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宴三重杀
第二章夜宴三重杀
忠国公府的夜宴,定在七月初七。
巧的是,二十年前,云州城破之日,也是七月初七。
秦锋收到帖子时,正在客栈后院练剑。剑是那柄黝黑无光的长剑,招式也朴实无华,只是简单的刺、劈、撩、抹。但每一剑都极稳,极准,剑尖所指,落叶应声而分,断口平滑如镜。
送帖的是个青衣小厮,低眉顺眼,放下帖子就走,步子快得像是怕被什么追上。
秦锋收剑回鞘,拿起那张洒金帖子。帖面是暗红色的,用金粉绘着一枝折梅,梅下两行小字:“忆昔云州同袍谊,今宵把酒话旧年。”落款是忠国公赵崇礼。
“同袍谊...”秦锋的手指拂过那三个字,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
他回到房中,从行囊最底层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靛蓝长衫。料子普通,但浆洗得挺括,领口袖口已磨得发白。这是父亲秦怀义生前的常服,云州城破前夜,父亲将它披在七岁的秦锋身上,说:“锋儿,若...若能活下来,替为父看看,这天下,究竟是怎么了。”
秦锋换上长衫,有些宽大,但他用腰带束紧,倒也合身。镜中人眉宇间,依稀可见当年银枪白马秦将军的影子。
“父亲,”他对着镜中的自己低语,“孩儿去了。”
酉时三刻,忠国公府。
府门前车马如龙,华盖云集。朝中三品以上的武官来了大半,文官也来了不少,都是当年与云州有过交集的旧人。秦锋递上帖子时,门房明显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这身寒酸打扮,但看到“秦锋”二字,还是躬身请他入内。
宴设在后花园的“听雨轩”。时值盛夏,园中荷花开得正盛,晚风送香,本该是风雅之事。但秦锋一路走来,敏锐地察觉到暗处至少有七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其中三道带着杀气。
“秦兄!”
一声清朗的招呼从身后传来。秦锋回身,见靖国公世子陈昭大步走来,仍是一身锦衣,只是换了件雨过天青色的,腰间挂着一枚羊脂玉佩,手中玉核桃换成了一把洒金折扇,端的富贵风流。
“陈世子。”秦锋抱拳。
“哎呀,何必如此生分。”陈昭热情地揽住秦锋的肩膀,低声道,“今夜来的,多是当年云州旧部。有些老人家,念旧,秦兄说话可要斟酌些。”
这话听着是提醒,实则是警告。
秦锋不动声色地侧身,让开陈昭的手:“秦某此来,只为叙旧,不言其他。”
“那就好,那就好。”陈昭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很快又被笑意掩盖,“来来,我为你引见几位大人。”
听雨轩内,灯火通明。
主位上坐着忠国公赵崇礼,年过六旬,须发花白,但腰背挺直,一双虎目不怒自威。他下首左右各设四席,已坐了七八人,秦锋认得其中几位:兵部侍郎刘文通、五军都督府佥事孙振、前云州副将现京营参将李敢...都是当年与云州有关的人。
“国公,这位就是秦锋秦公子,白梅令的持有者。”陈昭扬声介绍。
一瞬间,满堂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秦锋身上,惊讶、审视、警惕、敌意...种种情绪,不一而足。
赵崇礼放下酒杯,缓缓抬眼,目光如电,在秦锋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在他那身旧衣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坐。”老国公只说了一个字,声音洪钟。
秦锋在末席坐下,正对着刘文通。刘文通不敢与他对视,只低头喝酒,但握杯的手微微发颤。
酒过三巡,气氛依旧沉闷。陈昭忽然笑道:“光喝酒无趣,不如行个酒令?就以‘梅’为题,如何?”
众人附和。陈昭率先吟道:“雪虐风饕愈凛然,花中气节最高坚。”是陆游的咏梅诗,应景,但也暗有所指。
轮到刘文通,他支吾半天,才憋出一句“梅花香自苦寒来”,已是额头见汗。
秦锋冷眼旁观,知道好戏该开场了。
果然,当酒令传到一位虬髯大汉时,那人忽然将酒杯重重一放,瞪着秦锋道:“什么酒令不酒令的!秦家小子,你既持白梅令而来,老夫问你,当年云州三万军民,究竟是怎么死的?!”
