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朝小吏的焚书日记:第4章 稷下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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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稷下余烬

日记开篇

五月二十,晴。夜锢西院吏舍,伺卒怠,撒粉启扉,潜晤田伯,得藏书墙夹层之秘,齐简藏于学宫西北隅。母命悬于刀俎,唯假秦吏之身,护此齐脉一丝。

木牍沾着西院的尘土和巷子里的槐屑,「潜」和「护」两个字刻得发颤,墨汁被手心的汗晕开了,字缝里卡着半粒夯土。

陈无咎缩在吏舍土榻边,屋角油灯挑着一点昏光,映着他攥紧袖管的手,袖管里那包细瓷粉被捏得紧实。

半月前府中洒扫的老奴收拾库房,扫出这磨细的瓷粉正往泔水桶里倒,他眼疾手快捞了半布包,老奴拿着笤帚敲他手背,骂道:「你这小子,府里的东西也敢私藏?这擦铜器的粉又不能填肚子,留着做什么?」

他当时捂着被敲红的手,喏喏道:「我娘总咳,胸口疼,前日药铺先生说,细瓷粉磨水涂胸口能缓疼,府里这粉细,我想留着给娘试试。」

老奴瞥他一眼,叹口气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娘也是个苦命的,拿去吧,别让管事的见着,说你偷府里的东西,吃笞刑。」

他便揣着这包瓷粉回了屋,本想着寻个机会托人给娘送去,谁知没几日,冯驹便以齐人藏简的由头,扣了他娘,将他拘在这西院,这包瓷粉便一直揣在袖管里,竟成了今日唯一的活路。

院外守卒的哈欠声混着闲聊声飘进来,守卒甲靠在墙根,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声音懒懒的:「这陈无咎也是个软蛋,娘被冯郡守扣着,自己被拘在这西院,连个屁都不敢放。」

守卒乙啐了一口,靠在戈戟上打了个哈欠,声音闷沉沉的:「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是齐人,本就该防着。冯郡守前日特意吩咐李吏,他敢有半点不听话,直接拉他娘去东市问斩,看他还敢嘴硬。」

「也是,这年头,齐人在临淄城,连抬头都难。烧书的旨意下来,谁藏齐简谁死,他这监焚吏,说白了就是冯郡守和李吏的一把刀。」

「刀不刀的,能活着就不错了。换做是我,娘在人手里,别说烧书,让我刨齐人的祖坟我都干。」

「那倒是,娘的命比什么都金贵。这夜怪冷的,也没个风灯,巡卒也不来,咱哥俩靠在这墙根眯会儿,别让他跑了就行。」

「行,眯会儿,他那怂样,也不敢跑。」

陈无咎贴紧冰冷的木门,指尖抠着木缝,听着两人的呼吸渐渐沉了,脚步声挪到角门处靠着,才缓缓拔开木门的插销,把瓷粉细细抹在门轴缝里。

粉末填进木缝的细微声响,在夜里听得格外清晰,他连大气都不敢喘,指尖蹭着木缝,将瓷粉抹得严实——往日他听旁人闲聊,说洒扫的老奴用这粉擦铜器、抹门轴,能消了木头的吱呀声,这才记在心里。

推开门时,果然半点声响都没有,冷风裹着夜露扑在脸上,他打了个寒颤,猫着腰贴院墙溜,靴底碾过枯草,只发出极轻的响动,刚拐过西院的角门,两道戈戟的寒芒就晃到了眼前。

「何人夜闯郡守府院?」巡夜亭卒甲厉声喝问,戈戟横在身前,灯影映着他冷硬的脸,「夜禁已至,私闯府院,按律当笞三十,拿下!」

亭卒乙也上前一步,手按在腰间的刀把上,目光警惕:「看你穿着府吏的衣衫,怎的夜里鬼鬼祟祟的?莫不是私藏了齐简,想逃出去?」

陈无咎忙后退半步,手忙脚乱摸出腰上的监焚铜符,双手举到两人面前,声音带着刻意压出的沉稳:「二位兄台莫动,我是监焚吏陈无咎,冯郡守令李吏督办齐简之事,李吏派我连夜勘田伯家左右,防他趁夜藏私简,事急从权,没来得及通传二位。这是廷尉府授的符牌,二位可验。」

