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焚书亭
日记开篇
「六月初十,晴。改传亭为焚书亭,创蒸简术,焚书二百八十一卷,获咸阳嘉许。初掌权,心乱。念母,焚书烟火,如血。」
木牍沾着烟火灰,「掌权」「血」二字刀痕狰狞,墨色暗沉,刻字时手颤,笔画多有断痕,「念母」二字反复刮削,木粉嵌在缝隙里,指腹的茧子磨破,渗了几点血珠在「母」字的刻纹中。
冯驹未从稷下学宫得半片齐简,心有不甘,然咸阳催焚书文书一日三至,御史府急递骑奴星夜奔驰,遂不再苛责陈无咎,唯将临淄焚书之任尽委于他,每日遣二亲随守传亭,言语间多有胁迫。
此日清晨,冯驹亲随王虎踹开传亭门,将咸阳督责文书掼于陈无咎面前,厉声骂道:「陈无咎,郡守有令,咸阳御史台五日一籍焚书之数,你十日仅焚七十八卷,再敢迁延,便将你母自偏院移至地牢,与盗铸半两钱之囚同食,令其闻死囚之秽气!」
陈无咎扶带刺竹简起身,肩头被王虎推撞亭柱,剧痛难忍,仍躬身赔笑,捏冰冷木牍连声道:「劳烦王兄回禀郡守,小吏定加派人手,三日内必焚书过百卷,绝不让郡守因小吏受咸阳督责!听闻郡守近日正谋廷尉府掾史之位,怎可因焚书之事坏了前程?」
王虎斜睨他一眼,啐地,以脚碾地上竹粉:「算你识相!郡守为这差事,往咸阳送了百金的礼,托廷尉府的人递话,若临淄焚书进度居齐地之首,便保他入京。你若误事,别说你娘,你连带着临淄的小吏,都得去骊山填坑!」言罢,甩袖扬长,亭内小吏皆面面相觑,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传亭在临淄城南,本是十里一亭的驿传之所,往来信使、过吏皆于此歇脚,亭内置数张榆木案,亭外有老井一口、老槐数株,今却为竹简山占大半,草屑混竹粉,踏之沙沙作响。
陈无咎拾起咸阳文书,见李斯手书秦篆「齐地文脉未绝,焚书不力者,贬为徒隶」,朱印为廷尉府螭纹,心口窒闷,倚老槐望满亭竹简,愁眉不展,指尖扎入竹刺亦浑然不觉。
这些竹简多为齐地儒士所藏,有稷下学宫抄本、乡绅家传古简,皆新竹削成,竹片宽指许、长三尺,或浸桐油防潮,刻字多齐籀,亦有近年流行的秦隶,层层叠叠如丘,有些简册的编绳虽朽,字迹却依旧清晰。
「陈吏,饮碗水歇憩,天热,莫熬坏身子。」苍老之声自侧方起,孙亭长端井水近前,碗沿还沾着井边的青苔。
孙亭长年近六旬,鬓白纹深,守传亭二十余载,见惯官差信使,谙临淄官场门道,早年曾在齐地酒坊为学徒,通酿酒之术,手上还留着蒸酒时烫出的疤。
陈无咎接碗饮尽,冰凉井水稍解心躁,仍长叹:「孙伯亦闻之,冯郡守以母相挟,咸阳催逼甚急,然这些齐简,或浸桐油,或阴干未透,竹身藏潮气,烧之难尽,竹节处尤甚。昨日焚一卷《考工记》,以木棍戳半炷香,仍留半截竹节,小吏实无对策。方才王虎所言,冯驹往咸阳送了百金,这焚书竟成了他谋官的梯子,可笑又可恨。」
孙亭长蹲下身,拨弄着脚边一根未烧透的竹简,竹节处还凝着水珠,低声道:「临淄这地界,哪件事不是官老爷的梯阶?去年昌国县修堤,县令借着徭役敛了五百金,最后堤没修好,倒升了胶东郡丞。只是你这处境,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娘在他手里,只能先顺着来。再者,齐地的简,也不是烧得尽的,齐人藏东西的法子,打姜太公封国时就有了,夹墙、炕洞是小技,酒坛封泥、菜窖藏糠,连井壁都能凿洞藏简,秦兵看不透的。」
陈无咎心头一动,指尖摩挲着木牍边缘:「孙伯竟知这些?小吏只听乡绅说过藏简的法子,却不知还有这等门道。只是如今秦兵盯得紧,就算藏了,也难送出去,临淄四城门皆有兵卒盘查,竹简重,一搜便知。」
「你忘了驿传了?」孙亭长抬眼,目光扫过亭外的驿马桩,「传亭通齐地各驿,信使往来,驿书有封泥,秦兵不敢擅拆。我守这亭二十载,识得各地驿卒头目,莒地的赵伍,是我远房侄孙,他娘是齐地人,念着故土的情,你若信我,托他送简,万无一失。只是这事需隐秘,不能露半点风声。」
陈无咎眼睛一亮,又迅速沉下:「我正想托赵伍送简去莒地柳树村,找田伯,只是怕牵连孙伯。冯驹心狠手辣,若事发,怕是连您都要受连累。」
「我一把老骨头,活够了,怎会怕这些?」孙亭长笑了笑,烟袋锅敲了敲槐树根,「齐地养我一辈子,我守着这传亭,守的不是秦的驿道,是齐人的根。你娘我也见过,前年在城南集市,她还帮我捡过掉在地上的黍米,是个善人,不能让她平白受委屈。你只管做事,我来替你兜着,传亭的事,我比冯驹懂。」
