。
“以后不管我在哪儿,看到这个铁盒子,就想起你。”嘉礼说。
“嗯,”鑫鑫吸了吸鼻子,强忍着眼泪,“我会经常来看看它,等你回来。”
他们还去了巷口的小卖部,买了最后一包辣条,坐在槐树下分着吃。辣得眼泪直流,却谁也没说停,仿佛要把所有的不舍都融进这辣味里。
嘉礼走的那天,天还没亮。鑫鑫起得很早,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他攒了很久的玻璃弹珠,还有一串槐花。他跟着嘉礼一家去了火车站,站台上人很少,只有火车鸣笛的声音,格外刺耳。
嘉礼的妈妈给他们拍了一张合影,照片里,鑫鑫和嘉礼紧紧地靠在一起,脸上带着泪痕,却努力挤出笑容。嘉礼把铁皮青蛙塞给鑫鑫:“这个给你,想我的时候就拧它,就像我在你身边一样。”
鑫鑫也把布包递给嘉礼:“这些弹珠给你,在城里没人跟你玩,你就自己玩。”
火车开动的瞬间,嘉礼扒着车窗,对着鑫鑫大喊:“鑫鑫!一定要给我写信!我等你!”
“嘉礼!你也要给我回信!我会想你的!”鑫鑫挥着手,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手里的铁皮青蛙上。
火车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视线里。鑫鑫站在站台上,手里紧紧攥着铁皮青蛙和笔记本,心里空荡荡的,像是被掏空了一样。他不知道,这一次的离别,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回到巷子,鑫鑫第一时间跑到秘密基地,躺在那个小窝棚里,看着天花板上的塑料布,想起了和嘉礼一起在这里度过的日日夜夜,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从那天起,写信成了鑫鑫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他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趴在桌子上,给嘉礼写信。他写巷子里的趣事,写学校里的考试,写老槐树又开了多少花,写秘密基地的窝棚有没有漏雨,把所有的思念都写在纸上。
他写了满满三页纸,小心翼翼地装进信封,贴上邮票,跑到巷口的邮局寄了出去。从那以后,他每天都会去邮局问,有没有他的信。
一周后,他终于收到了嘉礼的回信。信里,嘉礼写了城里的学校,写了新的同学,写了他很想念鑫鑫,想念巷子里的槐花,想念秘密基地。鑫鑫把信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信纸都被翻得卷了边,才小心翼翼地放进笔记本里。
他们就这样通过书信保持联系,每个月都会给对方写一封信。鑫鑫会在信里告诉嘉礼,他的数学成绩进步了,老师表扬了他;嘉礼会在信里告诉鑫鑫,他参加了学校的绘画比赛,得了奖。信里的每一句话,都承载着他们的牵挂和思念。
可好景不长,初中二年级的时候,嘉礼的信突然断了。鑫鑫写了三封信,都没有收到回复。他去邮局问,工作人员说信件已经寄出去了,可就是没有回音。
鑫鑫心里很着急,他不知道嘉礼发生了什么事。他翻出笔记本里的地址,按照上面的地址又写了一封信,可还是石沉大海。他去问嘉礼以前的邻居,可他们也不知道嘉礼家的新地址。
那段时间,鑫鑫变得沉默寡言,上课总是走神,成绩也下滑了不少。老师找他谈话,他也只是低着头,不说话。放学后,他不再和同学一起玩,而是一个人跑到秘密基地,坐在槐树下,手里攥着铁皮青蛙,一遍又一遍地拧着,直到弹簧失去弹性,再也弹不起来,他才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默默流泪。
他想起嘉礼曾经说过,不管在哪里,都会记得给他写信,可现在,怎么连一点消息都没有了?是嘉礼遇到了危险,还是他真的忘了自己这个铁哥们?无数个疑问在鑫鑫的心里盘旋,让他寝食难安。
妈妈察觉到了鑫鑫的变化,晚上坐在他的床边,轻声问:“鑫鑫,最近怎么不开心?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妈妈?”
鑫鑫趴在枕头上,哽咽着说:“妈妈,嘉礼不给我回信了,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也不知道他好不好。”
妈妈摸了摸他的头,叹了口气:“傻孩子,也许嘉礼是搬家了,地址换了,没来得及告诉你。你们是最好的哥们,他不会忘了你的。等你长大了,有能力了,就能自己去找他了。”
妈妈的话给了鑫鑫一丝希望。他擦干眼泪,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学习,考上好的高中,好的大学,将来有能力了,一定要找到嘉礼。
从那以后,鑫鑫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学习上。他不再去秘密基地,不再拧那个铁皮青蛙,而是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看书、做题上。他的成绩慢慢赶了上来,又回到了班级前列,可他脸上的笑容,却再也没有以前那么灿烂了。
初中毕业那年,鑫鑫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离开巷子的那天,他特意去了秘密基地,把那个铁盒子挖了出来,放进了自己的书包。他摸了摸老槐树的树干,轻声说:“嘉礼,我要去县里上学了,你到底在哪里?我好想你。”
高中的生活紧张而忙碌,鑫鑫每天都在题海里挣扎。他住在学校的宿舍里,每周只能回家一次。每次回家,他都会去邮局问有没有他的信,可每次得到的都是否定的答案。
有一次,学校组织去城里参加竞赛,鑫鑫特意绕路去了嘉礼以前住的地方,可那里已经拆迁了,变成了一片建筑工地。他在附近打听了很久,问了很多人,可都没有人知道嘉礼的消息。
他站在建筑工地前,看着眼前的废墟,心里满是失望。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才能再次见到嘉礼。
高中三年,鑫鑫变了很多。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调皮捣蛋,变得沉稳了许多,身边也有了新的同学和朋友,可他心里,始终有一个位置,属于嘉礼。他每年都会回巷子看看,给秘密基地的窝棚加固,给老槐树浇水,把新写的信放进铁盒子里。
他在信里写自己的高中生活,写考试的压力,写对未来的迷茫,也写对嘉礼的思念。他不知道嘉礼能不能看到这些信,可他还是坚持写,就像嘉礼还能收到一样。
高考结束后,鑫鑫收到了南方一所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专业是临床医学。他拿着通知书,心里既兴奋又感慨。他终于要实现小时候的约定,成为一名医生了,可嘉礼,却还是没有消息。
他又一次去了秘密基地,把录取通知书放在铁盒子里,和那些信、弹弓、铁皮青蛙放在一起。“嘉礼,我考上大学了,”鑫鑫对着铁盒子轻声说,“我在南方等你,希望我们能重逢。”
离开家乡的那天,鑫鑫最后看了一眼巷口的老槐树,心里默念:嘉礼,等我,我一定会找到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