亭卒乙伸手接过铜符,借着灯笼光翻来覆去看了半晌,见上面刻着廷尉府的印记和监焚吏的标识,纹路清晰,做不得假,才递还给他,语气松了几分:「原来是陈吏,冯郡守近日为了齐简的事急红了眼,让李吏四处督办,连府里的小吏都派出来连夜勘查,倒是难为你了。怎的独自出门,连个随从都不带?就不怕被那老儒缠上?」

「李吏催得急,府里的兵卒都被调去守东市了,身边无随从,只能自己跑一趟。」陈无咎躬身作揖,头快贴到胸口,「二位通融一二,搜完我即刻回府,绝不连累二位。」

亭卒甲摆了摆手,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出道路:「快去快回,如今临淄城各处都有巡卒,个个拿着郡守的军令状,见着夜行人就拿,别在外头逗留。若被其他队的人撞见,我们也护不住你。」

「多谢二位兄台,大恩不言谢。」陈无咎躬身到底,待亭卒让开道路,抬脚就往稷下巷跑,后背的衣衫早被汗浸得贴在身上,手里的铜符攥得发烫,袖管里剩下的瓷粉硌着胳膊,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些,晚了,娘的命就没了。

稷下巷的夜静得很,只有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巷尾田伯的茅舍亮着一盏油灯,门虚掩着,漏出一点昏黄的光,在夜里格外显眼。

陈无咎推开门,带起一阵冷风,吹得油灯苗晃了晃,就见田伯正坐在案前,往粗布囊里塞竹简,一卷接一卷,动作稳得很,案边的樟木箱里,还堆着不少未收拾的简册,竹片上的篆字清晰可见。

「你倒敢来,西院的守卒,听说看得比铁桶还严。」田伯头也没抬,手里捏着一卷《考工记》,轻轻放进布囊,指尖拂过竹简,动作轻柔,像是在抚摸珍宝。

「田伯,冯驹逼我了。」陈无咎扶着磨盘,大口喘气,话都说不连贯,胸口剧烈起伏,「他是郡守,昨日竟亲自在郡府立了军令状,说三日之内,必搜尽临淄城的齐简,还让李吏全权督办。我娘被他扣在府中偏院,一步不准动,李吏明着跟我说,明日一早带重兵由我引路去抄你家,搜不到半片简牍,今日就把我娘拖去东市问斩!」

田伯捏竹简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了然,指节敲了敲案边的樟木箱,沉声道:「我早料到他会来这一手。这冯驹新到临淄任郡守,一心想靠着焚书立威,讨上面的欢心,哪管什么齐地的文脉死活,竟把这差事全推给李吏,那李吏本就是个狠戾的,为了讨好上官,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自冯驹上月烧了东市书肆,临淄城的齐人就没安生过,如今更是急着邀功,连你这底层小吏都拿来拿捏。」

「那这些书怎么办?」陈无咎指着案边的樟木箱,声音发颤,「李吏带重兵来,我就是个小小的监焚吏,官微言轻,根本拦不住,书被搜出来就是烧,我娘也活不成。田伯,你想想别的法子,哪怕是把书分散藏在巷中百姓家,也好过留在这啊!」

「分散藏?你可知如今临淄城是什么光景?」田伯扛起布囊,布囊沉甸甸的,压得他微驼的脊背更弯了,却依旧挺直,「冯驹早已下严令,凡私藏齐简者,满门抄斩,李吏带着兵卒四处巡查,百姓们虽念旧情,却也惜命,谁敢藏?埋在地下,不出半年就会受潮朽烂,这些书是齐人的文脉,是先人的心血,岂能如此糟蹋?」

陈无咎急得直跺脚,手心的汗把袖管里的瓷粉都濡湿了:「那能去哪?临淄城就这么大,李吏带着兵卒挨家挨户搜,迟早会找到的!田伯,你倒是想想办法啊!」

「临淄城就一处能藏,稷下学宫的藏书墙。」田伯的声音沉了几分,字字清晰,「那墙是齐威王时建学宫所筑,主墙芯混了糯米汁和熟土,反复夯打,坚如金石,外面就一层薄夯土,看着破败,实则结实得很。中间有三尺宽的夹层暗格,里面铺了桐油麻布防潮,外头刻了古篆掩迹,若非知根知底,任谁也看不出端倪。」

