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契机
愚人算尽总黄粱,莫怨苍天偏冷眼。
日月双眸照彻深,天子笑掷玲珑局。
京师应天府,集市繁华,贩夫走卒,人头窜动,叫卖吆喝声不绝于耳,菜买讨价,早点小摊,围满人群,处处一片和谐繁华之景。
忽然几个护院打手模样的人冲开人群,拦出一条路,近前众人惊恐的看向路中间,无人敢阻拦,皆退后路边,较远人群纷纷探头张望,像是看什么热闹,直到听到几声似鸭又不像鸭的叫声“嘎嘎嘎...”一只白鹤摇头摆尾的从路中间大步走来,白鹤项颈挺拔,昂首挺胸,仔细看看白鹤项颈上还挂着一个金牌子——御赐白鹤。
白鹤漫步而行,其后是小宁王朱晨浩,朱晨浩世袭宁王爵位,霸道无理名声在外,百姓多叫小宁王,而这只白鹤是圣上为他庆生而送的礼物,圣上本想着让他烹煮而食,吃到肚子里也便没有什么御赐之物的说法,也算是表面上的恩赐吧。谁成想小宁王竟然把这只白鹤养了起来,还每日带着这只白鹤招摇过市,以此大肆炫耀圣上与他之间的感情。官员百姓也更加忌惮与他,不敢得罪这位小宁王。
众人对此也习以为常,却突然被几声犬吠打破,白鹤也被犬吠声惊吓,等到众人反应过来时,只见得一只大狼狗死死的咬住白鹤的项颈,鲜血瞬间染红了白鹤洁白的全身,狼狗像发疯一样撕咬众人,一时间无人敢上前阻止。
护院不知从哪寻来一根竹竿,对着狼狗狠狠打下去,狼狗被打晕在地,而白鹤早已飞鹤升天了,小宁王看着血淋淋的白鹤,心中气愤难平,抢过护院手里的竹竿,又对着狼狗狠狠地棒打一顿,狼狗的嘴角渗出血迹,想是也活不成,又让护院将狼狗举起,对着一众看热闹的百姓人群扬言:“本王与圣上如此亲近,想必应天府无人不知,现在这个狗杂碎居然敢咬死御赐白鹤,那是对圣上的大不敬,若有人能说出狗主是谁,本王赏银一两”,这样说着,小宁王突然话锋一转,“若是有人故意隐瞒不报,罪同大不敬”。
经过小宁王的这番威胁利诱,路边的店小二主动站出来报说是前巷粮油铺子掌柜王伍的狼狗,平日都拴在铺子里,今日不知为何跑了出来。随着店小二的指认,附近的商户也都附和上,店小二接过一两银子,美滋滋的袖在袖中,主动为小宁王带路,刚到粮油铺子门前,小宁王一个眼神,护院飞快进店按住王伍,王伍看见死了的狼狗,正是自己偷跑出去的狼狗,心里不免一惊,马上就猜出这狼狗定然是惹上了小宁王,起初还想矢口否认,随着店小二的指证,店主王伍也无从辩白,开始求饶。
“大人,这畜生不通人性,又是偷跑出去的,小的也没办法啊”。
正是这样的辩词竟激怒了小宁王,“还敢狡辩,本王现在就押你去应天府,让应天府尹治你的罪”。话音刚落,两个护院就像绑缚鸡仔似得把狗主人王伍押走,一路看热闹的百姓跟在后面,一众人像是看大戏一样,吵吵闹闹的来到了应天府衙门前,毫不把应天府的衙门看在眼里,跟进自己家大门似的,几个护院吆五喝六的把应天府衙大门生生推开,小宁王大摇大摆地走进衙门,还喝喊着:“府尹大人...府尹大人...王大人”。
时任应天府尹乃是文昭,其人刚正,在应天府百姓口中素来清正,自打新帝登基,算是三朝元老,因其清正廉洁获得了皇帝朱棣的信任。
文昭于内堂转至前堂,一袭正三品的官服傍身,走路步态英俊,脸色略显疲态,却难掩双眼清正之气,与小宁王躬身作揖后,方才缓缓道:“这是哪股风竟把小殿下请到了应天府,真是失敬失敬”。
话音刚说完,小宁王就想要去和文昭攀亲近,不想文昭直接转身坐上堂去,小宁王欲上堂去想和文昭接着说话,一拍惊堂木给惊着了,哆嗦一下站在原地不动。
直到文昭端起升堂的架势,询问:“堂下何人原告?何人被告?”