旁侧年轻小吏周童凑上,挠头指亭角竹简堆,声音压得极低:「陈吏,何止《考工记》,刻籀文的古简竹质更密,前日焚一卷《齐语》,用三捆薪柴,仍烧得半焦不烂。周边昌国、安平吏员传信,郡府掾吏已在冯郡守面前参我们,言临淄焚书进度最缓,恐被咸阳点名斥责。听说那参我们的掾吏,就是李吏,他日日往郡守府跑,送些桑落酒、齐地脯肉,想抢了焚书的差事,好借着咸阳的势头往上爬。」
老吏张老捋着花白的胡子,叹道:「李吏那厮,本是齐地的破落子弟,靠着攀附冯驹才做了掾吏,最是见风使舵,心术不正。齐地乡绅藏简甚巧,夹墙、炕洞、酒坛甚至菜窖里皆有藏处,收来的竹简杂乱,有整卷、有残片,亦有帛书。帛书烧之虽快,然沾灰便粘地,扫之不净;浸桐油的竹简,火燃则冒黑烟,呛人难睁目,何谈快捷?前日往城东孟家收简,那老丈竟将竹简混柴薪中,寻半个时辰方检出,还强辩是烧火柴片。孟家还与我说,临淄的赵、李、田三家,都在暗中互通消息,谁家被查,便把简藏到别家,官差根本搜不完,他们还凑了钱,想托人往莒地送简,只是没找到靠谱的路子。」
「哦?竟有此事?」陈无咎看向张老,又转头对孙亭长道,「孙伯,孟家这般乡绅,皆是心向齐地的,若能联起他们,藏简送简,便多了许多人手。只是怕他们惧于秦律,不敢出头。」
孙亭长吸了口烟,烟圈飘向竹简堆:「齐人看似软,骨头却硬,当年乐毅伐齐,只剩莒城和即墨,还能复国,这点秦律,吓不倒他们。你只需透个话,说莒地有田伯接应,他们必会出力。我那师弟的老曲酒坊,齐地匠人多聚在那,蒸简、藏简、修器,样样在行,都是靠得住的,日后你借甑桶,他们会帮你留手,这是齐人的规矩,互相帮衬。」
陈无咎颔首,心底的焦躁散了几分,只觉眼前的路,渐渐清晰起来。
孙亭长倚槐站起,摸出腰间旱烟袋——烟锅为铜制,烟杆是枣木,乃其酒坊学徒时攒钱所制,点烟丝吸一口,烟圈轻扬,声音裹着烟火气:「汝等皆钻牛角尖,焚竹简与齐地酒坊蒸酒,理岂不同?齐地酿黍米酒,最重去潮气,汝等焚简,怎忘此理?」
陈无咎一愣,疑道:「孙伯此言何意?蒸酒以甑桶蒸黍米取酒气,焚书是烧竹简,二者何干?小吏只知酒坊甑桶多楠木造,双层壁聚蒸汽,未想过可用在焚简上。」
「齐地酒坊蒸黍米,淘净黍米入楠木甑桶,大火蒸之,米中潮气尽散,熟得快、发酵速,酿出之酒方醇。」
孙亭长敲烟锅指竹简,铜星映日,又压低声音,只说与陈无咎一人听,「我那师弟的老曲酒坊,甑桶皆有夹层,蒸酒时藏些酒曲,火烤不到,你若借甑桶,他必懂其中门道。而且那甑桶的楠木,是齐地深山的老木,隔火隔潮,藏简再合适不过。我已托人带话与他,让他把最结实的两具甑桶送来,夹层都加宽了,还铺了桐油布,防蛀防潮。」
「孙伯竟早有安排?」陈无咎心头一暖,眼眶微热。
「我守着这传亭,见你日日为焚简愁,为你娘忧,便知你不是真心烧齐简的人。」
孙亭长拍了拍他的肩,掌心的厚茧蹭过他的臂弯,「你是个孝子,也是个有心人,齐地的文脉,交在你手里,我放心。只是你要记住,蒸简术一成,你便成了冯驹的棋子,也成了咸阳的红人,日后行事,需步步为营,不可露半点马脚。权力这东西,能护人,也能吃人,你要握着它,却不能被它迷了眼。」
陈无咎猛拍大腿:「孙伯所言极是!小吏竟未思及!齐地蒸酒术传百年,城西老曲酒坊最大甑桶可蒸两石黍米,竟解我燃眉之急!」转头急对周童道:「周童,速往城西老曲酒坊,借楠木大甑桶二具,雇酒坊匠人二人,言郡守府征用,钱从我的俸禄出。切记,令匠人接长甑桶竹管,引井水入甑,孙伯说蒸汽足则蒸简快,且说郡守府要多备几具甑桶,让匠人带些修甑桶的工具、桐油木塞来,速去速回!」
周童应声欲行,孙亭长唤住,摸出腰间木牌——刻老曲酒坊的云纹记号,乃其当年学徒凭证,塞给周童:「持此牌去,老曲酒坊掌柜是我师弟,见牌不索租金,还会令匠人多带些蒸酒的木塞,甑桶竹管松则以木塞堵,防蒸汽泄漏。我已托人带话与他,他知该怎么做,你只管去,莫多问,莫看不该看的。」
周童接牌应声「诺」,撒腿西去,木牌撞着腰间铜符,叮当作响,惊飞了亭边老槐上的麻雀。
张老凑前,抚着难烧的竹简叹服:「孙伯此计甚妙,我等守齐地之法活大半辈子,竟不知蒸酒之法可用于焚简,只知酒坊蒸酒味醇,未思其用。」
孙亭长笑,烟锅磕在槐树根上抖灰,望竹简的目光满是惋惜:「不过见多罢了,我在酒坊为学徒十载,蒸米酿酒,无一步不与潮气较劲。只是陈吏,蒸简术一成,焚书必速,齐地文脉,怕是真要断了。齐自姜太公封国,数百年诗书,皆藏这些竹简中,你扪心自问,此举值当否?」
陈无咎笑容僵住,指尖微颤,手中水碗晃出数滴井水,洇湿脚下竹粉,半晌低声道:「孙伯,小吏没得选。母被拘郡守府偏院,连干净水都难饮,冯郡守言焚书满三百卷,方许我见母一面。小吏非愿烧尽齐人书,只是身不由己,先活着,方有机会护些东西,纵使只是数卷竹简,也好。」
