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白梅染血
第一章白梅染血
雨下得正紧,像要把整个京城都浸透似的。
兵部主事周文焕的府邸前,两盏白灯笼在风雨中摇曳,映出“奠”字幽光。门房缩在屋檐下,看着檐水成帘,嘴里嘟囔着这见鬼的天气。他刚打了个哈欠,眼前一花,只见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雨幕中。
来人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衫,身形挺拔,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他左手提着一柄用油布包裹的长物,右手握着一支白梅。
新鲜的白梅,雨水顺着花瓣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淡淡的红。
“烦请通禀,云州故人秦锋,持白梅令前来吊唁。”
声音不大,却让门房打了个寒颤。他这才注意到,来人的鞋面上,竟无半点泥泞。
半个时辰后,灵堂偏厅。
烛火在穿堂风中明灭不定,映照着几双意味不同的眼睛。主位上是靖国公世子陈昭,一身素白锦衣,手中把玩着一对玉核桃,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下首坐着的,是兵部侍郎刘文通,五十上下,面色蜡黄,眼神闪烁不定。
秦锋立在厅中,斗笠已取下,露出一张不过二十七八却已风霜满面的脸。剑眉星目,只是那双眼太过沉静,静得像深不见底的古井。
“秦锋?”陈昭慢悠悠开口,玉核桃在他掌心碰撞出清脆的响声,“从未听过周主事在云州有什么故人,更别说是什么‘白梅令’了。你可有凭证?”
秦锋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张开。一枚白玉令牌静静躺在掌心,不过两寸见方,正面刻着一枝傲雪白梅,背面是一个古篆“令”字。最奇特的是,那白玉中仿佛有血丝游走,灯光下竟似梅花绽放。
刘文通猛地站起,又强作镇定地坐了回去,但额角的冷汗瞒不了人。
陈昭的眼睛却亮了起来,他倾身向前,盯着那令牌:“有趣。这玩意儿,江湖上已二十年未见了。你从何处得来?”
“家传。”秦锋的回答简短如刀。
“家传?”陈昭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猫捉老鼠的残忍意味,“二十年前,云州‘铁骨案’后,白梅令便随白梅山庄一同灰飞烟灭。你说家传,难不成你是白梅山庄的余孽?”
话音未落,厅中温度骤降。秦锋的手指微微蜷曲,目光如电射向陈昭:“世子慎言。白梅山庄上下三百余口,皆是忠烈,何来‘余孽’之说?”
“忠烈?”陈昭嗤笑一声,玉核桃在掌心转得更快,“三万军民埋骨云州,总得有人担责。先帝定案,铁证如山,莫非你要翻案不成?”
“秦某此来,只为吊唁故人。”秦锋收回令牌,不再看陈昭,转向刘文通,“刘大人,可否容秦某一炷香的时间,与周主事作别?”
刘文通正要开口,陈昭却抢先道:“周主事死得蹊跷,现场还留有一枚唐门绝迹三十年的‘锁喉针’。此案已由锦衣卫接管,闲杂人等,不得靠近灵柩。”
“锁喉针?”秦锋的眉头第一次皱起。
“怎么,秦兄对唐门暗器也有研究?”陈昭的目光锐利如针。
秦锋不答反问:“周主事是如何死的?”
“喉间一点红,顷刻毙命。”回答的不是陈昭,而是从屏风后转出的一人。那人面白无须,声音尖细,穿一身暗紫色绣蟒袍,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曹淳。
曹公公闭着眼,仿佛在数佛珠,声音平淡无波:“锁喉针,唐门第七代门主唐无影所创,细若牛毛,淬有‘七日离魂散’。中者初时只觉喉间微痒,七日后毒性发作,咳血而亡。但周主事中的这枚,毒性更烈,见血封喉,应是改良过的。”
“曹公公博闻。”陈昭微微颔首,眼中却无半分敬意。
秦锋盯着曹淳:“既然见血封喉,为何断定是锁喉针?”
