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 祝融销怨
“庖丁解牛…”
那沙哑如磨刀石般的声音,裹挟着风雪灌入的刺骨寒意,在死寂的客栈里砸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谢长风那肥胖的身躯倏然而动。
不是扑向半空中激斗的鲁大业与柳青瓷,也不是扑向倚墙咳血的沈墨。他那双小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平静火焰,沾满油污和血迹的厚背切肉刀,在他手中划过一道与“庖丁解牛”四字截然相反的、充满暴戾与惨烈杀机的寒芒!
刀光如瀑,卷向离他最近、正贪婪扑向地上几张剑谱残页的三名凶徒!
“胖子找死!”当先一个疤脸大汉怒吼,手中鬼头刀反撩而上,刀风呼啸,试图硬撼!另外两人也厉喝着,刀剑齐出!
没有金铁交鸣的巨响。
只有“嗤!嗤!嗤!”三声轻响,如同快刀裁开厚厚的熟牛皮。
谢长风的刀,太快!太刁!也太狠!他的身形在扑击的刹那,竟诡异地矮了一截,肥胖的身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和角度,贴着疤脸大汉撩起的刀锋下方滑了过去!刀锋几乎是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削掉几缕油腻的头发。
而他手中的切肉刀,就在这电光石火、擦身而过的瞬间,如同毒蛇吐信,闪电般递出!
第一刀,自下而上,从一个极其阴险的角度,斜斜划过疤脸大汉毫无防备的腋下!刀锋割开皮袄、筋肉、直至切断臂膀与躯干连接的筋络!大汉的怒吼戛然而止,变成一声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嚎,整条持刀的右臂如同被拆解的零件,软塌塌地垂落下来,鬼头刀“哐当”坠地!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他腋下狂涌而出!
第二刀,在身体滑过的同时回旋!刀锋贴着另一名使剑者的手腕内侧掠过!那剑客只觉手腕一凉,随即是钻心的剧痛!他低头,惊恐地看到自己握剑的手连同半截小臂,竟齐腕而断!断手连同长剑一起飞了出去!他甚至没看清刀是怎么来的!
第三刀!谢长风肥胖的身体借着旋身的巨大惯性,陀螺般旋转,切肉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呜咽,横斩向第三名持刀者的腰腹!那人亡魂皆冒,仓促间横刀格挡!“当!”切肉刀狠狠斩在对方刀身中段!火星爆射!巨大的力量让对方虎口崩裂,单刀脱手!而谢长风的刀势竟毫不停滞,顺势抹过!冰冷的刀锋贴着对方腰腹划过,带起一溜血珠和破碎的衣襟!那人惨叫着捂着肚子踉跄后退,肠子从指缝间挤了出来!
兔起鹘落,血光迸现!
仅仅一个照面,三个身手不弱的江湖好手,一断臂,一断腕,一开膛!惨叫声、喷溅的鲜血、滚落在地的残肢,瞬间将角落染成一片修罗屠场!谢长风肥胖的身影站在血泊中央,脸上溅满温热的血点,手中的切肉刀滴滴答答往下淌着血珠。他微微喘息,那双小眼睛里没有任何胜利的快意,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烟霞客…谢长风…”一个颤抖的声音带着极度的恐惧响起。有人终于认出了这看似平凡客栈老板所施展的、那早已在江湖传说中沉寂多年的、如同烟霞般难以捉摸的飘忽诡异的刀法!
这血腥残酷的一幕,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块,瞬间引爆了压抑到极点的混乱!恐惧和贪婪交织,彻底冲垮了理智!
“杀了他!抢剑谱!”
“一起上!他不行了!”
“那三页纸是我的!”
残存的江湖客们,都成了被血腥味刺激得彻底疯狂的野兽,挥舞着兵刃,发出歇斯底里的嚎叫,一部分扑向血泊中的谢长风,更多的则红着眼睛,不顾一切地冲向沈墨、冲向激斗的鲁大业、柳青瓷二人、冲向地上散落的任何一张纸片!杀戮、抢夺、背叛,在每一个角落上演!客栈彻底沦为血肉磨盘!