「我知你没得选,」孙亭长叹道,转身至老井旁,帮小吏搬竹简,路过陈无咎身边时,脚步稍顿,声音轻如蚊蚋,「老曲酒坊的匠人,皆是齐地老手,蒸简的火候,他们会留手,你只需盯着秦兵,别让他们看出端倪。还有,我在传亭的炕洞下,藏了一坛桐油和数十匹细麻布,都是用来裹简的,夜间让周童取出来,用着方便。冯驹的亲随虽守着亭,却从不在意这些犄角旮旯,放心用。」
陈无咎微微颔首,看着孙亭长佝偻的背影,只觉这老亭长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安排,都如老槐的根,深扎在齐地的泥土里,护着他,也护着齐地的文脉。
未及一个时辰,周童引酒坊匠人抬二具楠木甑桶至,身后还跟着一个挑着工具箱的学徒,工具箱里露着桐油、木刨、麻绳。
甑桶一人多高,双层壁,竹管从桶身引出,匠人擦着汗,走到陈无咎面前,拱手道:「陈吏,孙伯吩咐过,这两具甑桶的夹层都加宽了三寸,放个几十卷竹简不在话下,竹管也接长了,井水引过来,蒸汽足得很。只是蒸简时,火候要控着,蒸太透了,竹简易折成灰,蒸半透,烧着快,也能留些完整的字,秦兵看着时,猛烧火,他们走了,便减些薪柴,我这学徒会守着灶台,不会出岔子。」
陈无咎亦拱手回礼,低声道:「有劳匠人师傅,日后必有重谢,齐地的根,就拜托诸位了。」
匠人摆了摆手,抹了把额头的汗:「陈吏也是被逼无奈,我等齐地百姓,只求留些齐人的念想,不敢求谢。只是这焚书坑,最好离甑桶远些,烟大了,遮着视线,也好做事。」
说罢,匠人便与学徒一同搭灶台,引井水入甑桶竹管,泥匠亦至,以青砖垒灶台,又于亭西三丈外挖丈宽大坑,围以临淄老石条,石条上旧刻齐地的云纹与鱼纹,今却成了焚书坑的围边,石纹被烟火熏得发黑,竟似在垂泪。
随后,灶下燃齐地槐木薪柴——槐木耐烧,为齐地常用薪柴,甑桶滋滋冒白汽,裹着竹屑与楠木的香气,飘出数里,城南的百姓见了,皆掩鼻避走,却有老妇站在远处,望着焚书坑的方向,抹着眼泪。
陈无咎守甑桶旁,亲掌火候,令周童挑拣竹简,浸桐油、竹质密、篇幅长的,尽入甑桶,唯留残破的、重复的、无字的竹片置旁。蒸够半个时辰,方令匠人以铁钩勾出竹简,此时竹简发胀变软、竹色泛黄,看似一掰即断,实则竹芯仍韧,掷入焚书坑,遇火便噼啪作响,火苗窜数尺高,浓烟滚滚,竹节亦烧尽,片刻成细灰,秦兵看了,只喊着「妙哉」,却不知这看似烧尽的竹简,若挑得早,仍能留得字迹。
「陈吏,此术甚妙!」周童望焚书坑大火,满脸假意的兴奋,捡起一根蒸过的竹简,一掰便断,凑到陈无咎身边,低声道,「匠人师傅果然留手,我刚挑了几卷《齐风》,藏在炕洞夹层,用柴草盖着,秦兵没看见。孙伯说的桐油和麻布,也在炕洞下找到了,裹简正合适。」
陈无咎拍了拍周童的肩,笑而不语,目光扫过甑桶的夹层,又瞥了眼守在焚书坑旁的秦兵,眼底藏着一丝庆幸。
张老也凑过来,捋须笑,竹灰沾了满衣襟,高声道:「如此,别说三日百卷,一日三十卷亦易事,冯郡守再不会催逼,咸阳亦能顺利交差。孙伯此计,救我等性命,不然郡府掾吏必拿我等问罪!」
这话是说给秦兵听的,秦兵闻言,皆点头称是,不再盯着亭内的动静,只倚着兵器闲聊。
陈无咎望熊熊火光,心下五味杂陈,蒸简术解了燃眉之急,然火越旺,他心里的愧疚便越重,这火苗如毒蛇,舔舐着齐人的心血,亦舔舐着他的良心。
他悄悄向周童使眼色,周童会意,趁秦兵不注意,又将数卷刻着《考工记》残篇的竹简从甑桶旁挑出,速藏于传亭的夹墙中,那夹墙是早年修亭时留的,积着厚厚的灰尘,无人会查。
自蒸简术成,焚书效率陡增,三日内竟焚百二十卷,皆是残破竹简,却凑够了数目。
冯驹闻之,难得赞陈无咎一句,令王虎送一坛临淄桑落酒——此酒为齐地名酿,桑落时酿造,陶坛泥封,乃郡守府的珍藏,却仍未松口许其见母,只令王虎传语:「焚书满三百卷,便许你母子相见;若获咸阳嘉许,便将你母自偏院移郡守府东院,令其食安稳饭,东院厨子乃齐地老厨,善做你母爱吃的黍米糕。郡守说了,你若能把蒸简术推遍齐地各郡县,他便向咸阳保举你做胶东郡的监御史,比在临淄强多了,食禄亦厚。」
陈无咎躬身应道:「谢郡守提携,小吏定当尽心竭力,不负郡守所托。」待王虎转身,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周童凑上道:「陈吏,冯驹这是想把你当刀使,推了蒸简术,他得功劳,你不过是个棋子,胶东郡监御史,怕是镜花水月。」
陈无咎接过桑落酒,放在榆木案上,转头见孙亭长正倚着老槐抽烟,便走了过去,低声道:「孙伯,冯驹这是想借蒸简术邀功,保举我去胶东,怕是另有所图。胶东郡临海,秦兵管得松,莫非他想让我去那,帮他敛财?」