「学宫都荒了五年了,断壁残垣,荒草没膝,李吏定会带着兵卒去搜的!」陈无咎急道,上前一步拽住田伯的衣袖,「秦兵有铁凿撬棍,个个蛮力过人,万一凿到夹层怎么办?我被看押着,连去学宫报信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凿不到的。」田伯掰开他的手,语气笃定,「夹层外封着石板,和主墙融在一起,颜色、纹路都无二致。秦兵粗莽,李吏也只懂蛮力督办,他们仗着凿击,顶多凿掉外面那层松脆的夯土,根本碰不到主墙的暗格。就算凿到石板,也只会当是墙中顽石,不会多想。」

他顿了顿,看着陈无咎慌乱的模样,缓了缓语气:「我少时曾随邹先生在学宫读书,亲手将《孟子》藏在西北角的暗格里,那处最隐蔽,墙根还埋着青石,秦兵就算凿墙,也只会以为是碰到了石基。」

「那你这是要去藏书?」陈无咎伸手想扶他,手却还在抖,「你一把年纪,扛这么沉的布囊,夜路又有巡卒,太危险了。我就算被看押,总能想些法子帮你,哪怕是引开几个兵卒也好啊!」

「你不能去。」田伯按住他的手,力道不轻,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你是秦吏,夜现学宫,被李吏的人撞见便是死罪,反倒会坏了大事。我走后巷绕济水滩去学宫,济水滩的亭卒收了我的钱,不会多问。藏好书我便远走他乡,去莒地投奔旧友,不会连累你。」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磨得光滑的枣木牌,塞到陈无咎手里,木牌是枣木所制,上面刻着一道简单的云纹:「这是学宫西北角暗格的记号,你记牢,若是日后有变故,凭着这木牌,能找到暗格的入口。」

「那我能做什么?就看着你去冒险,看着这些书被人搜走吗?」陈无咎攥着木牌,指腹蹭着上面的云纹,声音发紧,眼眶通红,「我娘被拘,我身不由己,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齐人的文脉毁在冯驹和李吏手里啊!」

「你能做的,就是护好这暗格的秘密,别让冯驹和李吏看出破绽。」田伯拍了拍他的肩,像长辈对晚辈般,带着一丝期许,「你是廷尉府调派的吏员,冯驹虽狠,却也不敢把你锁死,这就是你的依仗。在李吏、在秦兵面前装得狠些,装得贪生怕死些,莫露马脚,只要你不说出去,这些书就能保得住。」

「我娘还在他们手里,我哪敢露破绽。」陈无咎咬着唇,指尖掐进掌心,「可我怕我护不住,李吏整日盯着我,守卒看着我,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眼皮底下,我就是个傀儡,什么都做不了。」

「沉住气。」田伯的声音沉稳,像定海神针,给了他些许底气,「若事泄,便说木牌是拾得的,与我无干,切莫把自己搭进去,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娘的命,还有这些齐人的文脉,都靠你了。」

他推了陈无咎一把,语气急切:「快回西院,莫被发现,守卒若是问起,就说去巷口买浆,迟则你我皆死,你娘亦难活。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沉住气!」

「那你多保重,藏好书就赶紧走,去莒地也好,去哪都好,别回来。」陈无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揪得慌,千言万语堵在嘴边,最后只化作这一句。

田伯没回头,只摆了摆手,扛着布囊迈出门槛,身影很快融进了稷下巷的黑暗里,脚步声渐渐被夜风吞没。

陈无咎攥着木牌,袖管里的瓷粉还在,他转身就往郡守府跑,巷子里的石子硌着脚,他也顾不上,只想着赶紧回去,别被发现,别让田伯的苦心白费,别让娘丢了性命。

刚溜回西院,两名守卒就迎了上来,眉头皱得紧紧的,一脸不满,守卒甲伸手揪住他的衣袖,厉声问:「你去哪了?冯郡守严令看押你,李吏更是再三吩咐,你敢私逃,郡守和李吏动怒,我哥俩直接被笞杀,你担待得起吗?」

「二位兄台见谅,夜里口干得厉害,实在忍不了,就去巷口买了碗浆,一时糊涂忘了禀报。」陈无咎忙从袖袋里摸出几枚半两钱,这是他藏在衣襟里的,仅有的一点积蓄,塞到两人手里,陪着笑躬身,「这钱给二位买酒,千万别声张,不然我娘的命就没了,求二位兄台通融一二。」