“砰!轰!”
鲁大业与柳青瓷对轰一记!狂暴的拳劲与阴寒的剑气猛烈碰撞,发出沉闷的爆响!气浪翻滚,将下方几张桌子彻底掀飞!两人各自闷哼一声,身形倒飞而回,重重落地,都受了不轻的震荡。
柳青瓷落地后一个踉跄,脸色苍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内息紊乱。她那双妩媚的眸子死死盯着被鲁大业拳风震飞、正打着旋儿飘向一根燃烧着火焰的倾倒木柱的半张残页!那是沈墨手中被撕裂的那半张!上面记载的,是她续命的关键!
“休想!”她发出一声尖啸,不顾内伤,强行提气,身形如一道红色闪电再次扑出!银链剑卷向那半张残页!
“贱人!留下!”鲁大业落地后也看到那半张纸,眼中贪婪更盛,怒吼着再次扑上,巨拳轰向柳青瓷后心,逼她自救!
就在柳青瓷的银链剑即将卷住那半张残页的瞬间!
“咳咳…呃啊——!”
倚在墙角的沈墨,猛地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嘶吼!他刚才强接鲁大业一拳,脏腑已受重创,此刻强行凝聚最后一点意识,试图去抓飘落在身前不远处的那张完整的纸页!剧烈的动作牵动内伤,又是一大口鲜血狂喷而出!鲜血如同滚烫的雨点,恰好喷洒在那张飘落的完整纸页上!
泛黄的纸张瞬间被滚烫的鲜血浸透、濡湿、变得模糊!
柳青瓷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心神剧震!那张完整的纸页同样至关重要!她强行扭转身形,银链剑在空中划出一道扭曲的弧线,放弃了即将到手的半张残页,转而卷向那张正被沈墨鲜血浸染的完整纸页!
“贱人!你找死!”鲁大业见她变招,更是怒不可遏,拳势不变,反而更加凶猛,铁了心要将柳青瓷毙于拳下!
柳青瓷为了夺那染血的纸页,已是将后背完全卖给了鲁大业!眼看那开山裂石的巨拳就要轰中她后心!
柳青瓷境况凶险,生死只在须臾之间!
“嗬!!!”
一声濒死野兽般的咆哮在柳青瓷身侧炸响!一道肥胖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撞了过来!是谢长风!他不知何时竟摆脱了围攻他的几人,浑身浴血,如同一个血葫芦,带着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合身撞向鲁大业轰向柳青瓷的巨拳!同时,他手中的切肉刀,带着最后的力量,狠狠掷出!不是掷向鲁大业,而是掷向那根燃烧着火焰、即将吞噬半张残页的倾倒木柱!
“轰!”
谢长风肥胖的身躯如同一个沉重的沙袋,狠狠撞在鲁大业的拳头上!沉闷的骨裂声清晰可闻!他口中鲜血狂喷,夹杂着内脏的碎块,整个人破布娃娃般被砸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燃烧的炭火堆旁,溅起一片火星!
“噗!”
几乎同时,他掷出的切肉刀,闪电般钉入那根燃烧的木柱!巨大的力量将木柱拦腰斩断!燃烧的上半截木柱轰然倒塌,火星四溅!那飘在半空的半张残页,被刀风带起的气流和倒塌的木柱猛地掀飞,打着旋儿,竟不偏不倚地朝着柳青瓷的方向飘去!
柳青瓷的银链剑,此刻刚刚卷住那张被沈墨鲜血浸透、变得模糊沉重的完整纸页。她还未来得及欣喜,眼角余光便瞥见那半张飘来的残页!她下意识地伸出另一只手去抓!
就在她手指即将触碰到那半张残页的瞬间——
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极寒之气,毫无征兆地从她丹田气海最深处,如同决堤的冰河般轰然爆发!
“呃…啊——!!!”