满堂再次寂静。
秦锋抬眼望去,认出此人是前云州副将,现京营参将李敢。当年云州城破,李敢率残部突围,是少数活下来的将领之一。
“李将军以为呢?”秦锋不答反问。
“老子要是知道,还问你作甚!”李敢拍案而起,虎目含泪,“那一战,打得憋屈!三万弟兄,守着一座空城!军械库是空的!粮仓是空的!箭矢不够每人三支!他娘的,守了七天七夜,最后是活活饿死、困死的!”
“李敢!”赵崇礼沉声喝止。
但话已出口,满座皆变色。
秦锋缓缓站起,一字一句道:“李将军说得不错。云州是空城,三万军民是困死、饿死的。但将军可知,在城破前三月,兵部拨往云州的军械粮草,足够守城一年?”
“你什么意思?”李敢瞪大眼睛。
秦锋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正是昨夜他翻阅的那本。他翻开其中一页,朗声念道:“景和十七年四月初三,兵部发文,拨付云州军械:弓三万张,箭三十万支,刀枪各两万,甲胄一万领。押运官,兵部主事周文焕。”
“四月初十,第二批:粮五万石,盐三千担,火药五百桶。押运官,仍是周文焕。”
“四月二十五,第三批:战马八百匹,火炮二十门,火铳五百杆。押运官,周文焕。”
他每念一句,刘文通的脸色就白一分。当念到“周文焕”三字时,刘文通手中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碎瓷四溅。
“这些军资,”秦锋合上册子,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究竟去了哪里?”
无人回答。
只有烛火爆裂的噼啪声,和窗外隐隐的虫鸣。
陈昭忽然抚掌轻笑:“有趣,真有趣。秦兄这本册子,从何而来?莫不是伪造的?”
“是真是假,一查便知。”秦锋直视陈昭,“兵部应有存档,户部应有拨付记录,工部应有打造文书。三部对照,便知秦某所言是虚是实。”
“二十年了,”陈昭摇着折扇,慢悠悠道,“档案或有遗失,或遭虫蛀,谁能说得清?秦兄单凭一本不知真假的册子,就想翻二十年前的铁案,未免儿戏。”
“若加上这个呢?”
秦锋从怀中又取出一物。那是一枚铜制令牌,正面刻着一个“运”字,背面是“景和十七年四月云州军”两行小字。令牌边缘有烧灼的痕迹,但字迹仍清晰可辨。
“这是当年押运军资的令牌,”秦锋将令牌放在桌上,“我在云州城外三十里的乱葬岗找到的。一同找到的,还有十七具骸骨,都穿着兵部差役的服饰。他们,是被灭口的押运队。”
满座哗然。
刘文通猛地站起,指着秦锋,嘴唇哆嗦:“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刘大人心里清楚。”秦锋步步紧逼,“周主事前日暴毙,中的是唐门绝迹暗器锁喉针。巧的是,二十年前,唐门灭门案,也发生在云州城破之后三个月。更巧的是,唐门灭门前,曾为朝廷秘密打造过一批军械,其中就包括...锁喉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而经办此事,接收那批军械的,正是兵部主事,周文焕。”
话音未落,刘文通忽然惨叫一声,捂着脖子,双目圆瞪,直挺挺向后倒去。众人惊呼上前,只见他喉间,赫然钉着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幽蓝,与曹公公昨日所展示的那枚,一模一样。
锁喉针!
“有刺客!”陈昭大喊。
护卫蜂拥而入,但听雨轩四面通透,窗外就是荷塘,哪里还有刺客的影子?
秦锋蹲下身,查看刘文通的尸体。针入喉半寸,见血封喉,与周文焕死状完全相同。他抬起头,目光如电,射向陈昭。
陈昭一脸惊怒:“看着我作甚?难不成以为是我杀的?”
“世子多虑了。”秦锋淡淡道,“只是这刺客来去无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必是对忠国公府极为熟悉之人。或者说...”
他环视在场众人:“刺客就在我们中间。”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后退一步,彼此警惕对视。
赵崇礼缓缓站起,老脸铁青:“查!给老夫彻查!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府去!”