孙亭长吐了口烟,目光望向郡守府的方向,沉声道:「冯驹这人心贪,不仅想谋官,还想敛齐地的财。齐地盐铁、桑麻皆盛,胶东郡更是产盐重地,他若保举你去胶东,便是想让你做他的耳目,帮他私贩海盐,赚黑心钱。你若去了,便是入了他的圈套,日后想脱身,难如登天。」
「那我该如何应对?」陈无咎皱眉,「如今我借他的势救母,却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咸阳嘉许将至,我若辞了这保举,怕是会惹他不快,迁怒我娘。」
「辞是不能辞的,」孙亭长道,「你且应着,先借着他的保举,把你娘接出来,待你娘平安了,再寻机会脱身。冯驹想利用你,你便也利用他,胶东郡虽远,却离莒地近,藏简送简,反倒更方便。而且胶东郡的吏员,多是齐地人,心向故土,你去了,必会有不少人帮你,这倒是个机会。」
陈无咎恍然大悟:「孙伯所言极是,是我钻了牛角尖。只要娘平安,纵使去胶东,亦有可为。只是如何让冯驹尽快放了我娘,却是个难题。」
「这你不用愁,」孙亭长笑了笑,「王虎那厮贪财,我已托人送了些东西给他,让他在冯驹面前多提你娘,说你焚书尽心,若不放了你娘,恐你心灰意冷,误了蒸简术的推广。冯驹现在最看重的是焚书进度,绝不会因这点小事,坏了自己的前程。待你焚书满三百卷,他必会松口。」
陈无咎心头一松,拱手道:「孙伯为我之事,费心至此,无咎无以为报。」
「报什么?」孙亭长摆了摆手,「我不过是做了齐人该做的事。你记着,无论何时,都要护着你娘,护着齐简,这便够了。」
陈无咎则将蒸简术详书于木牍,以秦隶书写,注明「一甑可蒸简二十卷,蒸半时辰,焚之立尽,烟少火烈,楠木甑桶为佳,桐木次之;竹简浸桐油者,蒸后焚之更烈」,却隐去了「控火候」「留竹简」的诀窍,遣传亭快马信使上报咸阳——信使骑大秦驿马,佩驿牌,日行三百里,直抵廷尉府。
陈无咎唤来信使头目赵伍,塞给他一些钱币,低声道:「赵头,此木牍乃焚书要务,需速送咸阳,不可耽搁。只是我还有一事相求,前些日子托货郎打探莒地柳树村的田伯,可有消息?」
赵伍收了钱币,揣进怀里,低声道:「陈吏放心,田老先生已在莒地安顿,身边有十数名齐地老儒,还收了些年轻子弟,专司藏简、抄简,莒地的一个旧粮仓,被他们改了藏简之所,干燥得很。莒地驿传的小吏,是我同乡,姓王,已打过招呼,若有竹简要送,夹在驿书里,用郡守府的封泥封好,无人敢查。只是咸阳近来查得严,驿书里若夹太多简,恐被察觉,最好分批次送,每次三五卷,最稳妥。」
「如此便好。」陈无咎松了口气,连日来的紧绷终于稍缓,「日后我会让周童将一些『家书』交与你,劳烦赵头多费心,避开秦兵的盘查,送往莒地,日后必有重谢,金银布帛,任你选。」
「陈吏客气了,」赵伍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亭内的竹简,眼底带着一丝惋惜,「我本是齐地临淄人,虽做了秦的驿卒,却也不想看着齐地的文脉断了,陈吏肯留简,我帮衬一二,也是应该,不为金银,为的是齐地的子孙,日后还有书可读。况且孙伯也嘱咐过我,要尽心帮你,他是我叔祖,我岂敢不听。」
陈无咎心头一热,看向孙亭长,孙亭长正背对着他,帮小吏搬竹简,夕阳落在他的背上,镀上一层暖光。
未及五日,咸阳回文至,乃李斯亲批木牍,唯遒劲秦篆「善」一字,朱印为丞相府章,旁附廷尉府正式文书,以青铜符节封缄,赏陈无咎五十金,升其为临淄焚书监御史,秩比斗食,专掌临淄焚书事务,冯驹亦不得随意干涉,各地郡县学蒸简术,皆需至临淄求教,另赐银符一枚,刻廷尉府螭纹,为监御史信物,佩之可节制临淄周边县的焚书吏员。
不久,咸阳信使骑快马入临淄城,马挂廷尉府赤旗,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哒哒作响,于焚书亭前高声宣诏。
陈无咎立烟火中,听信使字字清晰,望周围小吏敬畏之目、过路乡绅惶恐却暗藏期许的神情,心下竟生莫名激动。
他本是任人揉捏、俸禄不足的底层小吏,冯驹手中的傀儡,竟因创蒸简术、焚数卷竹简,获咸阳认可,得实打实之权。
大秦吏制,斗食之吏虽品阶低,却是朝廷钦封,比郡守府的普通掾吏更有分量,更何况,他掌焚书之权,佩廷尉府银符,齐地的乡绅、官吏,皆需让其三分。
五十金赏赐速至,黄澄澄的金饼堆于榆木案,晃人眼目;那枚监御史银符,比重日的铜符更沉,螭纹清晰,佩于腰,行走间叮当作响,自有一股官威。