守卒乙捏着钱,掂了掂,嘴角松了些,瞥了他一眼,甩开他的衣袖:「下次别乱跑,再被撞见,就算你给再多钱,我们也保不住你。冯郡守的脾气本就烈,李吏更是个不近人情的,发起火来,连府里的掾吏都敢打,何况是我们这些小卒。」

「是是是,再也不敢了,多谢二位兄台通融,多谢二位。」陈无咎连声道谢,弓着腰溜回吏舍,插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心还在突突跳,后背的冷汗把衣衫浸得透湿,袖管里的瓷粉被攥得变了形,直到听见院外守卒又开始闲聊,才稍稍定了神。

天刚蒙蒙亮,吏舍的木门就被一脚踹开,木屑纷飞,李吏一身皂色官服,立在门口,眼神冷得像冰,身后跟着两名兵卒,戈戟明晃晃的,他抬脚踹了踹地上的稻草,厉声骂:「陈无咎,你娘的命还在冯郡守手里,敢赖床?即刻随我带重兵去田伯家,搜不到书,今日就拖你娘去东市斩了!」

陈无咎忙从土榻上爬起来,连鞋都没穿好,弓着腰低着头,头快贴到胸口,连声应道:「是,我这就跟吏君走,半分不敢耽搁,昨夜半步未离西院,天不亮就候着吏君吩咐,连眼都没敢合。」

「别跟我耍花样。」李吏往前走两步,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脚尖踢了踢他的腿,语气淬着冷,「冯郡守亲自立了军令状,三日搜不齐简,他吃罪不起,我脑袋保不住,你的命也别想要!我知道你是齐人,别跟田伯那老儒串通,你敢藏私、通消息,我不光先斩你娘,还把你拖去学宫活埋,让你和那些破书一起烂在土里!」

「吏君放心,我绝不敢。」陈无咎忙磕头,额头磕在冰冷的土地上,发出闷响,「娘的命在郡守手里,又被吏君督办着,我怎敢拿性命开玩笑?田伯私藏禁书,违逆秦廷,害我娘被拘,我恨之入骨,定当尽心引路搜捕,若寻得齐简,必当众焚书,以表忠心,绝无二心!」

「哼,嘴甜的很,别让我查出半点猫腻。」李吏冷哼一声,眼神里满是怀疑,却也没再多说,甩了甩袖子,「走!若让我查出你和那老儒有勾结,你和你娘,都别想活!」

陈无咎跟在李吏身后,出了西院,府外早已集结了数十名兵卒,戈戟林立,个个面色肃穆。

他被推到队伍前头引路,脚下的青石板路冰凉,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手里的枣木牌被藏在衣襟里,硌着胸口,他心里一遍遍默念:田伯一定要藏好书,一定要平安离开,一定要。

到了稷下巷,田伯家的柴门大敞着,院中的石磨倒在地上,磨盘裂了缝,显然是有人提前来过。

兵卒们一拥而入,砸桌案、撬地砖、扒灶台,喊打喊杀声震得人耳膜发疼,土灰扬了满天,连院中的老槐树都被摇得哗哗响,落叶飘了一地。

陈无咎站在门口,看着一片狼藉的院子,心悬到了嗓子眼,手心的汗把衣襟里的木牌都濡湿了,生怕兵卒找出半点竹简痕迹,生怕田伯没来得及走。

没一会儿,一名小卒跑出来,单膝跪地,拱手道:「李吏君,屋里空的,连半片竹简都没找到,那老儒怕是连夜逃了,屋里就剩些破碗烂瓢,什么值钱的都没有!」

李吏的脸瞬间沉下来,阴鸷得吓人,一脚踹翻门口的石墩,石墩落地,轰然作响,震得地面都颤了:「陈无咎!是不是你报的信?冯郡守亲自立状,我督办此事,今日搜不到书,你我都得死!那老儒怎会走得这么干净?你定是买通了守卒,偷偷传了消息!」