护卫领命而去。陈昭走到秦锋身边,压低声音,冷笑道:“好手段。一石二鸟,既除了刘文通,又将嫌疑引向我等。秦锋,我真是小看你了。”
“世子过奖。”秦锋平静道,“秦某只是说了该说的话。至于杀人灭口...”他抬眼,直视陈昭,“谁最怕刘文通开口,谁就是真凶。这个道理,世子比秦某明白。”
陈昭眼神一厉,正要说话,忽然窗外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很冷,像冰棱相击。
众人霍然转头,只见荷塘中央的九曲桥上,不知何时立着一道白衣身影。月白长衫,油纸伞,正是苏清绝。
“苏阎罗!”有人失声惊呼。
苏清绝撑伞而立,伞沿低垂,遮住了面容。他(她)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清晰如耳语:“一重杀,酒中下毒,毒在刘文通杯沿。二重杀,窗外弩箭,箭指秦锋后心。三重杀,才是这锁喉针。”
顿了顿,又道:“可惜,下毒被识破,弩箭被拦截。只得我亲自出手,完成这第三重杀。”
秦锋瞳孔骤缩。难怪刘文通一直握杯不饮,原来杯沿有毒。而自己后心...他悄然伸手探向后背,果然在衣衫上摸到一处极细的破损,若非苏清绝提醒,他竟毫无察觉。
“你是何人派来的?”赵崇礼沉声喝问。
苏清绝不答,反而转向秦锋:“秦锋,我说过,今夜我会来杀你。但我苏清绝杀人,不喜借他人之手,更不喜趁人不备。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
伞沿微微抬起,露出那双冰湖般的眼睛:“接我三剑。三剑不死,今夜我饶你性命。”
“狂妄!”李敢怒吼一声,拔刀欲上。
秦锋却伸手拦住:“李将军,这是秦某的私事。”
他走出听雨轩,来到院中,与苏清绝对面而立。两人相隔三丈,中间是一池荷花,夜风吹过,荷香阵阵。
“请。”秦锋长剑出鞘,黝黑的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苏清绝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起手式,白色身影如鬼魅般掠过荷塘,足尖在荷叶上轻轻一点,人已到秦锋面前。油纸伞旋转,伞沿如刀,削向秦锋咽喉。
第一剑!
秦锋不避不闪,长剑上撩,剑尖精准点在伞骨交接处。“叮”的一声轻响,伞面微滞,秦锋借力后撤三步,堪堪避开这致命一击。
苏清绝轻“咦”一声,似是意外秦锋能接下这一剑。但他(她)攻势不停,伞面一合,伞尖如枪,直刺秦锋心口。
第二剑,更快,更险。
秦锋这次不退反进,侧身让过伞尖,左手成掌拍向苏清绝右肩,右手剑划弧,斩向对方手腕。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苏清绝变招奇快,伞面倏地张开,如盾挡住秦锋一掌,同时手腕一翻,伞柄中弹出一截短刃,格开长剑。“铮”的一声,火星四溅。
两人一触即分,各自退开。
秦锋低头,见左袖被划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再深半分,便是筋断骨折。而苏清绝的伞面上,也多了一道剑痕。
“好剑法。”苏清绝的声音依旧平淡,但秦锋听出了一丝赞许。
“还有一剑。”秦锋横剑当胸。
苏清绝却不急于出第三剑。他(她)的目光扫过听雨轩内众人,最后落在陈昭身上,忽然道:“陈世子,你那一万两黄金,我怕是赚不到了。”
陈昭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苏清绝淡淡道,“不过雇主不止你一个。曹公公出价五千两,要刘文通永远闭嘴。忠国公出价三千两,要那份军械账册。而兵部尚书王大人...”他顿了顿,“出一万五千两,要今晚所有知情者,一个不留。”
满座死寂。
秦锋握剑的手,指节发白。
原来如此。所谓夜宴,所谓叙旧,不过是一场请君入瓮的死局。陈昭要他的命,曹公公关刘文通的口,忠国公要账册,而兵部尚书...要所有人的命。
“你究竟是谁?”秦锋死死盯着苏清绝。
苏清绝不答,只是缓缓抬起左手,手中又多了一物——不是血梅令,而是一枚腰牌。紫檀木所制,正面刻着一只睚眦,背面是一个“靖”字。
靖国公府的腰牌。
“不可能!”陈昭失声,“这腰牌我明明...”
“明明藏在密室,怎会在我手中?”苏清绝接过话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笑意,那笑意却冷得刺骨,“因为昨夜,我去贵府走了一趟。陈世子的密室,守卫实在松懈。”
“你去我府上做什么?”