柳青瓷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气沉沉的青灰!她妩媚的五官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变形!身体猛地弓起,如同被无形的冰锥刺穿了全身!刺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冰封了她的经脉!一层肉眼可见的、散发着森然白气的寒霜,以惊人的速度爬满了她的脸颊、脖颈、手臂!
她手中的银链剑瞬间变得冰冷刺骨,剑身上那枚小银铃发出“咔咔”的冻结脆响!被她银链剑卷住的那张染血的完整纸页,更是在这恐怖的寒气侵袭下,立时覆盖上一层厚厚的白霜,变得硬如冰片。
她伸向半张残页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凝结出细小的冰凌!
寒月功反噬!在心神剧震、内息紊乱、又强行动用真气的多重刺激下,她体内依靠阴寒内力和药物强行压制的致命隐疾,终于彻底爆发!
“噗通!”柳青瓷连惨叫都发不出来,身体便直挺挺地从半空中摔落下来,重重砸在冰冷油腻的地板上!她蜷缩着,剧烈地抽搐着,牙齿咯咯作响,每一次呼吸都喷出浓重的白雾,眉毛睫毛瞬间挂满冰霜!那张被冰霜覆盖的完整纸页,从她无力的银链剑上滑落,掉在她身旁,发出清脆的撞击声。而飘来的那半张残页,则轻飘飘地落在了她因痛苦而微微颤抖的手边。
鲁大业一拳轰飞谢长风,正欲乘胜追击柳青瓷,却被她身上骤然爆发的恐怖寒气逼得硬生生止住了脚步!那刺骨的寒意,让他这等横练高手都感到一阵心悸!他惊疑不定地看着地上瞬间化作冰雕般、生机急速流逝的柳青瓷,又看看她手边那两张纸页,眼中贪婪的光芒再次炽盛!
“天助我也!”鲁大业狂喜!两个最大的威胁,一个垂死,一个重伤!剑谱唾手可得!他再无顾忌,大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带着凌厉的劲风,直接抓向地上那两张至关重要的纸页!
“鲁…大…业…”
一个微弱、断续、却充满刻骨怨毒的声音,像从地狱缝隙中挤出,在鲁大业身后响起。
鲁大业身形猛地一顿!霍然回头!
只见炭火堆旁,谢长风烂泥似的瘫在冰冷的灰烬里。他胸骨塌陷,口鼻中不断涌出带着气泡的暗红鲜血,显然脏腑尽碎,生机断绝只在顷刻。但他那双小眼睛,却死死地、怨毒无比地瞪着鲁大业,沾满血污的胖脸上,竟扯出一个极其诡异、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他的右手,不知何时,正死死地按在旁边一个被打翻、但炭火尚未完全熄灭的破旧铜盆边缘!
“一起…下…地狱吧…”谢长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将铜盆往旁边一堆散落的、被烈酒浸透的破布烂木推去!同时,他沾满鲜血的手,狠狠拍向铜盆里几块尚在燃烧的通红火炭!
“轰——!!!”
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浸透烈酒的破布!
汹涌的烈焰,带着谢长风最后的诅咒和二十年的血仇,轰然暴起!火舌疯狂舔舐着木质的地板、倾倒的桌椅、散落的油污……并以惊人的速度,沿着酒液的痕迹,猛地扑向客栈角落堆放着的、几坛尚未开封的烈酒!
“不!”鲁大业骇然变色,发出惊恐欲绝的嘶吼!他再也顾不上地上的剑谱,庞大的身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地向门口扑去!
但为时已晚!
“轰隆!!!!!!”
惊天动地的爆炸!
那几坛烈酒被汹涌的烈焰瞬间引爆!巨大的火球夹杂着破碎的瓦罐、燃烧的木块、滚烫的油星,如同地狱之门骤然洞开,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了整个客栈大堂!
炽热的气浪就像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所有人身上!