王伍满脸委屈,抢着回话:“文大人,您是青天啊,你在世青天啊,你得为草民做主啊,草民冤枉啊...冤枉...”
“不要喧闹,本官问你什么就回什么,”文昭话没说完,王伍仍然在堂上不停喊冤,直到文昭再次说,“熟对熟错,本官自有定论,若是再这样乱喊蛮叫,藐视公堂,就先打你五大板子”。
王伍一听到自己就要挨板子,马上就闭上嘴,跪在堂下,不敢再多言。
小宁王听到要打王伍板子,站着笑呵呵地说:“嘿...文大人英明,这厮刁蛮狡辩,该打,打他...打他”,小宁王越说声调越高。
文昭抬眼看向小宁王,一副傲慢无理的纨绔样子,真想把惊堂木仍在他脸上,狠狠打他一耳光,又定了定心情,“小殿下,这...你来...你到底所告何人?又所诉何情啊?”
文昭听完后,也明白了小宁王的意思,就是想借应天府帮他解气,可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无论谁看了也知熟对熟错,再加之小宁王此等恶劣名声,若是顺了小宁王的意思,定然会引起民愤,尽管百姓敢怒不敢言,可如此伤天害理的事情,文昭定不会顺从。
鉴于小宁王的身份,文昭不得不恭顺的对待小宁王,“小殿下,这不过是家畜撕咬而死,也不至于闹到应天府,我看不如就让贱民王伍给你赔些银两,此时就此作罢,如何?”
“什么家畜,白鹤可是御赐之物,是这些卑贱的家畜能比的嘛,那是无价之宝,你身为应天府尹,为皇家办事,就这样藐视御赐之物?”小宁王拿下巴看着文昭。
文昭看小宁王居然为了这种事情不依不饶,这样对待百姓,心里的愤怒冲到头顶,摩挲着惊堂木,指头轻扣一下堂桌,压下怒气,“那不知陛下赏赐白鹤时,所下圣旨是何?是让小殿下食之,还是圈养?”
小宁王听到此言,也有些发愣了,一时不知该什么回话,支支吾吾地:“这...这...这...”
“本府宣判,此案为家畜撕咬至死,为主人不可控之事,与主人无关,都回去吧”,文昭也不管小宁王的火气,只管宣判完这些,转身下堂回去,边走还边埋怨“什么事都能闹到应天府,真把府衙当自己家了”。
小宁王气的在堂上跺脚倔骂,“好你个文昭,你给本王等着”。
门口看热闹的百姓均听得王伍被无罪释放的消息,都四散而走,对于文昭的清廉事迹又增加了不少谈资。
只是自打此事之后,小宁王开始动用朝中关系,私心报复文昭,被与文昭对立的户部尚书张布有心拉拢利用。张布与文昭的仇怨积累深渊,说来张布四十不惑,两人于洪武年间国子监相识,虽然相差十岁有余,却成为知己好友,张布家中富裕,早年成婚,家中有两个女儿。然张布与文昭经常于张布家中饮酒作诗,解文人之趣,常来常往之间,谁成想两年前一次偶然的契机,张布的小女儿锦儿在花园旁歇息时,听到了文昭吟诗,对其才华欣赏备至,走近又看到文昭英姿之貌,少女情窦初开,对文昭一见钟情,当年张锦儿年方二八,张布也以为是孩子不懂事,瞎胡闹。
可自此之后,张锦儿非文昭不嫁,此事弄的朝堂同僚还有家中近亲皆知,若是文昭未有妻室,此事大不了就是随了小女儿的心愿也罢,可偏偏文昭在家乡早已婚配顾氏,以他尚书的身份,怎么可能让自己疼爱的小女儿嫁于人家做小,这不是打自己的脸嘛,张布对文昭的憎恨就此打开,而对同僚亲友嘲讽的怨恨也全都归咎于文昭,于是私怨变公仇,私仇也能变成公怨,无论如何都是对文昭的仇恨。