“找一样东西。”苏清绝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扬了扬,“景和十七年,兵部与靖国公府往来的密账。上面清楚记着,那批运往云州的军械,三成折现,入了靖国公府库。而经办人,是陈世子你,和周文焕。”
陈昭面如死灰。
苏清绝转向秦锋:“现在,你还要接我第三剑吗?”
秦锋深吸一口气:“秦某说话算话。三剑,还剩一剑。”
“好。”苏清绝点头,忽然将手中账册抛向秦锋,“这第三剑,我刺向你的心。但不是用剑,是用真相。”
他(她)的声音陡然转厉:“秦锋,你可知你父亲秦怀义,为何死守云州七日,直至城破人亡?”
秦锋浑身一震。
“因为他要等的,根本不是什么援军!”苏清绝一字一句,如重锤击在秦锋心上,“他要等的,是那批本该在城破前送达的军械!是兵部的文书,是朝廷的旨意,是告诉他,那三万军民没有白死,他们的牺牲,值得!”
“但他等到了什么?”苏清绝的声音在颤抖,这是秦锋第一次听出他(她)的情绪,“他等到的是城破,是屠城,是三尺白绫和一纸‘守城不利,畏罪自尽’的定罪书!”
“不...不可能...”秦锋踉跄后退,长剑几乎脱手。
“你父亲不是战死,是自尽。”苏清绝的声音冰冷如刀,“因为他知道,那批军械永远到不了了。他知道,从始至终,云州就是弃子。三万军民的命,不过是某些人向上爬的垫脚石!”
“你胡说!”李敢怒吼,“秦将军是战死的!我亲眼所见!”
“你看见的,是有人想让你看见的。”苏清绝冷冷道,“秦怀义自尽前,将你藏在枯井,将白梅令交给心腹,将血梅令交给我师父。他要的,不是复仇,是真相。他要这天下人知道,云州三万军民,没有一个是孬种!他们是被自己人,活活逼死的!”
秦锋如遭雷击,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二十年了。他以为父亲是力战而亡,是马革裹尸,是英雄末路。却原来,是这般屈辱,这般绝望。
“为什么...”他喃喃道,不知是在问谁。
“因为那批军械,根本不是运往云州。”苏清绝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它们被秘密转道,运往北境,卖给了鞑靼人。而经手人,就是靖国公府,兵部,还有...宫里的曹公公。”
“通敌...”秦锋吐出这两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是,通敌。”苏清绝点头,“云州城破,三万军民殉国,朝廷震动,主战派占据上风。于是,靖国公请战,率军北上,大败鞑靼,收复失地三百里。那一战,他封国公,兵部尚书入阁,曹公公掌司礼监。所有人,都踩着云州三万军民的尸骨,爬上了高位。”
“而你的父亲,秦怀义,成了替罪羊。守城不利,畏罪自尽,铁案如山。”
苏清绝看着秦锋,眼中第一次有了温度,那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悲悯:“现在,你还想知道第三重杀是什么吗?”
秦锋抬起头,眼中血红。
“第三重杀,不在刀剑,不在毒药,而在人心。”苏清绝缓缓道,“今夜这宴,本就是死局。陈昭要杀你灭口,曹公公关刘文通的口,忠国公要账册,而兵部尚书...要所有人死。因为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但他们都算错了一点。”苏清绝的声音忽然转厉,“那就是我,苏清绝,从来不是任何人的刀!”
他(她)猛然转身,伞面旋转,数十道寒光从伞骨中激射而出,目标不是秦锋,而是听雨轩内的众人!
“保护国公!”
“有暗器!”
惊呼声中,护卫纷纷拔刀格挡。但那些寒光细如牛毛,又快又密,瞬间便有数人中招倒地。
陈昭反应最快,一个翻滚躲到柱后,厉声喝道:“放箭!”
然而,没有箭矢射出。
只有一阵急促的哨声,从府外传来,由远及近,转眼已到墙外。
“是锦衣卫!”有人惊呼。
墙头忽然冒出无数黑影,劲弩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齐齐指向院中。
为首一人飞身落入院中,穿飞鱼服,佩绣春刀,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他目光如电,扫过狼藉的庭院,最后落在秦锋身上。
“秦锋,你涉嫌谋杀兵部侍郎刘文通,伪造军械账册,煽动叛乱。本指挥使奉旨,拿你归案!”
