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以命换命的毒
山风裹挟着草木灰烬的焦糊味,狠狠灌进凌霜被撞得发懵的口鼻。视野剧烈晃动,天地如同被打翻的调色盘。锁链在巨大的冲击下绷得嘎吱作响,像烧红的铁条深深勒进她血肉模糊的皮肉里,带来深入骨髓的窒息和剧痛。耳边是木材摧折的爆裂声、金属扭曲的呻吟、还有受伤弟子凄惶的哀鸣。
她瘫在严重变形、倾斜了近三十度的甲板上,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叶生疼,喉咙里一股又一股腥甜的血沫子往上翻涌,眼前是碎裂船舷外倒悬的山林景象,眩晕和剧痛让她几近昏厥。
意识模糊间,眼角余光死死锁住了那几尺开外——
在震落的杂物和碎木中,那株不过三寸、通体剔透如同翡翠琢成的冰心草,三片锯齿状的墨绿叶子上滚动着新沾的泥点和露珠,散发着幽幽的、几乎微不可查的清凉气息,如同死寂冰原上唯一的萤火。
就是它!能解腐神断魄散?!
救?不救?!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混沌的大脑!那船头毒气攻心的冰冷身影、那洞穿血肉的腐毒黑斑、还有那张即便在中毒剧痛下也硬挺着不肯低头的冰封侧颜……该死!她为什么要想起这些?!
她本该拍手称快!这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仙门首座,中了剧毒活该!最好立刻就死!这是报应!是老天开眼!
可老王那张吓得肥肉乱颤的胖脸、还有那句夹杂着恐惧和一点点江湖气的“丫头!爷来了”的幻听,突然在她耳边炸开!
噗!又是一口血呛出来。黏稠滚烫的血液溅在手边的冰心草叶子上,将那抹翠绿染得妖异。体内的反噬如同被这血腥刺激,猛地又肆虐起来!像无数只毒虫在啃噬她的骨髓!剧痛瞬间冲垮了所有无谓的思考!
活下去!她和毛球都要活下去!
管他青阳宗还是血影教,管他首座还是魔头!她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抓住任何一根能让她喘过气、爬出这地狱的稻草!
“嗬…”凌霜喉咙里发出一声破风箱似的嘶鸣。不知哪来的力气,在身下剧烈倾斜的甲板带动她再次下滑、即将坠出船舷的瞬间,被锁链捆缚的双手爆发出求生的本能!猛地向前一扒!
咔嚓!
一根因撞击而突出、沾满碎屑和血迹的断裂船板木刺,被她狠狠攥进手心!尖锐的木刺瞬间洞穿了她布满血污的手掌!剧痛无比,却也提供了短暂、牢固的支点!
她靠着这手被钉穿的剧痛带来的瞬间清醒,身体借力猛地一蜷!整个人如同被压缩的弹簧,不顾一切地朝着那近在咫尺、沾着她自己热血的冰心草扑了过去!
身体擦着冰冷的金属甲板,磨得衣衫尽碎,腰侧更是被一块凸起的金属豁开一道长长的血口!但她眼中只有那株小草!
近了!
就在指尖几乎触及那冰凉叶片的瞬间——
“找死!”
一声尖锐暴戾的断喝带着浓重血腥味在头顶炸响!一个浑身焦黑、皮甲破烂、胸口还在汩汩冒血的血影教徒竟不知何时从船尾的浓烟火场中挣扎爬起!他显然也看见了那株散发着灵光的冰心草,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疯狂的贪婪!
他距离冰心草更近!
“腐神散…解药!”那教徒眼中闪过不顾一切的凶光,拖着残腿扑向灵草!满是血污的手掌带着腥风抓向叶茎!
“滚!!!”
凌霜瞳孔缩成针尖!咽喉里挤出野兽濒死般的咆哮!她甚至忘了被木刺钉穿的手掌,右手猛地往回一扯!
噗嗤!
木刺带着皮肉被强行拔出!鲜血狂飙!
剧痛让她眼前彻底一黑,但一股源于体内封印缝隙的、被剧痛和绝境彻底点燃的微乎其微的狂暴力量,也在这瞬间不受控地顺着她甩出的断木喷薄而出!
她甩出的不是手,是那截沾满她热血、断口尖锐的木刺!
咻——!
木刺如同一支淬血的毒箭,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暗金流影,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刺耳的锐响!
时机!角度!完全是生死搏命间的疯狗反咬!
噗!
精准无比地扎进了那扑向冰心草的血影教徒的左眼眶!
“啊——!!!”非人的惨嚎撕破山林!那教徒身形猛然后仰,双手捂脸在地上疯狂翻滚,指缝间鲜血混合着浑浊的液体喷溅!
凌霜看都没看他一眼!扑势未竭!沾着滚烫鲜血的右手,终于将那三片冰凉入骨的草叶连同带着泥土的根须,一把狠狠攥在了掌心!
沁骨的凉意瞬间顺着鲜血淋漓的掌心传入体内,竟奇异地让她体内那火烧火燎的反噬剧痛稍稍平复了一丝!