往日呼来喝去的郡府官差,今见之皆躬身行礼,口称「陈御史」;传亭信使见之,亦恭恭敬敬,驿书皆先呈其过目;即便是冯驹的亲随王虎,再至焚书亭,亦不敢踹门,唯客客气气传话,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还常带郡守府的点心相赠,私下里还对陈无咎道:「陈御史,日后你在咸阳站稳了脚跟,可别忘了提携我,冯郡守那边,我会多替你美言,让他早些放了你娘,你放心。」
陈无咎初尝权力之甜,却未忘本心,以赏赐之金,给焚书亭的小吏每人分一金,又赏酒坊匠人五金,匠人复赠其楠木小甑桶,言可蒸小竹简,还附了一张甑桶夹层的图纸,道:「陈御史,这甑桶的夹层,可再挖深些,用桐油木板隔开,藏简更多,且不易被发现,我已帮你改好了那两具大甑桶,夹层里还铺了桐油布,防潮,竹简放里面,放个一年半载都没事。」
陈无咎谢过匠人,将图纸藏好,小吏们得了赏,皆对他死心塌地,周童、张老更是事事周全,无需他多言,便将诸事办妥,挑简、藏简、焚简,一气呵成,从不出岔子。
他于亭旁租一宽敞屋舍,有房三间,院中植齐地冬枣一株——秋日常结大甜枣,不复住那漏风的土坯吏舍;每日饭食,亦非半粟半糠,乃令城南食铺伙计送来,有酱肉、鱼脍、黍米饭,更有温好的桑落酒,置榆木案上,香气四溢。
食铺掌柜为齐地人,见其为朝廷钦封御史,百般讨好,每次皆令伙计多带些黍米糕,私下里道:「陈御史,临淄乡绅都知你心善,不忍烧尽齐简,若有难处,只管说,我们这些齐地百姓,定会帮衬,金银、车马,皆可凑。」
陈无咎收下黍米糕,心知这是齐地百姓的心意,低声道:「掌柜的心意,无咎心领,日后若有需,必当开口,只是如今,需得低调,莫要引秦兵注意。」
掌柜的连连点头,躬身退去。
陈无咎又换一身新玄色吏服——大秦吏服,玄色为贵,面料是细麻,领口绣浅淡云纹,比往日的粗布舒适甚多;腰上的银符擦得锃亮,走起路来昂首挺胸,再无往日唯唯诺诺、低眉顺眼之态,只是眼底的忧色,从未散去。
他寻了个机会,单独见了孙亭长,将一锭金饼塞给对方:「孙伯,这是咸阳的赏赐,您拿着,买点好酒好肉,补补身子。还有,我在亭旁租了屋舍,您若嫌传亭住得挤,便搬去与我同住,也好有个照应。」
孙亭长推开他的手,摆了摆手:「我守着这传亭二十载,住惯了,哪里也不去。这金子你也收着,藏简、送简、打点上下,哪样不需要钱?你如今掌着权,手里得有银子,才能办事。我一把老骨头,吃不了多少,有口黍米饭,一壶老酒,便够了。」
陈无咎拗不过他,只得将金子收回,又道:「那我让城南食铺,每日给您送些酒肉来,您可别推辞。」
孙亭长笑了笑,点了点头:「这倒可以,我也想尝尝,这御史大人赏的酒肉,是什么滋味。」
二人相视一笑,连日来的紧绷,竟在这一笑中,散了不少。
权力如蜜,亦如烈性迷药,渐浸其心,却未磨去他的本心。
陈无咎始借焚书之权,为藏简谋便利,令周童、张老将蒸过的竹简细挑,凡字迹清晰、内容完整的齐简,皆藏于传亭夹墙、炕洞与甑桶夹层——楠木甑桶的双层壁,夹层宽三寸,藏数十卷竹简绰绰有余;唯将残破不堪、字迹模糊的竹简送焚书坑交差,既凑了数目,又护了文脉。
他又借焚书之名,向临淄乡绅富户索「焚书费」,却并非为己,令周童传语:「今焚书,需征调兵卒、置办薪柴、雇佣匠人,耗费甚多。大秦薪柴,一束半钱;兵卒俸禄,一月三金。诸位乡绅若愿出些钱财,郡守府便不再细查府中藏简,亦不会派秦兵挨家挨户搜检;若不愿,便按大秦律例行事,私藏禁书者族诛,孟家前日藏简,便是前车之鉴。只是我亦念齐地乡情,收了钱,便将查简的消息提前透与诸位,也好让诸位有个准备,且这些钱财,皆充作藏简、送简之费,分文不私藏。」
周童回来说,乡绅们听闻此话,皆欣然出钱,孟家领头送了五十金,还附了一尊齐地小青铜鼎——乃礼器,赵、李两家亦各送了三十金,还有数匹蜀锦、一车黍米,私下里托周童带话:「陈御史若有需,我等家中还有数百卷齐简,皆为孤本、珍本,望陈御史能设法送往莒地,保全齐地文脉,我等愿倾家相助。」
数日下来,陈无咎所收银财,竟逾咸阳的赏赐,他将这些钱财皆藏于屋舍的地窑中,令张老看管,专作藏简、抄简、送简之费,从未私用一分。
他以少许钱财,给郡守府数名掾吏送礼,又赠王虎两匹蜀锦——五彩蜀锦,乃秦地珍贵之物,王虎得了好处,常在冯驹面前为其美言,冯驹对其态度亦愈发和善,不再动辄以其母相挟,还令其参与郡守府的部分议事,凡焚书之事,皆听其调度。
此日晌午,陈无咎坐焚书亭榆木案后,看周童清点乡绅所送的金银——金饼、布币、半两钱,堆满一案,正欲令张老将这些钱财藏入地窑,李吏忽掀帘入内,带了两名秦兵,面色阴鸷。
