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三方密约
第十六章三方密约
八月二十二,午后。
秦锋抵京时,城门已经戒严。守城士兵查验了关防文书,又仔细核对了他的面容,这才放行。但入城后,他的一千轻骑被勒令驻扎在城外军营,只允许带十名亲卫入城。
“少将军见谅,这是朝廷规制。”领路的太监尖着嗓子解释,“外军入京,不得超过十人。”
秦锋点点头,没说什么。他知道这是月楼的安排——既是在保护他,也是在防着他。
长公主府坐落在皇城西侧,原是前朝一位亲王的府邸,规制宏大,气象森严。秦锋到时,月楼和清绝已在花厅等候。
数月不见,清绝清瘦了许多,但眼睛明亮,见到秦锋时,眼中闪过一丝泪光,又很快隐去。月楼则是一身宫装,雍容华贵,但眉宇间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秦将军一路辛苦。”月楼起身相迎,举止得体,但称呼已从“秦公子”变成了“秦将军”。
“长公主客气。”秦锋抱拳,目光却落在清绝身上,“你...还好吗?”
“好。”清绝只答了一个字,但眼中千言万语。
月楼看在眼里,轻咳一声:“秦将军请坐,有些事,我们需要谈谈。”
三人落座,侍女上茶后悉数退下,花厅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陈继尧父子已下天牢,秋后问斩。”月楼开门见山,“但朝中党羽未清,暗流涌动。秦将军手握重兵,又刚立大功,此时回京,恐遭猜忌。”
秦锋端起茶杯,却不喝:“长公主有话直说。”
“好。”月楼也不绕弯子,“我要你交出兵权。”
花厅里瞬间安静。清绝脸色一白,看向秦锋。
秦锋放下茶杯,笑了:“长公主是怕我功高震主,还是怕我拥兵自重?”
“都有。”月楼坦然道,“秦将军,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自古以来,功高震主者,没有好下场。你父亲秦怀义是前车之鉴,我不希望你步他后尘。”
“所以长公主是要我学范蠡、张良,功成身退?”
“是。”月楼点头,“交出兵权,我保你一世富贵,保云州旧部荣归故里,保你父亲追封国公,建祠立庙。这是我能给的最大诚意。”
秦锋沉默。月楼的条件很优厚,优厚到让人难以拒绝。但他知道,这优厚背后,是赤裸裸的交易——用兵权,换平安。
“那陈继尧父子呢?”他问。
“他们会‘病逝’在天牢。”月楼淡淡道,“不是秋后问斩,是病逝。这是给陈家,也是给朝中那些陈家门生故旧一个体面。秦将军,赶尽杀绝,有时候不如网开一面。”
“网开一面?”秦锋笑了,笑声里带着冷意,“长公主,陈继尧通敌卖国,害死我父亲,害死云州三万军民,害死无数边关将士。这样的人,你让我网开一面?”
“不是网开一面,是顾全大局。”月楼声音转冷,“秦将军,你以为杀了陈继尧,一切就结束了吗?不,恰恰相反,那才是开始。陈家树大根深,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你杀陈继尧,他们不会恨你?不会报复?到时候,又是一场腥风血雨。而这次,遭殃的不仅是朝堂,还有边关,还有百姓。”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假山流水:“秦将军,你打了这么多仗,杀了这么多人,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复仇,还是为了天下太平?”
秦锋语塞。
“如果是为复仇,那你现在就可以去天牢,亲手杀了陈继尧。我绝不拦你。”月楼转身,看着他,“但如果是为天下太平,就请你放下仇恨,放下兵权。让这一切,到此为止。”
花厅里再次陷入沉默。清绝看看月楼,又看看秦锋,欲言又止。
许久,秦锋缓缓道:“长公主说得对。但,我有一个条件。”
“请讲。”
“我要亲自审问陈继尧。”秦锋一字一句,“有些事,我必须当面问清楚。”
月楼沉吟片刻,点头:“可以。但必须在今夜子时之前。子时一过,陈继尧就会‘病逝’。”
“好。”
“还有,”月楼看向清绝,“清绝,你也要做个选择。”
清绝浑身一震:“姐姐...”
“你是安宁公主,是大周皇室血脉。”月楼的声音很轻,但字字如锤,“若你选择留下,我会恢复你的公主封号,给你应有的尊荣。若你选择离开...”
