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平山祭魂
第六章平山祭魂
五月初五,端阳。
这本该是赛龙舟、吃粽子、佩艾草的喜庆日子,但扬州城的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凝重。
平山堂位于瘦西湖畔,是前朝大儒欧阳修所建,历来是文人墨客吟咏之地。但今日,堂前广场上,聚集的不是风雅之士,而是一群装束各异、神色肃穆的人。
有布衣草鞋的江湖客,有身着旧戎装的退伍老兵,有手持罗盘的风水先生,甚至还有几个僧道打扮的出家人。他们或站或坐,或低声交谈,或闭目养神,唯一的共同点是,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时望向堂前那块无字碑。
碑是新立的,青石质地,高七尺,宽三尺,正面无字,背面刻着一幅简图——云州城轮廓,城内三点梅花。这是白梅令的标记。
辰时三刻,一叶扁舟从湖心缓缓驶来。
船头立着三人。正中是秦锋,依旧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长衫,但腰背挺直如松,手中捧着那枚白梅令。左是苏清绝,白衣胜雪,油纸伞已换成了一柄长剑,剑鞘古朴,剑穗血红。右是唐隐,黑衣劲装,面色冷峻,双手笼在袖中,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抖。
船靠岸,秦锋踏上青石台阶。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审视,怀疑,期待,激动。
他走到无字碑前,将白梅令高举过头顶。朝阳从东方升起,照在白玉令牌上,那血丝仿佛活了过来,在阳光下流转如血。
“云州旧部秦锋,持白梅令,今日于此,祭我云州三万英魂!”
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人群寂静。风吹过湖面,吹过柳梢,吹过堂前旌旗猎猎作响。
秦锋放下令牌,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朗声诵读:
“维大周承平元年五月初五,云州旧部秦锋,谨以白梅为祭,告慰我云州三万军民之灵:
二十年前,景和十七年七月初七,云州城破。守将秦怀义以下三万军民,血战七日,粮尽援绝,力竭而亡。城破之日,血流漂橹,尸骨成山,老弱妇孺,无一幸免。
然史书所载,竟是‘守城不利,畏罪自尽’。忠魂蒙冤,白骨含恨,天日昭昭,此恨何极?
今锋,怀义之子,忍辱二十载,觅得真相。云州之败,非战之罪,乃人祸也!兵部拨付之军械粮草,被奸佞倒卖敌国;朝中发来之援军文书,被权阉暗中扣押;守城将士之血书求援,被佞臣付之一炬!
更有甚者,当朝司礼监掌印曹淳,实为前朝余孽陈友谅之后,化名入宫,潜伏四十载,图谋复国。云州惨案,靖国公通敌,永和帝默许,皆为此獠一手策划!三万军民之血,不过其复国棋局中一粒弃子!
今曹淳矫诏废帝,独揽朝纲,挟幼主以令天下。其罪滔天,人神共愤!锋,今日持白梅令于此,号令天下义士:
凡我云州旧部,当揭竿而起,讨逆贼,清君侧!
凡我大周子民,当同仇敌忾,诛国贼,正朝纲!
凡有血性之人,当共赴国难,还天下,朗朗乾坤!”
诵罢,秦锋将帛书焚于碑前。火舌舔舐纸帛,青烟袅袅升起,在晨风中散入云天。
人群中,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兵忽然跪地,以头抢地,嚎啕大哭:“将军!少将军为您申冤了!三万弟兄,你们可以瞑目了!”
一人哭,十人哭,百人哭。广场上哭声震天,那些铁打的汉子,此刻哭得像孩子。二十年的冤屈,二十年的隐忍,在这一刻,化作倾盆泪雨。
秦锋的眼睛也湿润了。他仿佛看见,那三万亡魂,就站在这广场上,站在湖面上,站在天空中,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为他们讨回这个迟了二十年的公道。
“少将军!”一个虬髯大汉走出人群,单膝跪地,“末将李敢,前云州副将,愿率旧部三百七十一人,听候调遣!”