李吏为郡守府掾吏,专掌文书,依旧是那副尖嘴猴腮的模样,皂色吏服穿得一丝不苟,腰间铜符擦得发亮,眼中的怀疑从未散去,至案前扫一眼金银,嘴角勾着冷笑,语带讥讽:「陈御史今时风光,咸阳赏钱,乡绅送礼,比郡守府的主簿还要体面,羡煞旁人啊。闻城西老曲酒坊赠你楠木甑桶,城南食铺日日为你送酒肉,陈御史的日子,竟比冯郡守还惬意。听说你还借驿传,日日往莒地送『家书』,临淄到莒地,千里之遥,陈御史的家书,倒是送得勤,莫非这家书,是用齐简写的?」
陈无咎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抬眼放下手中木牍——木牍上是当日的焚书数目,淡淡道:「李吏说笑,不过尽焚书本分,得微薄赏赐罢了。乡绅所送,乃助焚书的薄礼,不敢私藏,皆充作焚书之费,兵卒俸禄、薪柴开销,哪样不需钱?我母在郡守府,我寄些家书与莒地的亲友,托他们照拂一二,有何不妥?李吏若不信,可查我焚书籍册,开销一一记录在册,亦可去驿传查我的家书,不过是些寻常问候,李吏莫非连这点人情都容不得?还带秦兵来,是想查我不成?」
「我岂敢容不下陈御史的人情,亦岂敢查御史大人?」李吏绕案一周,目光如鹰隼,扫过亭内的竹简堆,又落于陈无咎身侧的鹿皮行囊——此囊为齐地鹿皮鞣制,柔软坚韧,乃孟家所赠,鼓鼓囊囊,陈无咎置身侧,寸步不离,里面藏着数卷《齐风》简册。
李吏眼神沉下,压低声音,却故意让秦兵听见:「只是陈御史,我听闻你借蒸简之名,藏不少完好齐简,可是真的?前日我见周童将数卷竹简藏入炕洞,以柴草遮盖,又见酒坊匠人偷偷给你改甑桶,凿宽了夹层,陈御史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藏禁书,就不怕我禀明冯郡守,再上报咸阳?冯郡守虽宠信你,可咸阳的律法,饶不了你!大秦律例,私藏禁书者,贬为徒隶,流徙骊山!」
陈无咎心下猛紧,指尖下意识按住鹿皮行囊,面上却强作镇定,嘴角勾着冷笑,抬手摸了摸腰上的银符,冰凉的触感透指尖,声音洪亮,令秦兵皆能听见:「李吏莫听人嚼舌根,血口喷人!我为大秦临淄焚书监御史,掌焚书之权,持廷尉府银符,岂敢私藏禁书?周童那日不过将残破竹简收起,待凑数一同焚之,炕洞堆柴草,不遮盖岂容雨淋?酒坊匠人改甑桶,不过是为了蒸简更快,凿宽夹层,是为了聚蒸汽,李吏若不信,可随意搜检焚书亭的每一个角落,若检出半片完好齐简,我愿赴咸阳领罪,任凭廷尉府发落,绝不推诿!倒是李吏,日日盯着我,莫非是见我受咸阳嘉许,冯郡守器重,心生嫉妒,想构陷我,好抢了焚书的差事,攀附咸阳?」
「是吗?」李吏上前一步,目光死死锁住鹿皮行囊,语带挑衅,伸手便要去夺,「可你这行囊鼓胀,不似装寻常物事,莫非藏了齐简?不如让我打开一看,也好还陈御史清白,免旁人说三道四,坏了你的名声!」
「放肆!」陈无咎厉声喝止,将行囊往身后挪,起身而立,虽身形瘦削,却带着御史的官威,冷冷道,「此乃我的私物,李吏不过郡守府一介掾吏,秩比佐史,怎敢查看御史的私物?莫非李吏想以下犯上,违逆大秦的吏制?廷尉府律例,以下犯上者笞五十,贬为徒隶,流徙骊山修陵,李吏想尝尝骊山的滋味?更何况,冯郡守刚向咸阳保举我,你若动我,便是打冯郡守的脸,你觉得冯郡守会饶了你?」
「冯郡守有令,所有焚书官吏,皆需接受齐简检查,以防私藏禁书!」李吏色厉内荏,喊来身侧的秦兵,「给我搜!若搜出齐简,便是私藏禁书,拿下陈无咎,送往郡守府治罪!」
秦兵面面相觑,却不敢上前,陈无咎腰佩廷尉府银符,乃是朝廷钦封的御史,他们不过是郡守府的兵卒,岂敢随意搜检御史?
陈无咎早有防备,一把攥住李吏的手腕,力道惊人——这些日子掌着权,日日吃酒肉,身子已壮了不少,李吏疼得闷哼一声,想要挣脱,却觉陈无咎的手如铁钳,纹丝不动。
陈无咎眼神冰冷,无半分往日的怯懦,凑到李吏耳边,一字一句道:「李吏,你若敢硬搜,敢将此事捅到冯郡守面前,我便说你与我同谋,私藏齐简,还收乡绅的贿赂,纵容他们藏简,甚至借焚书之名,勒索乡绅钱财,中饱私囊。我手中有廷尉府的银符,冯郡守要保我去咸阳,为他挣脸面;而你,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掾吏,咸阳追责下来,你觉得冯郡守会保你,还是推你出去顶罪?我等同归于尽,看最后是谁吃亏。更何况,你攀附冯驹,向咸阳送钱行贿的事,我也略知一二,若我把这事捅到李斯大人面前,你觉得你还有命活?」
李吏的脸色瞬间惨白,毫无血色,望陈无咎冰冷的眼神,心下生出惧意,额角冒出冷汗。
他知陈无咎今为咸阳钦封的御史,持廷尉府银符,冯驹虽为郡守,亦不敢轻易动他;更怕陈无咎真的把他向咸阳行贿的事捅出去,那他不仅丢官,还会丢命,甚至株连家人。他能在郡守府立足,最懂趋利避害,岂会为揪陈无咎的把柄,赔上自己的性命与家人?
