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空白日记本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被厚重的窗帘彻底挡在了外面。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片光亮,四周的家具轮廓都沉在浓稠的阴影里。
李宇轩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床沿,脚边散落着几个敞开的硬纸箱,里面乱七八糟地塞满了各种杂物——褪色的奖状、生锈的铁皮铅笔盒、几本卷了边的旧课本、还有一堆早已淘汰的磁带和游戏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灰尘、旧纸张和木头霉变混合的沉闷气味。
他刚搬进这个租来的老房子不到一周,堆在角落里的几个搬家纸箱一直没顾上整理。
今天下午被警察局放出来,脑子里塞满了68路公交车上那131分钟的空白、GPS轨迹画出的巨大皂角树、还有警察那双毫无波澜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他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把自己埋进点不需要思考的琐事里。
搬家纸箱成了临时的避难所。
他随手拿起一本硬壳封面的旧本子。
封面是那种九十年代常见的、印着卡通火箭图案的塑料皮,边角已经磨损得露出了底下的硬纸板,颜色也褪得发白。
封面上用歪歪扭扭的蓝色圆珠笔写着几个大字:李宇轩的日记,字迹稚嫩,笔画用力得几乎要戳破纸面。
他愣了一下,记忆深处某个落满灰尘的角落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小学?还是初中?他早就不记得自己还写过日记这种东西。
他随手翻开。
前面几页是些流水账,字迹歪斜,夹杂着拼音和错别字。
“今天踢球赢了张胖”、“王老师表扬我了”、“妈妈买了新铅笔盒”……琐碎又遥远,像隔着毛玻璃看另一个人的生活。
他没什么表情地翻动着,纸张发出干燥脆弱的摩擦声。
翻到中间偏后一点的位置,他的手指顿住了。
日期:1995年10月16日。
下面本该是日记内容的地方,一片空白。
不是写满了字又被涂掉的那种黑疙瘩,也不是撕掉纸张留下的锯齿边缘,就是纯粹的、光滑的、没有任何书写痕迹的空白。
纸张微微泛黄,边缘有些自然卷曲,但纸面干净得如同从未被笔尖触碰过。
李宇轩皱了皱眉。
1995年……他十岁?小学四年级?
那个年纪的自己,会因为什么原因空着一页日记?他手指捻着那页纸的边缘,翻了过去。
下一页:1995年10月17日。
字迹恢复,依旧是歪歪扭扭的儿童体:“今天数学考试,最后一道题没做出来,不开心。”
再翻回前一页。10月16日。
空白。
他继续往前翻,10月15日:“……”
空白。
10月14日:“……”
又是空白。
10月13日:“……”
空白。
10月12日:“……”
空白。
10月11日:“……”
空白。
……
李宇轩的手指翻动得越来越快,纸张哗啦啦作响。
从1995年10月11日开始,一直到10月16日,整整六页!全部是彻底的、刺眼的空白!像被某种无形的橡皮擦,精准地抹去了整整六天的记忆载体!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这不对劲,绝对不对劲!
他十岁的时候虽然算不上勤奋,但日记本买了,前面也断断续续写了那么多,怎么会连续六天一个字都不写?而且……1995年10月……这个时间点……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间点?
他努力在记忆的废墟里挖掘。
1995年……秋天?十月份……有什么特别的事吗?学校活动?家里有事?生病了?记忆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湿冷的浓雾,无论他怎么努力回想,那六天都像被彻底挖走了一样,只留下一个边缘光滑、深不见底的黑洞。
一种强烈的、毫无来由的恐慌感开始在他心底滋生、蔓延。
他烦躁地合上日记本,想把它扔回纸箱里。
就在他手指松开书脊的瞬间——
啪嗒。
一滴冰凉粘稠的液体,毫无征兆地、重重地砸落在他左手的手背上!
李宇轩猛地一缩手!低头看去。
手背上,一滴浑浊的、半透明的、带着点粘稠质感的液体,正缓缓地顺着皮肤纹路向下流淌。
液体本身没什么颜色,但仔细看,似乎又带着一丝极其极其微弱的……灰绿色?像某种植物汁液被高度稀释后的状态。
一股极其熟悉、却又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浓郁、更加陈腐、更加冰冷刺骨的……皂角香气!
混合着浓重的、如同被水浸泡了千年的朽木散发出的霉烂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这股气味如同无形的毒蛇,猛地钻进他的鼻腔,直冲天灵盖!
李宇轩的心脏骤然停跳!他猛地抬头,目光死死锁定在刚才被他随手合上、此刻正静静躺在他大腿上的那本旧日记本!
源头!
那滴液体……是从日记本上滴下来的?!