他大步上前,伸手揪住陈无咎的衣领,将他狠狠提起来,指尖掐着他的喉咙,力道大得像是要捏断他的脖子:「说!是不是你?快说!不说我现在就掐死你,再斩你娘!」

「吏君冤枉我!」陈无咎挣着气,声音发哑,脖子被掐得喘不过气,脸涨得通红,「昨夜我被守卒看押,半步未离西院,只半夜实在口干,去巷口买了碗浆,片刻就回,守卒可以作证,我怎敢报信?定是田伯早有准备,听闻郡守要查他、吏君要督办,连夜跑了,与我无关啊吏君!」

两名守卒忙上前躬身,连连作揖,守卒甲道:「李吏君,昨夜陈吏确实被我等看押,寸步不离,只外出买了碗浆,片刻便回,绝无报信可能,我等以性命担保!」

守卒乙也附和:「是啊吏君,昨夜我俩寸步未离西院,陈吏回来后就没再出门,怎会给田伯报信?定是那老儒早有察觉,提前跑了。」

李吏捏着他衣领的手松了松,却仍未放他,眼神里的怀疑半点未消,厉声问:「那他能去哪?临淄城就这么大,他带着一肚子书,跑不远!」

「吏君,田伯一辈子守着稷下学宫,半生都在那讲学,对学宫最熟,连祖坟都在学宫附近。」陈无咎喘着气,脑子飞速转动,急中生智,「学宫荒了五年,断壁残垣的,最是隐蔽,他定是觉得我们不会去那搜,把书藏在那了!我愿随吏君带兵去搜,若搜不到,任凭吏君处置,笞刑砍头,我绝无半句怨言,只求吏君饶我娘一命!」

李吏盯着他看了半晌,目光在他脸上扫来扫去,见他神色惶恐,满脸冷汗,连嘴唇都在抖,不似说谎,才将他狠狠推在地上,啐了一口:「算你这话有理!走!去稷下学宫!掘地三尺也要搜出禁书,烧了书,把那老儒的骨头挖出来喂狗!你敢耍花样,先斩你娘,再斩你!」

「是,谨遵吏君吩咐,绝不敢耍花样!」陈无咎从地上爬起来,躬身应着,后背的衣衫又被冷汗浸透,心里却稍稍松了口气,至少,他把李吏引向了学宫,给田伯争了时间,只要田伯藏好了书,就还有希望。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稷下学宫去,学宫早已没了当年盛景,朱红宫门倒在地上,漆皮剥落,荒草没膝,断壁残垣间结满蛛网,风吹过荒草,簌簌作响,像有人在低声呜咽。

李吏站在宫门前,手按在刀把上,冷声下令:「给我搜!但凡见着竹简木牍,全搬出来烧!一寸地都别放过!陈无咎,你在前头带路,敢慢一步,就差人斩你娘!」

「是!小的遵命!」陈无咎躬身应着,硬着头皮往前走,目光死死盯着西北角的藏书墙,那墙隐在荒草断壁后,和其他残墙别无二致,上面爬满了藤蔓,看着破败不堪,他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兵卒们立刻散开,拔草、撬砖、凿墙,喊喝声在空旷的学宫里回荡,震得飞鸟四散。李吏嫌兵卒动作慢,又让人喊来几个官府苦役,个个被戈戟赶着,举着铁凿撬棍,直奔西北角的藏书墙。

陈无咎的目光死死锁着那几个苦役,手心攥得发白,袖管里的瓷粉都被捏碎了,看着铁凿一下下凿在藏书墙的薄土上,每一下都像凿在他心上,他连呼吸都忘了,只盼着他们凿不动,只盼着那墙能护住那些齐简。

一名苦役凿了几下,手都震麻了,扔下铁凿,揉着胳膊喊:「李吏君,这墙看着破,里面硬得很,凿不动!铁凿砸上去,就跟砸在石头上似的,手都震麻了!」

李吏快步走过去,抬脚踹了那苦役一脚,骂道:「废物!吃着朝廷的廪食,连堵墙都凿不开?用劲凿!冯郡守要的是齐简,我督办此事,凿开墙,什么都有了!凿不开,就打死你!」

那苦役捂着胳膊,连连磕头:「吏君饶命,小的再凿,再凿!」

苦役们不敢怠慢,捂着胳膊捡起铁凿,拼着劲凿墙,薄土簌簌往下掉,露出里面坚实的夯土,铁凿砸上去,只发出闷响,连个印子都难留,震得苦役们胳膊发麻,满脸通红。

陈无咎见状,忙上前躬身,陪着笑说:「吏君,您看这墙,荒了这么多年,风吹雨淋的,里面的夯土早被糯米汁凝得跟石头似的,怕是真藏不住东西。田伯许是把书藏在别处了,不如我们去别处搜搜?比如济水滩那边,那边偏僻,河道多,最是藏东西的地方。」