就在这时!
轰隆!
船身再次剧烈倾斜!在惯性作用下,凌霜攥着草,整个人如同滚地葫芦般朝着船头下方、剧毒缠身的冷玄狠狠撞去!
“呃!”凌霜闷哼一声,身体重重撞在一个坚硬冰冷、却又带着一丝异常滚烫体温的阻碍上!是冷玄的后背!她甚至能感受到他紧实肌肉下那被毒素浸染后的细微抽搐!
来不及了!
冷玄此刻已单膝跪倒,勉强维持着平衡。剧毒如同跗骨之蛆疯狂侵蚀,皮肤下的暗紫色蛛网已蔓延至脖颈,丝丝缕缕地爬上他完美的下颌。那股足以腐蚀神魂的剧痛让他牙关紧咬,额角青筋如同冰层下的虬龙根根暴起!他体内浩瀚的冰寒灵力正死死锁住毒素扩散的路径,如同冰河试图冻结沸腾的岩浆,每一秒都消耗着巨大的心神和力量,稍有不慎便是堤毁洪泄,万劫不复!
任何一点外力的冲击,都可能是压垮他最后防线的致命一击!
凌霜一头撞在他背上,手中的冰心草正好挤压在她染血的掌心和他被划开渗着黑血的伤口边缘!
“混账…离首座…”旁边一个刚爬起来的弟子见状目眦欲裂,强忍伤痛就要拔剑扑来!
就在这混乱冲击、千钧一发之际——
握着冰心草的凌霜,动作快过了混乱的意识!她用尽了所有力气,狠狠地将那三片锯齿状的墨绿叶子连带部分根须,在掌心攥紧碾碎!
噗呲!
一股精纯到极点、散发着浓郁冰雪与森林气息的墨绿汁液,混合着她掌心温热的鲜血,瞬间被挤压出来!
那冰寒刺骨的灵液混合着自己滚烫的热血,形成一种极其怪异的触感。她甚至能看到丝丝缕缕淡青色的光气顺着掌指缝隙溢出!
管不了那么多了!活下去!这是机会!
借着身体撞在冷玄后背那股反作用力,凌霜狠狠地将那只攥着碎草和混合血汁的手,朝着他右后肩胛骨下方那道正在汩汩渗出黑血的狰狞伤口,一把捂了上去!
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摁实!
“呃…!”冷玄身体骤然一僵!
一股无法形容的复杂感觉瞬间从那剧痛无比的伤口炸开!仿佛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插入骨髓深处,又像滚烫的岩浆里被注入了一道冰河瀑布!
极致的剧痛!极致的冰冷!极致的舒缓和冰与火的极致混乱!
那混合着冰心草本源精华、凌霜自身封印裂隙流泄的微末奇异力量、以及她本身热血的滚烫液体,如同决堤的洪流,狠狠灌入他正在被“腐神断魄散”疯狂破坏的伤口!
嘶嘶——!
伤口处瞬间腾起一股诡异的青烟!
冷玄瞳孔骤缩!那并非只是冰心草的纯粹冰凉,还有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霸道的原始撕裂之力,如同附骨之疽,混合着冰草之力和热血一起,蛮横地冲击着他体内苦苦支撑冻结毒源的本命玄冰灵力!
更要命的是,凌霜撞上来捂上伤口的冲击力,让她自己的气息也暴露无遗!一股混杂着昨夜血影符咒残留、枫叶镇草药土腥气、以及一丝微弱却极其特殊的、如同初春刚冒头的锐利草芽般的气息,无可掩饰地钻入了冷玄被剧毒煎熬到极致敏感的鼻息之间!
是巧合?还是算计?
内外交煎!
“噗——!”
冷玄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喷出一口乌黑粘稠、散发着恶臭的黑血!脸色瞬间由暗青转为一种病态的灰败,如同被重锤砸中,高大的身躯剧烈一晃,再也支撑不住,“咚”的一声重重侧倒在冰冷扭曲的甲板上!气息瞬间微弱到了极点!而那迅速蔓延向心脉的暗紫色毒纹,在那股混合的怪异力量冲入后,竟诡异地僵滞了一瞬!仿佛两种力量在他体内争夺战场!
“头儿!”仅存的两个还能动弹的年轻弟子肝胆俱裂,不顾一切扑过来!其中一个甚至抽出了长剑,剑锋直指还趴在冷玄旁边、手掌死死捂着那个“罪魁祸首”伤口的凌霜!
“妖女!你对首座做了什么?!”
凌霜被巨大的力量震开,跌坐在地。她的右手依旧紧紧攥着那摊糊着烂草、鲜血、还有……几滴沾染的冷玄那乌黑毒血的粘稠浆糊。冰凉刺骨与残余的滚烫在掌心交织。她看着那弟子指向自己、带着刺骨寒光的剑尖,再看向倒在自己身侧、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的冷玄,嘴角扯出一个极度嘲讽、带着血腥气的弧度。
“做了什么?”她的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混着血沫子,“救你们这高高在上的首座大人啊!眼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