曹淳终于睁开眼,那双眼睛浑浊如死水,却让秦锋脊背一寒。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白帕,展开,帕中躺着一枚细如发丝的银针,针尖泛着诡异的幽蓝。
“因为针上,刻着一个‘唐’字。”曹淳的声音更轻了,“唐门灭门前,最后一任门主唐怜花,有在暗器上留字的癖好。”
秦锋上前一步,想要细看,曹淳却已收起白帕。
“秦公子,”曹淳的目光在秦锋脸上停留片刻,“你来得巧。周主事死前一日,曾入宫面圣,呈上一份关于军械造册的密折。他出宫后,当夜便暴毙家中。而今日,消失二十年的白梅令重现江湖...”
他顿了顿,佛珠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厅中格外清晰。
“你说,这是巧合,还是有人,想借白梅令的重现,搅动一池浑水?”
秦锋迎上曹淳的目光,一字一句道:“白梅令从不搅浑水,只求水落石出。”
“好一个水落石出。”陈昭抚掌大笑,笑声中却无半点暖意,“三日后,忠国公府设宴,款待云州旧部。秦兄既是云州故人,不妨同往。届时,或许能见到更多‘故人’。”
这是邀约,更是陷阱。
秦锋却只点了点头:“秦某必到。”
他转身离去,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走到门口时,他忽然驻足,头也不回道:“周主事的死,与二十年前的铁骨案,可有关联?”
无人回答。
只有雨声,越来越急。
当夜,城南平安客栈,天字三号房。
秦锋坐在桌前,桌上摊着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上面用朱砂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烛火摇曳,将他挺直的背影投在墙上,竟有些孤峭。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像是瓦片松动。
秦锋没有动,只是左手悄然移向桌上用油布包裹的长物。
几乎是同时,三道黑影破窗而入,刀光如雪,直取秦锋上、中、下三路。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秦锋终于动了。他身形不退反进,右脚挑起长凳砸向中路杀手,左手已握住油布包裹,一抖,一柄长剑铿然出鞘。剑身黝黑,无光,却带着一股森然寒意。
剑光一闪。
上路的杀手喉间一凉,手中刀哐当落地,他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鲜血从指缝中汩汩涌出。他到死都没看清那一剑是如何刺出的。
秦锋剑势未老,顺势下劈,斩断下路杀手的右腕,回身一脚正中其胸口,那人如断线风筝般撞破木门,滚落走廊。
只剩中路一人。那杀手眼见同伴顷刻间一死一伤,心胆俱裂,竟虚晃一刀,转身欲逃。
秦锋手腕一抖,黑色长剑脱手而出,如一道黑色闪电,穿透杀手后心,将他钉在对面的墙壁上。
从破窗到结束,不过三次呼吸的时间。
秦锋走到墙边,拔出长剑,在杀手衣襟上拭去血迹。他蹲下身,检查三具尸体。无任何标识,兵器是普通的制式军刀,但虎口的老茧和行动时的配合,暴露了他们的身份——行伍中人,且是精锐。
是陈昭的试探,还是刘文通的灭口?抑或是...那深宫中闭目捻珠的曹公公?
他站起身,走到破开的窗前。雨已停,一轮残月从云缝中露出,将清冷的光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对面的屋脊上,不知何时,竟立着一道白衣身影。
那人撑着一柄油纸伞,伞面是素净的月白色,无任何纹饰。伞沿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一抹清瘦的下颌,和握着伞柄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秦锋?”声音很轻,像风拂过琴弦,分不出男女。
“阁下是?”
“苏清绝。”伞沿微微抬起,露出一双眼睛。那是秦锋此生见过最冷的眼睛,像雪山之巅的冰湖,无波无澜,却让人从心底生出寒意。
素手阎罗苏清绝。江湖上最神秘的杀手,无人知其来历,无人见过其真容,只知他(她)的剑很快,快得没有人能形容那一剑的风采。
秦锋握紧了手中的剑:“苏阎罗此来,也是为秦某性命?”