“草民江淮十三水寨总舵主,愿率弟兄八百,追随白梅令主!”
“贫僧少林寺罗汉堂首座,率武僧一百,愿助秦施主诛杀国贼!”
“贫道武当...”
“在下丐帮...”
一个个人,一个个名字,一声声誓言。从云州旧部,到江湖豪杰,从名门正派,到绿林好汉,此刻都聚集在这面白梅令下,为了同一个目标。
秦锋一一还礼,心中却沉重如铁。这些人,有的为义,有的为仇,有的为名,但此去,注定是九死一生。他将他们带上这条路,就要对他们的性命负责。
“诸位!”他高声道,“秦锋在此谢过!但曹淳势大,此去凶险,秦某不敢强求。若有顾虑者,此刻便可退出,秦某绝无怨言!”
无人退出。
所有人都看着他,眼中是决绝的光。
秦锋深吸一口气,正要再说,忽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绝尘而来,马上是个青衣女子,正是明月楼的青娘。她飞身下马,急步上前,将一个蜡丸塞进秦锋手中,低声道:“曹淳已知此处,东厂高手五百,锦衣卫一千,已到城外三十里!楼主让你们立刻离开,按计划北上!”
秦锋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纸条,只有八个字:一线天有变,速离。
他心中一凛,抬头看向青娘:“月楼姑娘呢?”
“楼主已动身北上,会在中途与你们会合。”青娘道,“少将军,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秦锋不再犹豫,转身面向众人,抱拳道:“诸位,东厂已至,此非久留之地。请诸位化整为零,分批北上。半月后,我们在京城百里外的黑风岭会合。记住,保存实力,隐蔽行踪,切莫硬拼!”
“少将军保重!”
“黑风岭见!”
人群迅速散开,转眼间,平山堂前只剩下秦锋、苏清绝、唐隐三人,和满地未燃尽的纸灰。
“走水路。”苏清绝道,“我已备好船,可直通运河。”
三人正要离开,忽然,湖面上传来一声长笑。
“走?往哪里走?”
声音尖锐刺耳,如夜枭啼鸣。只见瘦西湖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十余艘快船,船上站满了黑衣番子,手持劲弩,封住了所有去路。为首一艘船上,一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负手而立,正是东厂督主,曹淳的干儿子,曹少钦。
“秦公子,苏姑娘,唐少主,”曹少钦皮笑肉不笑,“干爹有请,随咱家走一趟吧。”
唐隐的手已按在腰间暗器囊上,却被苏清绝按住。她上前一步,冷冷道:“曹公公好大的阵仗,五百东厂高手,一千锦衣卫,就为了我们三人?”
“苏姑娘说笑了。”曹少钦眯着眼,“三位可是干爹的贵客,自然要隆重相迎。请吧,莫要让干爹等急了。”
秦锋心念电转。硬拼必死,只能智取。他踏前一步,高声道:“曹公公,秦某可以跟你走,但请放过这两位朋友。此事与他们无关。”
“秦兄!”苏清绝急道。
秦锋摆了摆手,盯着曹少钦:“如何?”
曹少钦笑了:“秦公子果然重情重义。可惜,干爹要的,是三位都到。一个,都不能少。”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番子已举起劲弩,弩箭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又是锁喉针!
“小心!”唐隐猛地甩出三枚铁蒺藜,打向最近的三艘船。同时,苏清绝长剑出鞘,剑光如雪,护在秦锋身前。
但弩箭太多,太密,如暴雨般倾泻而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湖心忽然炸开三道水柱!水柱中跃出三个黑衣人,手持铁伞,旋转如盾,竟将大部分弩箭挡下。紧接着,十余艘小船从芦苇荡中疾驰而出,船上皆是青衣人,手持弓弩,与东厂番子对射。
是明月楼的人!
