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谈话
这个世界仿佛陷入了一个怪圈,而这个怪圈荡起的第一个涟漪就出现在仲宁面前的那块五分熟的牛排上。
仲宁的未婚妻林栀,一个十年的严格素食主义者。此刻正用着她那右手的金属义肢,专注地将一块略带鲜血的牛肉送入口中。
在她咀嚼时,那张秀气的脸上洋溢着满足,而那义肢的指尖自然地抬起酒杯给自己灌了一口红酒。
“怎么了?不合胃口?”林栀抬起头,给仲宁送上一个弧度完美的微笑。
仲宁摇了摇头,喝光了杯中的红酒,来掩盖内心的惊骇和怀疑。
那不是林栀,至少不全是。
“没有,我只是想起了我们十六岁相识的那场保护自然的活动。”仲宁放下酒杯,酒劲正酣,盯着对方那张熟悉的脸,思绪如同泉涌一下子都跑了出来。
那年,他们刚刚高中毕业,正值青春期的他们不约而同地参加一次保护自然生态的游行活动。
在那里他们相识,也开始了两个人的缘分。
“时间过得好快,一眨眼都过了那么久了!”
“过得快有什么不好,小时候的我们不就是天天盼着长大吗!”
林栀笑了笑,似乎对于仲宁油然而生的感慨并不在意,随手把一块牛肉送进了嘴里。
“对了,你还记得我们最疯狂的一次自然保护活动吗?”
“你说的是哪次?”
林栀还在切割着牛肉,金属与陶瓷的摩擦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南海?还是北非?”
仲宁苦笑着摇了摇头,他依稀记得很多年前他们还没有稳定的工作,但是为了支持一场保护企鹅的活动,两人义无反顾地爬上了一艘远洋巨轮漂洋过海来到了南极。
身无分文的两人来到南极连一件像样的羽绒服都没有,全靠两个年轻人的一腔热血才熬过了整个活动。
“南极,你不会忘了吧?”
“没忘,只不过南海和北非的事,我觉得比较疯狂。”
林栀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块牛肉,心满意足地背靠在椅背上,上扬的下巴似乎在南极与其他两个地方做出选择。
“南海和北非是挺疯狂的,我还记得在南海你差点被淹死在大海里,而我则是在北非被小鬣狗追。”
“哈哈哈,是啊是啊,我还拍了你那狼狈的样子。”
林栀大笑着,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仲宁当年的丑态,把那些事情一件又一件地述说着,开心的笑容布满了她整个脸庞。
此时的仲宁安静地注视着她,但是那颗悬着的心却又好似沉入了深渊,而那些疑问含在口腔里欲言又止。
因为他们从未去过南海和北非,而林栀口中的那些场景和故事都是虚构的。
这时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仲宁的脊柱一直冻结到大脑皮层,不知该如何回应。
难道林栀记错了,还是被篡改了?
为了延续话题,仲宁随后把目光移到了林栀的右手上。
那只在灯光下闪着金属光泽的义肢勾起了他又一个回忆。那是在一年前发生的车祸,因为自己的疏忽让她永远失去了自己的右手。
为了让林栀的生活不留下遗憾,仲宁在朋友那里订购了一只义肢。而义肢的价格也掏空了他所有的家底。
不过好在自己能拿到折扣,以二等的价格选到了一等的义肢。而林栀的身体对义肢也不排斥,总体来说还是十分满意的。
“阿栀,最近义肢没什么特别反应吧?”
“没事啊,怎么突然问这个?”
林栀瞪大了双眼表情略感疑惑。
仲宁则强装镇定,试图要寻找一个理由来解释林栀的异常。
“没有,随口问问。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仲宁站起身收拾着碗碟,林栀也回到了厨房开始清理着。
晚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结束。
厨房里传来了碗碟碰撞的声音,而无所事事的仲宁走到了客厅边鬼使神差地掏出了手机点开了义肢监测的APP。
数据中林栀的生命数据一切都显示正常,只不过正常的有些过分。
心率、血压、神经活跃度等所有的指标都完美地维持在最优区间,连情绪都变成了一条毫无波动的直线,这些数据简直完美得不像个正常人。
会不会后台数据出问题了?
仲宁正想拨打服务电话询问客服的时候,一道略感冰冷的声音从身后毫无预兆地响起。
仲宁急忙地按掉通话装作若无其事转过头,可看到了手上正拿着水果刀的林栀,他的神情开始变得紧张,甚至连开口都变得迟缓。
“阿栀,怎......怎么了?”
林栀笑了笑,用刀指了指案板上的榴莲表示自己打不开。
仲宁一愣,心中虽有疑问但还是进了厨房帮林栀打开了壳。
看着林栀大口吃起榴莲心满意足的样子,他的眉头紧锁得更深了一些。于是找了个借口扔垃圾便下了楼。
楼下夜晚的风,有些冷。
虽然现在还在九月,但是不知道何时开始,天气的温度一年比一年冷得早。
仲宁找了处背风的隐秘角落再次打开了手机里的义肢监测APP,他需要再看一看林栀的后台数据,刚刚林栀的举动又一次加深了仲宁的疑问。
以前从不吃榴莲的林栀,居然开始吃起来了。而这时APP上她的神经活跃度居然莫名地开始上升。
难道这是愉悦?兴奋?