鲁大业那庞大的身躯首当其冲,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中,惨叫着被狂暴的火焰和气浪狠狠掀飞出去,紫貂大氅瞬间化作火团!他重重撞在客栈厚重的土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土墙簌簌落下大片泥土!他浑身浴火,在地上疯狂翻滚、惨嚎,试图扑灭身上的烈焰!
离爆炸中心稍远的柳青瓷,也被狂暴的气浪狠狠掀飞出去,撞在另一面墙上,又重重摔落。她身上的冰霜被高温瞬间融化,但极致的寒毒与爆炸的灼热冲击在她体内疯狂冲突,让她连惨叫都无法发出,只是剧烈地痉挛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那双曾经勾魂摄魄的眸子空洞地望着燃烧的屋顶,迅速失去了最后一点光彩。她手边那两张泛黄的纸页,在烈焰的舔舐下,瞬间卷曲、焦黑、化为飞灰!
沈墨在爆炸发生的刹那,几乎是凭借本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扑倒在地,同时将手中紧攥的那半张染血的残页死死压在身下!狂暴的火焰和气浪从他头顶呼啸而过,灼热的气流几乎将他烤干!无数燃烧的碎片雨点般砸落在他背上,带来钻心的灼痛!
整个客栈,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和冲天而起的烈焰中,彻底化作一片炼狱火海!
断壁残垣在烈火中呻吟倒塌,粗大的房梁带着熊熊火焰轰然坠落,砸起漫天火星。浓烟滚滚,直冲被风雪撕开的屋顶破洞,与外面的风雪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诡异而惨烈的景象。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恶臭、木料燃烧的浓烟和浓烈的酒气。幸存者的哀嚎声、垂死者的呻吟声、火焰吞噬一切的噼啪爆响,混合着门外愈加狂暴的风雪怒号,奏响了一曲地狱的终章。
沈墨趴在冰冷与灼热交织的地面上,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浓烟和血腥味,灼痛着喉咙和肺腑。背上传来阵阵灼痛,他知道自己也被燃烧的碎屑灼伤了。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在剧痛和窒息的边缘摇曳。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视线被浓烟和泪水模糊。
他看到燃烧的废墟中,鲁大业那巨大的身躯蜷缩在墙角,身上的火焰已经熄灭,只留下大片焦黑和散发着恶臭的皮肉。他还在微微抽搐,但显然已是弥留之际,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他看到不远处,柳青瓷那曾经艳绝的身影,静静地躺在冰冷的灰烬与尚未熄灭的火星之间,红色的劲装被烧得焦黑破烂,再无声息。她手边,只有两小撮随风飘散的黑色灰烬。
他看到炭火堆旁,谢长风那肥胖的身影几乎被倒塌的燃烧物掩埋,只剩下一只沾满血污和炭灰的手,无力地伸在外面,指向虚空,仿佛还在控诉着什么。
风雪,裹挟着冰冷的雪片,从未被火焰完全吞噬的破洞和破碎的门窗疯狂涌入,吹打在滚烫的废墟和焦黑的尸体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腾起阵阵白气。火势在风雪的压制下,渐渐变小,只剩下一些顽固的余烬还在顽强地释放着光和热,映照着这片人间地狱。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贪婪、仇恨、算计、挣扎、武功、剑谱……在这冲天烈焰和狂暴风雪面前,都化作了飞灰和焦炭。
沈墨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寒冷和虚脱。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微微挪开身体,颤抖着,看向自己死死压在身下、被鲜血浸透、边缘已被灼热地面烤得焦黄卷曲的那半张残页。