“是,也不是。”苏清绝的声音依旧平淡,“我接了一单生意,取你性命。但在那之前,我要问你一件事。”
“请讲。”
“二十年前,云州铁骨案,白梅山庄秦怀义,是你何人?”
秦锋的瞳孔骤然收缩:“正是家父。”
伞下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那叹息中,竟似有万般复杂情绪。
“果然。”苏清绝缓缓抬起左手,手中赫然也有一枚令牌——青铜所铸,正面刻着一枝白梅,只是那梅花,是血红色的。
“血梅令...”秦锋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是...白梅卫?”
白梅山庄有双令,一为白玉“白梅令”,可号令旧部;一为青铜“血梅令”,为白梅卫所持。白梅卫三十六人,皆是山庄死士。山庄覆灭后,白梅卫不知所踪,成为江湖传说。
“白梅卫,苏清绝。”苏清绝收起血梅令,重新握紧伞柄,“今夜我救你一次,算是还了老庄主的恩情。但三日后的忠国公府夜宴,我会去杀你。”
“为何?”
“因为那单生意,是靖国公世子所下。黄金万两,买你项上人头。”苏清绝顿了顿,冰湖般的眼中闪过一丝涟漪,“但我不会让你死得不明不白。三日后,我会让你知道,二十年前,云州到底发生了什么。”
话音未落,白衣身影如鬼魅般飘然而去,几个起落,消失在重重屋脊之后。
秦锋立在窗前,望着苏清绝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月光下,他缓缓展开左手,掌心的白梅令在月色中泛着温润的光。那白玉中的血丝,今夜似乎更红了一些,像是要滴出血来。
远处传来打更声。
三更天了。
秦锋收回目光,回到桌前,重新展开那张羊皮地图。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地图上“云州”二字。
那一年,他七岁,父亲秦怀义将他藏在枯井之中,在他耳边说了最后一句话:“锋儿,活下去。真相...总有大白之日。”
井盖合上的瞬间,他透过缝隙,看见冲天火光,和漫天血雨。
二十年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封面无字,内页却密密麻麻记满了人名、时间、事件。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军械三十万,甲胄五万,弓弩三万,皆入云州。然守城之日,军库空虚,兵刃锈蚀。是何人,吞了这如山军备?”
秦锋提笔,在下面添上一行:
“周文焕死,锁喉针现。白梅令出,魑魅动。”
他搁下笔,吹熄蜡烛。
黑暗中,只有他的一双眼睛,亮如寒星。
窗外,又下起了雨。
雨声中,隐约传来更夫苍凉的调子: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只是那“火烛”二字,唱得格外绵长,像是在提醒什么,又像是在隐瞒什么。
而在京城的另一处,靖国公府的书房里,陈昭把玩着那对玉核桃,面前跪着一个黑衣人。
“如何?”
“三人皆死。秦锋的剑,很快。”黑衣人声音沙哑。
陈昭笑了,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阴森:“不愧是他的儿子。二十年前,秦怀义一杆银枪,独守云州东门三日,杀敌七百。若非...嘿嘿。”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雨:“忠国公府的帖子,送去了吗?”
“已送到秦锋落脚客栈。”
“好。”陈昭转身,眼中闪过兴奋的光,“三日后,好戏开场。我要让那秦锋,和他的白梅令,一同葬在忠国公府。”
“世子,曹公公那边...”
“那老阉狗?”陈昭冷哼一声,“他闭目捻珠,心里算盘打得比谁都精。不过他想要的,无非是周文焕那份密折。放心,折子,永远到不了皇上手里。”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因为那折子里记的东西,足够让半个朝堂的人头落地。包括他曹淳,包括我父亲,包括...忠国公。”
黑衣人身体微微一颤。
“怕了?”陈昭俯身,拍了拍他的肩,“放心,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该闭嘴的人,永远闭嘴。”
他直起身,玉核桃在掌心转得飞快。
“白梅令...铁骨案...有意思。二十年前没做完的戏,二十年后,咱们接着唱。”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映亮陈昭半张脸,那脸上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雷声隆隆而至。
仿佛是天公,在为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擂鼓助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