小宁王这次被文昭吃了大瘪,也正想找个由头打击一番,正巧张布主动献出计策,表示自愿以不敬御赐之物的罪名来弹劾文昭,又引导小宁王在朝堂同僚之间大肆渲染,孤立文昭,事情也正如张布所策划的一样,对于张布的弹劾也无人敢站出来为其声援,朱棣虽初登大宝,不愿因此等小事而扰乱朝臣之心,但他可是从太祖之时就随之征战的猛将,以他的脾气又岂会受人以掣肘,朱棣斥人给小宁王又送去一只肥胖的白鹤,只是这次多了一个口谕,“这只白鹤让侄儿亲自动手给宰了,亲自烹煮,给朕也送来一只鹤腿,也给朝上的众位臣工都送去一份”。
小宁王被这个口谕吓得瘫在地上,在太监的监看下,颤颤巍巍接过菜刀,又不知从何入手,被太监的两句催促,猛地一刀砍断了白鹤项颈,鲜血瞬间流了一地,粘稠的鲜血慢慢流到小宁王的靴子上,浸湿了小宁王的靴袜,仿佛这滩血就是自己流的一样,小宁王被脚下的血吓得差点昏过去,还是旁边的太监扶住他。
来的两个太监看到平日里傲慢无礼的小宁王被吓成这副模样,心里早就笑开了花,只是还要装成一副为小宁王分担的样子,眼看着从未下厨做过粗活的小宁王在厨房里烟熏火燎的被整治成这番狼狈样子,最后装上一只鹤腿,俩太监拎着食盒,躬身低头,小碎步走出宁王府,才敢放肆大笑。
回到皇宫,据实复命,惹得朱棣哈哈大笑,嘲笑一句“此等怂货”,并斥人将鹤腿赏给文昭。
次日,文昭进宫谢恩,朱棣与他连下了三盘棋,只赢了一盘,最后将棋子仍在棋盘上,打乱棋盘上的棋,略带羞涩地招呼文昭去看看自己命宫人打理的花草。
文昭也笑呵呵地跟着过去,看到两盆紫色泛兰的盛开花朵,心中大为惊喜,“不想世间竟有此等奇花”。
刚想触摸一下,立刻被朱棣制止,文昭本以为是陛下珍爱此花,不许旁人冒犯,于是跪下请罪。朱棣让他起身,告诉他,“此花名为依兰草,是哈密卫进贡,虽然看上去美艳,但花叶都有毒,沾染上会致人昏迷。”
文昭听后方才敢起身。
朱棣示意文昭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文昭坐下后,朱棣才真正引入正题,道:“徐州卫官银案已快半年,十万两官银仍然毫无踪迹,前几日,徐州府送来密信”,说到密信,朱棣就从身后拿出徐州府送来的密信给文昭看。
文昭看后,眉头紧皱,立刻明白了陛下之意,跪下请命:“从密信中亦可看出此案疑点颇多,微臣愿赴徐州府彻查此案”。
朱棣听到文昭的话,心中大悦,连声夸赞,瞬间又脸色严肃,“朕一相器重于你,无论朝臣说什么,朕依然器重于你”。
文昭对这句突然的夸赞受宠若惊,慌张下跪谢恩,他自然明白皇帝此话是在表明信任。
可话锋一转,朱棣放下手中的茶盏,道:“若是我降你品级,贬你外放,你可心服?”
人人都只看到朱棣骁勇善战之面,却都忽略了他的谋略心术,他不只是一位骁勇的战士,也是一位权衡朝臣、运筹帷幄的皇帝。
文昭磕头谢恩,道:“微臣忠于陛下,忠于大明,天地可见,绝无二心。”
朱棣走到文昭跟前,亲自扶起,满意大笑,“我果然没有看错你”,随即拟旨,“传,拟旨,文昭不敬御赐之物,免去应天府尹,斥去都察院反省历练,任巡按御史,明日赴徐州府彻查官银案”。
二人对面而站,文昭躬身微低,朱棣面色凝重,语气沉重道:“你代天子查案,当如日月照临,无幽不烛,雷霆迅发,无坚不摧,矢心无私,你可做到?”
文昭躬身抬头,眼中节义凛然,君臣相契,无需言语。
有诗可道:
鱼水恩深国祚长,金石肝胆照朝堂。
九霄云外同舟渡,一卷山河共禹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