李吏的手腕被攥得生疼,骨头似要碎裂,只得服软,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声音发颤:「陈御史说笑,我不过随口一问,怎敢真的搜检御史大人的私物?方才是我失言了,还望陈御史海涵,莫与我一般见识。」
陈无咎盯他半晌,见其桀骜尽褪,只剩惧意与慌乱,方缓缓松手,冷声道:「李吏最好记着,有些话不可乱说,有些事不可乱做,焚书亭的事,还轮不到李吏来指手画脚。回去告诉冯郡守,焚书的进度,我自会把控,无需郡守府的掾吏多嘴,若再敢来滋事,休怪我按大秦律例,治你以下犯上之罪!」
李吏揉着生疼的手腕,后退两步,冷哼一声,却再不敢提搜检的事,连看都不敢看那鹿皮行囊,只撂下一句「陈御史好自为之」,便带着秦兵灰溜溜地走了,掀帘时竟撞在亭柱上,额头起了个包,惹得亭外的小吏们偷偷发笑。
李吏铩羽而归后,陈无咎后背被冷汗浸透,正扶着案角喘匀气,孙亭长走了进来,递给他一碗井水:「喝口水压压惊,李吏这厮,心胸狭隘,今日受了辱,日后必会寻机报复,你需多加提防。」
陈无咎饮尽井水,点了点头:「孙伯所言极是,我已让周童去郡守府打探口风,看看李吏有没有在冯驹面前说我坏话。只是冯驹若对我起疑,怕是我娘的处境,会更加危险。」
「冯驹现在不会动你,」孙亭长道,「咸阳刚嘉许了你,还赏了你银符,冯驹正想借着你的蒸简术邀功,怎会因李吏的几句谗言,坏了自己的好事。李吏不过是他的一条狗,有用时留着,没用时,随手便扔了。你只需照常做事,焚书的数目凑够,藏简的事隐秘些,便不会出岔子。」
「只是藏在亭中的简,越来越多,再不送走,恐夜长梦多。」陈无咎皱眉道。
「我已让赵伍准备了,」孙亭长道,「今夜三更,他会带两名可靠的驿卒,从传亭后门进来,将简册夹在驿书里,连夜送往莒地。我已让人把亭内的简册都裹好了桐油布,分作十数包,每包三五卷,不会引人注意。秦兵那边,我会想办法引开,你只管让周童和张老帮忙搬简,切记,不可露面。」
陈无咎心头一安:「有孙伯在,我便放心了。」
「你放心,我守着这传亭,定不会让齐简折在这里。」孙亭长的目光,落在甑桶的袅袅蒸汽上,坚定而有力。
日子一天天逝去,焚书亭的烟火日夜不熄,蒸简术亦遍传齐地各郡县,各地皆派吏员来临淄学习,陈无咎又专写蒸简术的籍册,刻于木牍,分与各地吏员,吏员皆称其为「陈先生」。
他教时,只教蒸简的基础法子,却刻意隐去了「控火候」的诀窍,各地吏员蒸出的竹简,皆蒸得太透,一烧便成灰,无一丝留存,冯驹见之,连连称赞陈无咎「尽心竭力,忠于大秦」,却不知陈无咎早已留了后手,借着教蒸简术的名头,与齐地各郡县的吏员暗通消息,令他们亦悄悄藏简,送往莒地。
陈无咎的名声,亦传至咸阳,李斯复亲批木牍,称其「有治事之才,堪当大用」,又赏其大秦制式的青铜礼器一套——鼎、簋、爵各一件,皆是精美的工艺品。
他焚书的数目越来越多,短短一月,竟焚了二百八十一卷,皆是残破竹简,焚书坑旁的竹灰堆得像小山一样高,青石板的围边被烟火熏得发黑。
而他手中的权力,亦越来越大,不仅掌临淄的焚书,连周边昌国、安平两县的焚书事务,亦归其督管;出门有随员骑马开道,身后跟着数十名秦兵,皆是冯驹调派的,声势浩大,临淄城的百姓见了他的队伍,皆纷纷避让,却在背后悄悄竖起大拇指,赞他「留齐人之根,护齐地文脉」。
此日傍晚,夕阳西下,染红了临淄的天空,焚书亭的烟火仍映红天际,槐木薪柴在焚书坑中燃烧,噼啪作响,竹灰被风吹起,如一层薄雪,飘落在亭前的青石板上。
陈无咎坐焚书亭的榆木案后,案上置一壶桑落酒、一盘酱肉,他端着酒盏,望着亭外的火光,正欲饮下,孙亭长又走了过来,拎着一个酒葫芦,立在亭边,久久不语,目光望着焚书坑,满是惋惜。
陈无咎抬眼看向孙亭长,笑道:「孙伯,过来饮杯酒?此乃城南食铺的桑落酒,配着酱肉,味道极好,孙伯尝尝。」言罢,便欲为孙亭长倒酒。
孙亭长摇了摇头,目光扫过案上的酒肉,再扫过焚书坑,最后落在陈无咎的脸上,竹灰落在他的眉梢,缓缓道:「陈御史,你变了。往日你还是个小吏时,见了烧简,还会皱眉,还会偷偷藏起几卷残简,如今成了御史,倒是对这烟火,看似视若无睹了。」
陈无咎的手顿在半空,酒盏中的酒晃出几滴,落在榆木案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放下酒盏,轻叹一声,道:「孙伯说笑了,我还是我,不过是升了个官,掌了些权罢了,焚简是我的本分,岂能容我矫情?只是这烟火背后,藏着的,是齐地的根。这些日子,托您的福,藏的简都送出去了,田伯那边也来了消息,说都收妥了,还抄了不少副本,分藏在莒地的各处,就算秦兵查到一处,也烧不尽。」
「你不是视若无睹,是故作镇定。」孙亭长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一把尖刀,扎进陈无咎的心底,他抬手指了指焚书坑的火光,又指了指甑桶,「前些日子,你守在焚书坑旁,会偷偷把完整的竹简捡出来,会为了焚书慢了而愁眉不展,那时的你,眼里有娘,有齐人的根,心里还有一丝良心。如今你掌了权,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你借冯驹的势,保了齐简,也保了自己,只是这势,终有尽时。你忘了最初焚书,不过是为了救你娘;但你没忘齐人的根,这就够了。齐地的百姓,都知你在做什么,背后骂你的,是秦兵,是趋炎附势的小人,念你的,是齐地的子孙,是所有想保住齐地文脉的人。」