“少将军,上船!”一个黑衣人高喊,正是青娘。
秦锋三人不再犹豫,飞身跃上最近的一艘快船。船夫猛撑竹篙,小船如箭般射出,朝着运河方向疾驰。
“追!”曹少钦厉声喝道。
但明月楼的青衣人训练有素,且战且退,硬生生在湖面上撕开一道缺口。秦锋的小船趁机冲出重围,驶入连接运河的河道。
身后,喊杀声、兵刃碰撞声、落水声,渐渐远去。
秦锋回头望去,只见平山堂在晨雾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野中。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渗出鲜血。
这些人,这些为他流血,为他拼命的人,他欠他们一条命。
“少将军不必自责。”青娘一边掌舵,一边道,“楼主早有安排,这些人都是死士,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只要能助少将军成事,他们死得其所。”
“死得其所...”秦锋喃喃重复,心中却无半点轻松。
苏清绝走过来,递给他一块手帕:“擦擦手。”
秦锋接过,擦去掌心血迹。手帕是素白的,角落绣着一枝红梅,与苏清绝剑穗的颜色一样。
“谢谢。”他低声道。
苏清绝摇了摇头,在他身边坐下,望着两岸飞速倒退的景物,轻声道:“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既然选了,就别回头,别后悔。”
秦锋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忽然问:“苏姑娘,你为什么一定要帮我?”
苏清绝沉默片刻,道:“我说过,我救你,也为杀你。”
“那为何还不杀我?”
“因为...”苏清绝转过头,看着他,眼中是复杂难明的情绪,“因为我答应过师父,要助白梅令主揭开真相,还天下一个公道。在那之前,你不能死。”
“只是因为这个?”
“不然呢?”苏清绝反问,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很快恢复平静,“秦公子,莫要多想。你我之间,只有合作,只有交易。等此事了结,我自会取你性命。”
秦锋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好,我等你来取。”
两人不再说话。小船在河道中疾驰,两岸是江南水乡的田园风光,稻苗青青,白鹭翩飞,与船上的肃杀气氛格格不入。
唐隐坐在船尾,一直沉默。他手中的暗器已换了三批,每一次都擦得锃亮,又收回去。他在计算,计算曹少钦追来的时间,计算东厂高手的数量,计算自己还能杀几个。
“唐兄,”秦锋忽然道,“此去一线天,若事成,你真能放下仇恨吗?”
唐隐的手一顿,抬起头,眼中是刻骨的寒意:“放下?秦兄,你可知道,唐门三百二十七口,是怎么死的?”
他不等秦锋回答,自顾自道:“是毒。曹淳让人在井中下毒,全庄人,从门主到仆役,从老人到婴儿,全部中毒,浑身溃烂,哀嚎三日方死。我父亲唐怜花,武功已入化境,本可逼出毒素,但他为了救怀孕的母亲,将全部内力输给她,自己毒发身亡。母亲生下我后,也随他而去。是奶娘将我藏在枯井,才逃过一劫。”
“三百二十七条命,”唐隐的声音在颤抖,“三百二十七条命,我放不下,也忘不了。秦兄,你说,我该如何放下?”
秦锋无言。
血海深仇,不共戴天。他不是唐隐,没有经历过那等惨剧,没有资格劝人放下。
“但月楼姑娘说,灭你唐门的,是靖国公。”苏清绝道。
“是,但曹淳是主谋。”唐隐咬牙,“靖国公是刀,曹淳是执刀的手。刀要毁,手,更要断!”