不可思议的脑电波数值曲线出现在仲宁的眼前。作为一个拥有生物学背景的专业人士来看,林栀此刻的脑电波曲线实在异于常人。
按照脑电波曲线的解析办法,人在快乐时,大脑皮层分泌的多巴胺会控制人类人类的兴奋程度。
一般来说,兴奋程度越高,曲线图的频率越快。可林栀的脑电波频率虽然快,但是上下浮动的区间却是别人数值的好几倍。
这个现象实在过于诡异,让仲宁也不知所措。随即便把林栀的脑电波图保存了下来,等日后找个更专业的人士咨询一下。
而现在他最烦恼的是林栀会不会因为义肢出现了不适配,导致她的习惯、口味甚至记忆都发生了不同于以往的变化。
于是他看了眼手机上通讯录名单,从裤兜里掏出一根烟点燃并拨了过去。
“喂,阿丹。”
“哟,这么晚不陪着阿栀怎么想到给我打电话?”
说话的是仲宁的好友孙丹,而他也是江沪市“织梦健康”的义肢高级销售员。
林栀的义肢就是孙丹帮忙购买的,也多亏了他的帮忙,省去了资格审查、折扣谈判和等待生产排队的诸多麻烦。
“阿丹,林栀的义肢后台数据你能看到吧?”
“可以啊,阿栀是我的客户,我有这个权限。”
“那你帮我看看数据有没有问题,最近几个礼拜开始她时而有些反常,我怀疑她的义肢出问题了。毕竟这东西是通过她的脑部接口运行的,我怕她的神经系统出了问题!”
“你小子不信我就算了,怎么那么不信‘织梦健康’啊,这可是全球最顶尖的科技公司啊。运行了四五年,全球无故障啊!”
“不是不信,只是她的确有些反常,而那些监测数值都太正常了。”
“好啦,等我会儿。”
仲宁应了声,便开始等待。身体依靠在墙角,嘴里吐出了一口浓烟,一瞬间浓烈的尼古丁就被冷风吹散。
当火星子燃到了烟卷的一半左右,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了孙丹松弛的声音。
“仲宁,我看过了。阿栀的义肢后台数据一切正常,往前查了一个月的数据也是在正常值范围内,你就放心吧。如果有异常,后台会警报的!”
孙丹的话给了仲宁吃下了一颗定心丸。几十年的友情,这点信任度还是毋庸置疑的。
他挂了电话,踩灭了烟头,随即转身便上了楼。
回到屋内,林栀已经洗漱完睡觉了。仲宁则蹑手蹑脚地洗漱完后也爬上了自己的床。
虽然他们住在一起,但是在林栀从医院回来后便选择分房。
一方面是为了照顾林栀的身体恢复,另一方面仲宁的工作有时候会忙得很晚,不忍心打扰到睡眠浅薄的林栀,于是分房睡的提议就水到渠成了。
躺在床上的仲宁,其实并无睡意。林栀的症状一直牵动着他的心,让他辗转难眠。
他们相识多年,早已超过了恋人的界限,只不过因俩人工作上的原因才一直没有领证。
床边的电脑一直开着,上面是仲宁最新的工作课题。他在江沪市一个有政府背景的生物机构里做研究员,而江沪市最近“无脑人”病例的激增着实让他焦头烂额,压力巨大。
起初人们只是当作阿米巴原虫的卷土重来,可即便控制了所有的阿米巴原虫传播源,也无法阻止如瘟疫般激增的“无脑人”病例。
事已至此,在各地实验室经过分析和研究了数百例“无脑人”的脑部切片的努力下,人们终于明白了这些病例并不是阿米巴原虫造成的,而真正的“凶手”另有他人。
仲宁翻看着实验室的数据报告,眉头紧缩。他特意给自己泡了杯浓茶,准备趁着夜色未深再工作一会儿。
一页又一页的实验报告,一个又一个大同小异的病例。而仲宁则需要在这数百个病例中找出相似点,可满满几千页实验数据又岂是那么容易完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杯中的茶水早已换了三次。仲宁的瞌睡虫也终于突破了咖啡因的封锁,成功占据了他的大脑。
于是他关掉了电脑躺在了床上,脑袋在昏昏沉沉中进入梦乡,梦境中那一副又一副的实验数据在脑中晃来晃去,久久不愿离去。
恍惚中,林栀的脑电波图毫无预兆般地从空中飘了下来,犹如一张画卷平铺在他的眼前。
原本无序,没有规则的曲线居然从画中跳了出来,像个小人扭曲着身体跟那几个最初“无脑人”病例上的数据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等等!
这不是梦!是线索!
仲宁猛地睁开双眼,一时间睡意全无,他立马打开电脑并把林栀的脑电波图调了出来开始对比。
三十分钟后,他对着电脑屏幕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