她顿了顿:“你就必须放弃公主身份,从此隐姓埋名,再不能以陈家人自居。而且,秦将军交出兵权后,你们必须离开京城,永不回朝。”
清绝脸色煞白。这个选择,比她想象的更难。
留下,是荣华富贵,是公主尊荣,但也是牢笼,是束缚。离开,是自由,是爱情,但也是漂泊,是隐忍。
“清绝,”秦锋握住她的手,“无论你选择什么,我都尊重。”
清绝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中有疲惫,有沧桑,但也有温暖,有坚定。她忽然笑了,笑得泪流满面。
“姐姐,我选择离开。”
月楼闭上眼睛,许久,才缓缓睁开:“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清绝擦去眼泪,“这公主的身份,我从没想要过。二十年来,我活得像个影子,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直到遇见秦锋,我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是什么?”
“一个家。”清绝轻声道,“一个不需要隐瞒身份,不需要担惊受怕,可以平平淡淡过日子的家。”
月楼眼中闪过泪光,但很快隐去。她走到清绝面前,轻轻抱住她:“傻丫头,姐姐尊重你的选择。但你要记住,无论走到哪里,你永远是我的妹妹。”
“姐姐...”清绝泣不成声。
“好了,别哭了。”月楼松开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塞进她手里,“这是母亲留给我的,现在给你。以后若遇到难处,拿着它去任何一家‘明月楼’,都会有人帮你。”
清绝握紧玉佩,用力点头。
“秦将军,”月楼看向秦锋,“清绝就交给你了。若你负她,我必杀你。”
“长公主放心。”秦锋郑重道,“秦某此生,绝不负她。”
月楼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圣旨:“这是皇上手谕,封你为靖国公,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交出兵权后,你可携清绝归隐,朝廷永不追究。”
靖国公,丹书铁券。
这是武将的最高荣耀,也是保命符。有了它,只要不谋反,可免一切死罪。
秦锋接过圣旨,入手沉重。他知道,这不是赏赐,是交换。用兵权,换平安;用仇恨,换余生。
“谢长公主。”他单膝跪地,行了军礼。
“起来吧。”月楼扶起他,“今夜子时,天牢。我在牢外等你。”
“是。”
秦锋和清绝离开后,月楼一个人在花厅坐了许久。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青娘悄悄走进来,轻声道:“殿下,都安排好了。天牢那边,狱卒已经换成了我们的人。陈继尧的龟息散,也派人掉包成了真的毒药。”
“他若察觉了呢?”
“察觉不了。”青娘低声道,“那毒药无色无味,服下后一个时辰才会发作,状似心疾。陈继尧精通药理,我们若用剧毒,他必能察觉。但此药是南诏秘制,中原罕见,他分辨不出。”
月楼点点头:“陈昭那边呢?”
“已按计划,子时劫狱。劫狱的人是我们安排的,会‘失手’杀了他。”
“做得干净些。”
“是。”
月楼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天边的晚霞。霞光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青娘,你说我这么做,是对是错?”
青娘沉默片刻,道:“殿下是为了大周,为了百姓。陈继尧不死,朝局不稳;陈昭不死,后患无穷。秦锋不交兵权,边关难安。殿下...没有选择。”
“是啊,没有选择。”月楼苦笑,“坐上这个位置,就注定要做这些身不由己的事。有时候我真羡慕清绝,她可以选,可以走,可以...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青娘看着她疲惫的背影,心中不忍,却不知如何安慰。
“对了,”月楼忽然想起什么,“鞑靼那边有什么动静?”
“探子回报,鞑靼三十万大军已在边境集结,领军的是右贤王脱脱帖木儿,清绝公主的...舅舅。”青娘小心翼翼道,“他派人送来国书,要求大周交出安宁公主,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三十万铁骑,踏平中原。”
月楼眼中寒光一闪:“好大的口气。回复他,安宁公主已病逝,让他死了这条心。”
“可若他不信...”
“那就打。”月楼冷冷道,“大周刚经历内乱,确实虚弱。但鞑靼新败,士气不振。真要打起来,胜负未可知。”
“那秦将军那边...”
“先瞒着。”月楼揉了揉眉心,“等他和清绝离开京城再说。有些事,知道得越少,对他们越好。”
“是。”
夕阳彻底落下,夜幕降临。
子时,天牢。
秦锋独自一人,在狱卒的引领下,走过幽深的通道。通道两旁是牢房,关押着形形色色的犯人,有的在沉睡,有的在呻吟,有的用空洞的眼睛望着他。
最深处的死牢,关着陈继尧。
他盘坐在草席上,闭目养神,仿佛不是在等死,而是在参禅。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到秦锋,笑了。
“秦将军,别来无恙。”
秦锋示意狱卒打开牢门,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陈国公,好定力。”
“将死之人,还有什么定力不定力。”陈继尧打量着他,“秦将军深夜来访,不是来看老夫笑话的吧?”