秦锋看着唐隐眼中的疯狂,心中忽然一凛。这个盟友,可靠,但也危险。他怕的不是唐隐背叛,而是唐隐被仇恨蒙蔽,做出不理智的事。
“唐兄,”他正色道,“此去一线天,目标是阿鲁台和盟约副本。曹淳,我们日后再杀。你若因仇恨误事,害了大家性命,唐门三百二十七条命,就白死了。”
唐隐浑身一震,眼中的疯狂渐渐退去,化作清明。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秦兄放心,唐隐分得清轻重。曹淳的命,我要亲手取,但不会误了大事。”
秦锋点点头,不再多说。
小船驶入运河,顺流而下,速度更快。青娘掌舵技术极好,在往来船只中穿梭自如,很快就将追兵远远甩开。
午后,船在一处僻静码头靠岸。岸上已备好三匹快马,马上挂着水囊、干粮,还有三套换洗衣物。
“从此处往北,三日可到一线天。”青娘下船,指着北方道,“楼主会在中途与你们会合,具体地点,她会设法通知。三位,保重。”
秦锋上马,抱拳道:“多谢青娘。也请转告月楼姑娘,秦锋必不负所托。”
“少将军言重了。”青娘躬身还礼,“楼主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但也要记住,活着,才有希望。”
秦锋点点头,一夹马腹,三骑绝尘而去。
青娘站在码头上,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久久不动。一个黑衣人走到她身边,低声道:“青姐,曹少钦的人追上来了,距此不过二十里。”
“按计划,阻他们三日。”青娘头也不回,“三日之内,不能让任何人打扰少将军。”
“是。”黑衣人领命而去。
青娘依旧望着北方,轻声道:“少将军,你可一定要活着回来。楼主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了。”
风吹过运河,吹起她鬓边一缕青丝。她转身,上船,驶向来时的方向。
那里,还有一场血战,在等着她。
京城,司礼监。
曹淳坐在太师椅上,闭目捻着佛珠。他面前跪着曹少钦,额头触地,浑身颤抖。
“跑了?”曹淳的声音平淡无波。
“干爹恕罪!”曹少钦颤声道,“是明月楼的人突然杀出,搅乱了局面。孩儿已派人去追,定将他们擒回!”
“明月楼...”曹淳缓缓睁开眼,“陈月楼,我这个侄女,终究是沉不住气了。”
“干爹,要不要派人去扬州,端了明月楼?”
“不必。”曹淳摆手,“明月楼经营三十年,根深蒂固,强攻只会打草惊蛇。况且,月楼那丫头,留着还有用。”
“有用?”
“是。”曹淳笑了,那笑容阴冷如蛇,“她以为她在利用秦锋,却不知,是秦锋在替我们引蛇出洞。云州旧部,江湖势力,朝中清流...这些年藏在水下的鱼,都被这枚白梅令引出来了。好,很好。”
曹少钦不解:“干爹的意思是...”
“让他们聚,让他们闹。”曹淳重新闭上眼,“聚得越多,闹得越凶,我们一网打尽时,才越干净。传令下去,沿途关卡,对秦锋等人,只追不杀,放他们北上。”
“那阿鲁台太师那边...”
“照常会面。”曹淳淡淡道,“一线天是个好地方,葬三个人,足够了。”
“可万一秦锋真杀了阿鲁台...”
“那就更好了。”曹淳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阿鲁台一死,鞑靼必怒,边关必乱。边关一乱,老夫便可名正言顺地调兵遣将,清洗朝堂。到时候,莫说秦锋,就是杨廷和那些老顽固,也一并收拾了。”
曹少钦恍然大悟,叩首道:“干爹神机妙算,孩儿佩服!”
“去吧,按计划行事。”曹淳挥挥手,“记住,要做得干净,做得漂亮。这场戏,老夫唱了四十年,该收场了。”
“是!”
曹少钦退下。曹淳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捻着佛珠,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笑容。
窗外,天色渐暗。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风暴的中心,那个手持白梅令的年轻人,正朝着风暴眼,疾驰而去。
他不知道,从他接过白梅令的那一刻起,他就已是这盘棋上,最重要,也最悲哀的一颗子。
但棋子,也有棋子的觉悟。
秦锋望着北方越来越近的群山,握紧了缰绳。
一线天,就在前方。
那里,是终结,也是开始。
(第七章预告:一线天伏击,阿鲁台现身,但出现的不仅仅是他。曹淳的后手,月楼的真正目的,唐隐的抉择,苏清绝的秘密...所有线索引爆,一场惨烈的厮杀在即。而在京城,曹淳的登基大典,已悄然开始筹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