话音未落,锦衣卫如狼似虎扑上。
秦锋握紧长剑,心知今夜已入死局。但他不能死,至少不能现在死。父亲的名誉,三万军民的冤屈,二十年的真相,都在等他揭晓。
他看向苏清绝,后者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苏清绝忽然做了一个手势——右手拇指与小指相扣,其余三指伸直,这是...白梅卫的暗号,意思是:向西,枯井。
枯井?秦锋心中一动,不及细想,苏清绝已动了。
他(她)如一道白虹,直扑陆炳。伞面开合,短刃如电,竟是以一敌百,硬生生在锦衣卫的包围中撕开一道缺口。
“走!”苏清绝一声清叱。
秦锋再不犹豫,长剑横扫,逼退两名锦衣卫,纵身向西跃去。身后传来兵刃交击声、怒喝声、惨叫声,但他不能回头。
他一路向西,翻过两道院墙,眼前果然出现一口枯井。井边荒草丛生,似是废弃多年。
秦锋不及细想,纵身跃入井中。
井不深,约三丈,落地松软,似是铺了干草。他刚一落地,便听头顶传来机括转动声,井口被一块石板封住,四周陷入黑暗。
黑暗中,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笑意:
“秦兄,别来无恙。”
是陈昭。
秦锋心中一沉,手已按上剑柄。
“别紧张,”陈昭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我要杀你,刚才就杀了。留你到现在,是因为你还有用。”
“什么用?”
“扳倒曹淳的用。”陈昭点燃火折,微弱的火光映出他英俊却扭曲的脸,“那老阉狗以为能独善其身?做梦。我要你活着,指证他私通鞑靼,倒卖军械。事成之后,我许你为父平反,重查铁骨案。”
秦锋冷笑:“然后呢?我变成你扳倒政敌的刀,事成之后,兔死狗烹?”
“聪明。”陈昭抚掌,“但你现在有的选吗?外面全是锦衣卫,苏清绝自身难保。只有我能保你。合作,你或许能活,还能为父报仇。不合作...”他顿了顿,笑容残忍,“你现在就得死。”
秦锋沉默。
井中寂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许久,秦锋缓缓开口:“账册呢?”
“在我手里。”
“我要看。”
陈昭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正是苏清绝抛给秦锋的那本。秦锋接过,就着火光翻看。越看,心越冷。
账册是真的。一笔笔,一桩桩,清楚记着军械倒卖的时间、数量、经手人、银钱去向。其中最大的一笔,二十万两白银,最终流入一个代号“九千岁”的账户。
九千岁,是曹淳在宫中的尊称。
“如何?”陈昭问。
秦锋合上册子,抬头看他:“你要我怎么做?”
“简单。”陈昭眼中闪过得意,“三日后,皇上在奉天殿召见北境凯旋将士。届时,曹淳必在。你持此账册,当殿揭发。有我在朝中策应,有靖国公府为后盾,定能扳倒那老阉狗。”
“之后呢?”
“之后?”陈昭笑了,“之后你便是功臣,你父亲的冤屈自可昭雪。至于我...”他压低声音,“我要的,是司礼监掌印的位置。曹淳倒了,那个位置,该换人了。”
秦锋看着陈昭,忽然觉得无比荒谬。父亲和三万军民的血,在这些权贵眼中,不过是博弈的筹码,是进阶的阶梯。二十年沉冤,敌不过一句“该换人了”。
“好。”他听到自己说,“我答应你。”
“识时务者为俊杰。”陈昭拍他肩膀,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这是我的手令,可通行靖国公府。你且在此藏身三日,三日后,我派人来接你入宫。”
秦锋接过令牌,入手冰凉。
陈昭又交代几句,便触动机关,井口石板移开。他纵身跃出,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井中重归黑暗。
秦锋靠着井壁,缓缓坐下。手中账册沉甸甸的,像三万亡魂的重量。
他闭上眼,眼前浮现父亲最后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悲愤,没有怨恨,只有深深的疲倦,和一丝...解脱。
“锋儿,活下去。真相...总有大白之日。”
父亲,这就是你要的真相吗?
用你的命,用三万条命,换来的,不过是另一场权力倾轧的序幕?
井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不是陈昭,那脚步声轻盈如猫,是...
秦锋猛然睁眼,长剑出鞘。
井口探下一张脸,是苏清绝。他(她)的白衣染了血,但神色依旧平静。
“还活着?”苏清绝跳下来,打量秦锋,“陈昭没杀你,看来是想利用你。”
“你知道?”