模糊的血字在跳动的余烬光芒下,艰难地辨认着:
「…残阳非烬,唯缺乃全…守心于渊,…」
缺…守心…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目光投向谢长风那只伸出废墟的手。那只手旁,散落着几张未被火焰完全吞噬、沾满血污和灰烬的泛黄纸页。其中一张,正是被谢长风捏在手中、同样被鲜血浸染、记载着“守缺”真意的那一页。
风雪卷着那张纸页,在余烬的微光中轻轻翻动。
「…武之极,非杀伐,在止戈;心之安,非无敌,在能恕…」
止戈…能恕…
沈墨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带来一丝微弱的清明。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蘸着自己嘴角尚未凝固的、温热的鲜血,在那半张残页焦黄的边缘,在那句“守心于渊”的后面,颤抖着,划下几个歪歪扭扭、几乎无法辨认的血字:
「…恕…」
手指无力地垂下,在冰冷的地面上拖出一道短短的血痕。
风雪更急了,如同无数白色的幽灵,呼啸着灌满这片燃烧殆尽的废墟,将地上的灰烬、残纸、血迹,以及那些曾经鲜活、如今却冰冷僵硬的躯体,一点点覆盖。
客栈深处,靠近后厨的角落,一块尚未完全倒塌的厚重案板下,传来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磨刀声。
“噌…噌…噌…
那微弱而固执的磨刀声,如同游荡在废墟中的一缕孤魂,穿透风雪的呜咽,在死寂里顽强地切割着。
沈墨的意识在无边的寒冷和剧痛中沉沉浮浮。每一次挣扎着想要清醒,都像要把破碎的躯体重新拼凑起来,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带着灰烬和血腥的铁锈味,灼烧着早已千疮百孔的肺腑。背上的灼伤在冰冷的雪片覆盖下,传来一阵阵麻木与刺痛交织的奇异感觉。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也只是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里是跳动的、微弱的光。几处尚未熄灭的余烬,在风雪的抽打下明明灭灭,像垂死者最后的喘息。它们映照着断折的焦黑房梁,坍塌的土墙,以及那些被厚厚的、越来越白的积雪覆盖着的、扭曲僵硬的轮廓。
鲁大业庞大的焦黑身躯已彻底不动,蜷缩在墙角,似被丢弃的残破石像;柳青瓷那抹刺目的红,早已被灰烬和白雪吞噬,只剩下一团模糊的暗影,凝固在离他不远的冰冷地面上。炭火堆旁,谢长风伸出的那只手,也已被落雪掩埋了大半,只露出几根青黑色的指尖,固执地指向虚空。
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风雪更大,更急。白色的幽灵在废墟间呼啸盘旋,将残存的温度、血腥、焦臭,连同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和炽热的欲望,都一层层、一层层地覆盖、掩埋。世界仿佛要回归一片纯净的苍白。
沈墨的眼珠艰难地转动,目光落在自己身下。那半张被他死死护住、染透了自身鲜血、边缘焦黄卷曲的残页,此刻正暴露在风雪中。冰冷的雪片落在滚烫的血字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迅速凝结成淡红的冰晶,将那行模糊的字迹冻结、覆盖:
「…残阳非烬,唯缺乃全…守心于渊,…」
缺…守心…
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般的“嗬嗬”轻响。一股强烈的执念,如同冰层下燃烧的微弱火种,支撑着他几乎完全麻木的右手。指尖,在冰冷刺骨的地面上,极其艰难地、颤抖着摸索。每一次挪动,都牵扯着全身断裂般的剧痛,带起一小片染血的积雪。
一点,一点。指尖终于触碰到一丝粘稠的温热:那是他嘴角尚未完全凝固的鲜血。
他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意志,蘸着那点微温的血,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挪向身下那半张残页。冻僵的指尖,在那句“守心于渊”的后面,在那焦黄卷曲的边缘,用尽生命最后的气力,艰难地划动。