“我来问你几个问题。”秦锋直视他的眼睛,“问完,你就可以安心上路了。”
“请问。”
“第一个问题,二十年前,云州军械,是不是你倒卖的?”
“是。”陈继尧坦然道,“但主谋是曹淳,我只是执行。”
“第二个问题,我父亲秦怀义,是不是你陷害的?”
“是。”陈继尧点头,“但他必须死。他不死,云州惨案的真相就会暴露,我和曹淳都得完蛋。”
“第三个问题,”秦锋的声音开始颤抖,“那三万军民,是不是你们故意牺牲的?”
陈继尧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是。但秦将军,你要明白,战争总是要死人的。用三万人的命,换二十年的太平,换朝廷的稳定,换...”
“换你们的荣华富贵。”秦锋打断他,眼中是熊熊怒火,“陈继尧,你知不知道,那三万人里,有老人,有孩子,有刚成亲的新郎,有怀孕的妇人?你知不知道,他们到死都在等援军,等粮草,等一个活下去的希望?”
陈继尧垂下眼:“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好一个不拘小节。”秦锋笑了,笑声悲凉,“陈继尧,你为了你的大事,害死我父亲,害死三万军民,害死无数边关将士。今夜,我要为他们讨个公道。”
“公道?”陈继尧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嘲讽,“秦将军,这世上没有公道,只有胜负。我输了,所以我是罪人。若我赢了,我就是功臣,是忠臣,是流芳百世的英雄。历史,从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秦锋看着他,忽然觉得无比悲哀。这个人,到死都不觉得自己错了。他活在权力的幻觉里,以为人命可以算计,以为良知可以交易,以为历史可以篡改。
“你错了。”秦锋缓缓站起,“历史或许会被篡改,但公道自在人心。那三万人的冤魂,我父亲的英灵,还有无数被你害死的人,他们都在看着,等着你下地狱。”
陈继尧哈哈大笑:“地狱?秦将军,若真有地狱,那地狱里早已人满为患。我陈继尧,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秦锋不再说话,转身离开。走到牢门口,他停住脚步,背对着陈继尧:
“陈继尧,你可知我父亲临终前说了什么?”
“说什么?”
“他说,”秦锋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死牢里格外清晰,“‘锋儿,记住,有些人活着,是为了让更多的人好好活着。’”
陈继尧愣住了。
“而你,”秦锋转身,最后看了他一眼,“活着,是为了让更多的人去死。”
说完,他大步离开,再没有回头。
陈继尧坐在草席上,许久,忽然笑了,笑得泪流满面。
“秦怀义啊秦怀义,你养了个好儿子...可惜,太像你了,像得让人讨厌...”
他从怀中掏出那枚蜡丸,捏碎,服下药丸。然后盘膝坐好,闭目,等待死亡的降临。
子时三刻,狱卒发现陈继尧“病逝”。
同一时间,天牢外发生劫狱,陈昭在混乱中被“误杀”。
消息传到长公主府时,月楼正在批阅奏折。她放下笔,沉默良久,才轻声道:“厚葬吧。以国公之礼。”
“是。”青娘领命而去。
月楼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的明月,轻声自语:“父亲,母亲,妹妹,陈家...到此为止了。”
第二天,秦锋交出兵符,上表辞官。
第三天,靖国公秦锋携夫人离京,据说去了江南,归隐田园。
第四天,长公主陈月楼垂帘听政,开始大刀阔斧的改革:裁撤冗官,整顿吏治,减轻赋税,抚恤边关...
一切似乎都走上了正轨。
但只有月楼知道,北方的鞑靼,南方的陈昭旧部,朝中的反对势力...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而在江南某个小镇,秦锋和清绝开了一家小酒馆。酒馆没有名字,只在门口挂了一枝白梅。
有时候,秦锋会望着北方出神。清绝知道,他在想云州,想父亲,想那三万亡魂。
但她没有问,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
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来愈合。
有些仇恨,需要放下才能前行。
而有些人,能活着,能在一起,已是上天最大的恩赐。
夕阳西下,酒馆里传来酒客的谈笑声。
秦锋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清绝,笑了。
“今天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你做的,都好。”
两人相视一笑,携手走进酒馆。
门外,那枝白梅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梅花落了,还会再开。
春天,总会来的。
(第十七章预告:三年后,鞑靼再次南下,边关告急。月楼改革受阻,朝中无人可用。一封密信送到江南酒馆:国难当头,将军可愿再披战袍?秦锋面临选择:是继续隐居,还是重出江湖?而清绝的身世秘密,终将在战场上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