“猜的。”苏清绝靠着井壁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个馒头,“吃吧,三天呢。”
秦锋接过馒头,却不吃:“你为什么帮我?”
“我说过,我救你,也为杀你。”苏清绝咬了一口馒头,咀嚼得很慢,“但现在还不是杀你的时候。你要死,也得死在真相大白之后。”
“真相...”秦锋苦笑,“苏姑娘,你告诉我,什么是真相?”
苏清绝的手顿了一下。这是秦锋第一次称呼他(她)为“姑娘”,虽然仍是试探,但苏清绝没有否认。
“真相就是,”苏清绝咽下馒头,声音很轻,“你父亲是自尽,但非畏罪。他是以自己的死,保住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份名单。”苏清绝转过头,在微弱的火光中看着秦锋,“一份记录着所有参与倒卖军械、通敌卖国之人的名单。你父亲临死前,将它交给了白梅卫。二十年来,我们一直在等,等一个能将它公之于众的人。”
“那个人...是我?”
“是。”苏清绝点头,“白梅令出,血梅卫现。这是老庄主留下的最后一道命令。名单,我会在适当的时候给你。但在此之前,你要活下去,要走到奉天殿,要站在皇帝面前,亲口说出云州的冤屈。”
秦锋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然后呢?像陈昭说的,成为他们权力游戏的棋子?”
“不。”苏清绝摇头,眼中寒光闪烁,“是成为掀翻棋盘的人。”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蜡丸,捏碎,里面是一张极薄的绢纸,上面写满了蝇头小楷。
“这是名单的副本,真本在安全的地方。”苏清绝将绢纸递给秦锋,“上面的人,有些已经死了,有些还在高位。但最上面的三个名字,你记好。”
秦锋就着火光看去。
第一个名字:曹淳。
第二个名字:陈继尧(靖国公)。
第三个名字,让秦锋瞳孔骤缩——赵崇礼(忠国公)。
“忠国公...”秦锋的声音发涩,“他也...”
“他是发起人。”苏清绝的声音冰冷,“二十年前,他是兵部尚书。那批军械,是他一手操办。云州城破,他不但无罪,反而因‘调度有方’,封了国公。你父亲,不过是他选中的替罪羊。”
秦锋想起夜宴上赵崇礼那双不怒自威的虎目,想起他说“坐”时的威严,想起他拍案而起时的“震怒”。
全是演戏。
“为什么...”秦锋喃喃,“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要你明白,”苏清绝看着他,眼中映着跳动的火光,“你要面对的,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而是一张网,一张笼罩了整个朝堂,吞噬了无数性命的大网。陈昭也好,曹淳也罢,都只是网上的蜘蛛。你要撕破这张网,就要有成为飞蛾的觉悟。”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现在,告诉我,秦锋。你是要拿着这份名单,远走高飞,隐姓埋名,安稳度过余生。还是要以身为饵,以命为剑,去撕开这张网,哪怕最后粉身碎骨?”
井中寂静。
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火折燃烧的噼啪声。
许久,秦锋抬起头。火光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我要这史册,”他一字一句,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再不敢吞没真相。”
苏清绝笑了。这是秦锋第一次看到她笑,那笑容很淡,很冷,但眼睛里有了温度。
“好。”她说,从怀中又取出一物,那是一枚铁制的令牌,正面刻着一枝染血的白梅,背面是一个“御”字。
“这是...”
“御赐令牌,可入宫觐见。”苏清绝将令牌塞进秦锋手中,“三日后,奉天殿,我会在。名单真本,我会当殿呈上。但在这之前...”
她看着秦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别信陈昭,别信任何人。能信的,只有你自己,和...”
“和你?”秦锋问。
苏清绝摇头:“和真相。”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秦锋一眼:“活下去。三天后,奉天殿见。”
话音未落,她已如一道白烟,掠出井口,消失在夜色中。
井中重归黑暗。
秦锋握着那枚冰冷的令牌,和那张薄如蝉翼的名单,靠在井壁上,闭上了眼。
井外,更鼓传来。
三更天了。
三天后,奉天殿。
那时,是真相大白,还是万劫不复?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七岁那年起,他活着,就是为了这一天。
为了父亲,为了三万亡魂,为了那句“真相总有大白之日”。
他睁开眼,在黑暗中,轻轻摩挲着那枚白梅令。
白玉温润,血丝鲜红,像雪地里绽放的梅花,也像...血海中不灭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