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手指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重新翻开那本日记本。直接翻到那六页空白纸所在的位置。
目光如同探照灯般,一寸寸扫过那些空无一字的纸页。
第一页空白(10月11日)。
纸面干燥,微微泛黄,没有任何异常。
第二页(10月12日)。同样。
第三页(10月13日)。……
他的目光猛地钉在第四页(10月14日)的右下角!
那里!在纸张边缘靠近装订线的地方,一小片大约指甲盖大小的区域,颜色明显比周围深!呈现出一种湿润的、半透明的灰绿色!像一小块刚刚被水浸透的污渍!而在那片湿润区域的中心点,一滴和他手背上那滴一模一样的、浑浊粘稠的液体,正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从纸张的纤维深处……渗出来!
不是滴落!是渗出!
如同纸张本身在分泌这种诡异的液体!
李宇轩的瞳孔瞬间收缩到针尖大小!他死死盯着那滴正在缓慢成型的液体,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纸张的纤维在液体的浸润下微微膨胀、扭曲,如同活物在呼吸!
他猛地伸出手指,带着一种近乎自虐般的冲动,狠狠地按在了那片湿润的、颜色异常的纸面上!
触感冰凉!滑腻!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弹性!仿佛按在了一块刚从冷藏室里拿出来的、微微解冻的动物脂肪上!更可怕的是,就在他指尖按下去的瞬间,那滴正在成型的液体似乎受到了挤压,一股更加浓郁、更加刺鼻的皂角陈腐朽烂气息,混合着冰冷的铁腥味,猛地爆发开来!
“呃!”李宇轩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强烈的恶心感让他差点当场呕吐出来!他触电般缩回手指!
指尖上,已经沾染了一小片灰绿色的、半透明的粘稠液体,正散发着那令人作呕的、冰冷刺骨的气味。
他像甩掉毒蛇一样,猛地将日记本扔了出去!硬壳封面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摊开在那一页还在缓慢渗出液体的空白页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T恤,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他惊恐地看着地上那本摊开的日记本,看着那页空白纸上那摊正在缓慢扩大、颜色诡异的湿润痕迹,如同看着一个正在呼吸的、活着的伤口!
记忆……被抹去了。
证据……却在渗出冰冷的汁液?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冲到书桌前,一把拉开抽屉,在里面疯狂翻找。
笔!他需要一支笔!任何笔都行!他要写下来!立刻!马上!把刚才看到的、感受到的、这荒谬绝伦的一切都写下来!刻下来!哪怕是用血!
抽屉里杂物碰撞,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他终于摸到了一支不知道什么时候扔进去的、笔帽已经不知所踪的黑色签字笔。
笔尖干涩,但他顾不上了!他一把抓起那本被他扔在地上的日记本,手指因为恐惧和激动而剧烈颤抖,几乎握不住笔。
他翻到那页还在渗出液体的空白页(10月14日),咬着牙,将干涩的笔尖狠狠戳向纸面!
笔尖接触到那摊湿润的灰绿色液体边缘——
嗤!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烧红的烙铁按在湿肉上的声音响起!
笔尖下的纸面,那摊灰绿色的湿润区域,如同被激怒的活物,猛地向四周扩散开一圈更加深浓的墨绿色!紧接着,一股极其细微、却带着灼热感的白色烟雾,从笔尖接触点袅袅升起!
李宇轩的手像是被无形的电流狠狠击中,猛地一抖!签字笔脱手飞出,掉在地板上,滚了几圈。
他惊恐地看向自己的手指——刚才握着笔的指尖,竟然传来一阵极其清晰的、如同被滚烫针尖刺入般的灼痛感!皮肤上赫然出现了一个微小的红点!
再看日记本那页纸。
笔尖刚才戳下去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极其微小、几乎难以察觉的凹痕。
凹痕周围的纸面,那摊灰绿色的湿润痕迹……消失了!
或者说……被“烫”干了?
只留下一小片颜色比其他空白处更深一点的、带着细微褶皱的干燥纸面。
而那股浓烈的皂角朽烂气味,也随之淡去,只剩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余韵。
李宇轩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他看着那页纸,看着指尖那个微小的红点,看着地上那支滚落的笔。
一股巨大的、无法言喻的荒谬感和冰冷的恐惧感,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记忆可以被抹去。
但抹去的痕迹……会以另一种冰冷、粘稠、带着腐朽气息的方式……渗出?
而试图记录这“渗出”的行为……会被“灼伤”?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伸出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片刚刚“愈合”的纸面,捻起日记本硬壳封面的边缘。
封面内侧,靠近书脊装订线的地方,不知何时,也洇开了一小片淡淡的、如同水渍般的灰绿色痕迹。
那痕迹的形状……极其扭曲……极其抽象……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像一棵……被狂风摧折过的、只剩下虬结扭曲枝干的……皂角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