血,在冰冷的纸面上艰难地洇开,留下一个歪歪扭扭、几乎无法辨认的笔画。
他想写“恕”。
那个字,沉重得如同薛松年迟暮的叹息,如同谢长风眼中崩塌的恨意,如同柳青瓷冻结的绝望,如同鲁大业焚身的烈焰,也如同他自己这趟充满背叛与鲜血的镖路。
可指尖的力量,只够他划出一道颤抖的、短促的斜痕,像一个无力的顿点,又像一个未能完成的、残缺的问号。
手指猛地一僵,所有的力气如同退潮般瞬间抽离。指尖无力地垂下,在冰冷的地面上,拖出一道短短、暗红的血痕,随即被落下的新雪迅速覆盖、抹平。
风雪灌满了他的口鼻。意识沉入冰冷的黑暗。最后的感知,是背上伤口的灼痛在寒风中渐渐麻木,是那固执的磨刀声,似乎越来越清晰,又似乎越来越遥远,最终被风雪的怒号彻底吞没。
“噌…噌…噌…”
声音执着地从废墟深处传来。靠近后厨的角落,那块厚重案板被烧得半焦,斜斜地支撑着,挡住了一小片空间。案板下的阴影里,客栈老板金胖子,或者说是烟霞客谢长风那肥胖的身躯,被压在一根断裂落下的粗大房梁下。房梁一头熊熊燃烧过,此刻只余下暗红的炭火和缕缕青烟。沉重的梁木将他下半身死死压住,血肉与焦炭混在一起,早已不成形状。
他的上半身斜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头无力地歪向一边,脸上覆盖着厚厚的灰烬和半融的雪水,混杂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污。那双曾经燃烧过疯狂、痛苦、麻木和最后一丝复杂光芒的小眼睛,此刻空洞地睁着,瞳孔早已扩散,倒映着上方被风雪撕开的屋顶破洞里,那一片铅灰色的翻涌着的苍穹。
他的右手,被压在身侧,却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向上伸出,手指蜷曲着,死死攥着一块粗糙的、沾满黑红污迹的磨刀石。
磨刀石粗糙的表面,抵在他左手紧握着的一柄短刀的刀锋上。
那柄短刀,并非他惯用的厚背切肉刀,而是一把刃口崩缺、刀身布满锈迹和划痕的普通解腕尖刀。刀锋抵着磨刀石,随着他早已僵硬冰冷的手指,被外面呼啸而入的穿堂寒风带动着,极其轻微地、一下、又一下地,在磨刀石表面滑动。
“噌…噌…噌…”
寒风穿过废墟的缝隙,呜咽着,如同无形的鬼手,推动着那僵直的手指,带动着那崩缺的刀锋,在粗糙的石面上,发出单调而固执的摩擦声。
每一次轻微的滑动,都带起一点点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锈屑和石粉,簌簌落下,融入他身下冰冷的灰烬和血污里。
案板角落的阴影里,几张未被烈焰完全吞噬的泛黄纸页,散落在谢长风的脚边,被厚厚的灰烬半掩着。其中一张,正是被他鲜血浸染、记载着“守缺”真意的那一页。
「…武之极,非杀伐,在止戈;心之安,非无敌,在能恕…」
风雪卷着雪沫,从破洞灌入,打着旋儿,拂过那张纸页。纸页微微颤动,上面的血字在昏暗中模糊不清。几片雪花落在字迹上,迅速融化,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像一滴无声的泪。
“噌…噌…噌…”
磨刀声固执地响着,与风雪的怒号交织在一起,成为这片死寂废墟里唯一的、不肯散去的回响。它像是在执着地打磨着什么永远无法完成的器物,又像是在为这场惨烈而荒诞的盛宴,敲打着永无止境的丧钟。
风雪更大了。
鹅毛般的雪片,密密麻麻,无穷无尽地从铅灰色的天穹倾泻而下。它们覆盖了燃烧的余烬,覆盖了焦黑的断木,覆盖了冰冷的尸体,覆盖了地上散落的、染血的、焦糊的剑谱残页,也覆盖了沈墨那趴在雪地中、渐渐失去最后一点温度的身躯,和他指尖那一道未能完成的血痕。
洁白,一点点吞噬了所有的污秽、血腥与疯狂。
雪拥关客栈,这座孤悬于风雪隘口的巨大坟茔,终于彻底沉寂下来,只剩下漫天风雪永恒的怒号,以及那废墟深处,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依旧被寒风推动着,发出微弱而固执声响的……
“噌…噌…噌…”
一一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