「你懂什么?」李吏瞪他一眼,眼神凶狠,伸手推了他一把,陈无咎踉跄着后退几步,差点摔倒,「他一辈子守着这学宫,除了这,还能去哪?继续凿!今日必须凿开!搜不到书,我就拿你抵命,去跟冯郡守请罪!」

「是是是,吏君说的是。」陈无咎忙躬身,不敢再言,退到一旁,手心的汗把木牌濡湿,看着苦役们一遍遍凿墙,心里既盼着他们凿不动,又怕李吏起疑,只觉得后背发凉,像是有冰水从头顶浇下。

又凿了半晌,一名苦役突然喊:「李吏君,这有块石板!硬得很,凿不动!就在西北角这!」

陈无咎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腿都软了,差点跌坐在地上,死死盯着那处石板,生怕苦役再凿,生怕石板被凿开,露出里面的暗格。

李吏快步走过去,抬脚踹了踹石板,石板纹丝不动,和主墙融在一起,连条缝隙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眉头皱得紧紧的:「什么石板,就是墙中顽石。这破墙夯得这么结实,连块石板都凿不开,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

他骂了半晌,又让兵卒们在学宫里翻找了半天,连一片竹屑、一根木牍都没找到,脸色阴鸷得吓人,转头看向陈无咎,咬牙切齿道:「今日算那老儒走运!你给我记着,三日之内,若找不到齐简,冯郡守定不会饶了我,我也绝不会留你和你娘的命!我会让人日夜盯着你,你一举一动,都在我眼里,别想耍花样!」

「是,是,小的定尽心随吏君搜捕,绝不让吏君和郡守失望,定在三日内找到齐简,烧了那些禁书!」陈无咎忙躬身应着,头快贴到地上,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藏书墙没事,那些书没事,田伯应该也平安离开了。

李吏冷哼一声,狠狠踹了一脚墙根,石屑纷飞:「走!回府!继续看押他,半步不准离!派人盯着济水滩和学宫四周,若见着田伯那老儒,就地斩杀!」

「是!」兵卒们齐声应着,两名兵卒架着陈无咎往回走,路过坍塌的土丘时,他余光瞥见西北角的藏书墙完好无损,荒草依旧掩着,藤蔓还在墙上爬着,心里默念:田伯,书藏好了,你也一定要平安,齐人的文脉,就靠这堵墙。

竹板打在苦役背上的声响混着惨叫飘过来,一声比一声凄厉,那名喊着有石板的苦役,被李吏下令笞打二十,说是谎报军情,扰了军心,陈无咎别过头,不敢看,也不敢听,他知道,今日这一劫,是靠这些苦役挡了,而他的路,才刚刚开始,护着藏书墙,护着娘亲,一步都不能错,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他也只能走下去。

回到郡守府,陈无咎又被押回西院,屋门被加了锁,窗户也被兵卒用木板钉死了,两名守卒就守在门口,半步不离。

他靠在门板上,摸出怀里的枣木牌,云纹依旧清晰,袖管里的瓷粉还剩一点,沾在掌心,细细滑滑的。他攥着木牌,看着屋角的油灯,灯苗晃了晃,映着他苍白的脸,他抬手摸了摸胸口,那里藏着趁乱从学宫土丘表层摸出的五卷《尚书》,粗布沾着夯土灰,硌着心口。

他慢慢爬到屋梁下,搬来木梯,将竹简藏在屋梁的缝隙里,用泥封好,掩去痕迹。做完这一切,他摸出青桐木牍和石刀,借着窗缝透进来的天光,刻下日记,手依旧抖着,却字字认真。

日记收尾

五月二十,暮。归西院复被严锢,屋门加锁,苦役受笞,学宫墙圮,暗格无恙,窃藏《尚书》五简于梁隅。夯土埋魂,简存齐脉,母命暂全,余生皆险,唯以微躯,护此火种。

木牍沾着屋梁的灰尘和竹简的碎屑,「藏」和「护」两个字刻得深了些,墨汁凝得扎实,指尖的血珠滴在了「火」字的刻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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