「孙伯,我怕……」陈无咎低声道,声音发颤,似卸下了所有的伪装,「我怕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娘救不出来,齐简也守不住,我自己也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连累了所有帮我的人,尤其是您。」
「怕便做,才是真的勇。」孙亭长叹了口气,晃了晃腰间的酒葫芦,里面是他自己酿的黍米酒,「权力是好东西,能让人不受欺辱,能让人锦衣玉食,可权力也能吃人。你为救娘焚书,本是无奈,却借着权力,留了齐人的根,这便不是错。冯驹想拿你当刀使,你便拿他当梯,爬上去,才能真正护住你想护的东西。我活了六十年,见多了秦兵的蛮横,也见多了齐人的坚守,齐地的文脉,断不了,因为还有你,还有田伯,还有赵伍,还有周童、张老,还有千千万万的齐地人,都在守着这根,烧不尽,吹不灭。」
他顿了顿,又道:「王虎那边,我已托人送了些东西,他收了好处,会在冯驹面前多提你娘,说你焚书已逾二百八十卷,离三百卷只剩十几卷,求冯驹先让你见一面你娘,安你的心。冯驹那边,我也托郡守府的老厨说了话,那老厨也是齐地人,念着乡情,他会帮着吹吹风,时机快到了,你且耐心等。」
「孙伯为我,为齐地,做的太多了。」陈无咎眼眶发热,声音哽咽。
「我是齐人,守着齐地的根,本就是分内之事。」孙亭长拍了拍他的肩,「你记住,无论日后走到哪里,都别忘自己是齐地的孩子,别忘你娘的期盼,别忘这些藏在烟火背后的齐简,那是齐地的魂,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言罢,孙亭长不再看他,转身慢慢离去,酒葫芦在他腰间晃悠,路过陈无咎身边时,留下一句轻语,如风拂过:「今夜的星子亮,莒地那边,定是在抄简呢。」
陈无咎独坐案后,望着面前的酒肉,味同嚼蜡。亭外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抬手摸了摸腰上的银符,冰凉的金属触感,再无半分权欲的愉悦,只觉沉甸甸的,却不是压着一座山,而是托着齐地的根,托着母亲的期盼,托着孙亭长的托付,托着所有齐地人的希望。
夜色渐浓,焚书亭的小吏们都已散去,只留几名秦兵守在焚书坑旁,烟火依旧不熄,竹简燃烧的噼啪声,在夜里格外清晰,像是齐地的文脉,在低吟,在坚守。
陈无咎独坐亭内,望着漫天的星火,望着那如血的火光,心乱如麻,却不再是迷茫的乱,而是带着一丝坚定的乱。
他想起了母亲,被拘在郡守府的偏院,日日盼着他去接她,母亲最爱吃齐地的黍米糕,如今怕是连一口干净的糕都吃不上;想起了田伯,稷下巷的那个背影,那枚枣木牌上的云纹,还有田伯说的「齐人的文脉,不能断」;想起了稷下学宫的藏书墙,那墙上堆着数不清的竹简,如今虽有不少成了焚书坑的灰烬,却有更多的简,被藏在了传亭的夹墙、炕洞、甑桶夹层,被送往了莒地,藏在了齐地的泥土里,藏在了齐人的心底;想起了孙亭长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安排,想起了他掌心的厚茧,想起了他倚着老槐抽烟的模样,想起了他说的「我守着这传亭,守的不是秦的驿道,是齐人的根」。
权欲如焚,却烧不尽心底的良善;焚书的烟火,却烧不灭齐地的文脉。他知道自己走的这条路,如履薄冰,步步惊心,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却不再不知归途。
归途,便是护着娘,护着齐简,护着齐地的根,哪怕前路漫漫,哪怕刀山火海,亦在所不惜。
他摸出怀中的青桐木牍,拿起石刀,借着焚书亭的火光,在木牍上刻下今日的日记,石刀划过木牍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划破了烟火的喧嚣。
他的手仍在抖,却不再是恐惧的抖,而是带着坚定的抖,刻「掌权」二字时,刀痕虽深,却不再狰狞;刻「念母」二字时,指尖的旧伤复又渗血,滴入刻纹,与烟火灰混在一起,却如墨点睛,凝着一丝希望,一丝光芒。
日记收尾
「六月初十,夜。蒸简术成,焚书二百八十一卷,咸阳赏五十金,升监御史。掌焚书权,心乱,却知归途。烟火映天,如血,亦如炬。念母,守根,步步为营。」
木牍刻于月下,墨色暗沉,「知归途」「守根」五字刀痕深却稳,力透木牍,沾着烟火灰与指尖的血珠,边角因反复摩挲而磨损,木粉簌簌落在焚书亭的竹灰里,与藏简的桐油布碎屑、竹简的残片混在一起,凝着齐地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