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雪拥客栈
腊月十八,雪粒子砸在脸上,刀刮似的疼。
沈墨勒紧缰绳,座下那匹老青骡喷着粗重的白气,在没膝深的积雪里挣扎前行,蹄铁敲打着冻得梆硬的山石地面,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喀啦、喀啦”声。风扯着嗓子在陡峭的山壁间来回冲撞,卷起雪沫子,抽打着他裹了厚棉袍的背脊。
暮色沉沉压下来,像一块浸透了脏水的破布,沉甸甸地糊住了半边天。几只老鸦在铅灰色的低空盘旋,“呱——呱——”的嘶叫,被寒风撕扯得断断续续,更添几分凄惶。沈墨下意识地抬手,隔着几层粗布棉衣,紧紧按在胸前。那里贴身藏着一个用油布裹了数层、又拿麻绳死死捆扎的扁长包裹,硬邦邦的棱角硌着他的心口,每一次心跳,都仿佛重重撞在那硬物之上。
三天前,南阳府郊外那座弥漫着死亡与药石气息的幽静小院,至今仍如烙铁般烫在他脑子里。那位曾经叱咤风云、名动江湖的“沧浪叟”薛松年,枯槁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躺在冰冷的床榻上,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他,枯枝般的手用尽最后力气抓住他的腕子,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沈…沈墨…你…信得过…”薛松年的声音如同破败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濒死的嘶嘶漏气声,“…带去…雪拥关…交给…一个…姓谢的…”他喉咙里咯咯作响,仿佛有浓痰堵着,挣扎着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沈墨只勉强辨出“烟霞”二字。老人眼中的光迅速黯淡下去,气息微弱如游丝,却固执地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气。
“前辈放心,镖在人在!”沈墨单膝跪在冰冷的砖地上,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那硬物被薛松年冰凉的手颤抖着塞进他怀里,带着老人最后一点微温。
“残阳…剑谱…”这四个字如同蚊蚋,却像惊雷般在沈墨脑中炸开。他猛地抬头,薛松年已阖上了眼,嘴角却似乎牵起一丝极淡、极苦的弧度,随即彻底没了声息。
一股寒意,比这腊月关外的风雪更刺骨,瞬间从沈墨的尾椎骨窜上头顶。残阳剑谱!这烫手的山芋,竟如此轻飘飘地落在了他一个江湖镖客的怀里?沉重的使命感与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冰与火的两条毒蛇,死死缠住了他。
雪拥关。他必须赶到雪拥关。那里有薛松年托付的人,或许也是他唯一的生路。
风雪的呼啸声中,一丝极细微的锐响破空而来!沈墨瞳孔骤然紧缩,身体几乎是凭着多年刀头舔血的本能猛地向左侧一伏。一道乌光擦着他方才后颈的位置,“噗”地一声闷响,深深钉入路旁一棵碗口粗的枯树树干。箭簇没入大半,箭尾兀自嗡嗡急颤,力道沉猛得惊人!
骡子受惊,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前蹄扬起。沈墨单手控缰,另一只手已闪电般探入怀中,再抽出时,掌中赫然多了一对尺许长短、黝黑无光的判官笔。笔身沉凝,笔尖在黯淡雪光下泛着冷硬的微芒。
“何方朋友挡道,既然来了,又何必藏头露尾?出来吧!”沈墨厉声断喝,声浪在狭窄的山道间激荡,竟压过了风雪的嘶吼。
回应他的,是两侧陡峭雪坡上骤然响起的“簌簌”声!七八个穿着臃肿皮袄、脸上却蒙着黑巾的身影,如同雪地里钻出的恶鬼,挥舞着长短不一的兵刃,无声无息地从高处滑扑而下。雪粉被他们带起,扬成一片迷蒙的白雾。
刀光雪亮,带着刺骨的寒意当头劈落!沈墨手腕一抖,左手判官笔如毒蛇出洞,精准地迎上刀锋侧面,“叮”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巨大的力量震得他虎口发麻,那柄厚背砍刀竟被硬生生荡开尺许。他借势旋身,右笔化作一道黑影,疾点持刀者肋下“章门穴”。那人闷哼一声,半边身子瞬间麻痹,砍刀脱手,沉重地砸进雪地里。
寒意从四面八方袭来。沈墨身形疾转,双笔在身前划出两团密不透风的乌光。叮叮当当!金铁交鸣之声密集如骤雨!一支偷袭的短矛被笔尖点中矛杆,矛头歪斜着刺入雪地;一柄分水刺被他用笔尾格开,刺尖擦着他腰间的棉袍掠过,带起一缕棉絮。
雪沫被激荡的劲风卷起,迷住了视线。一个瘦小的身影借着同伴掩护,如同滑溜的泥鳅,竟从沈墨左下方死角贴地滚进,手中一对蓝汪汪的峨眉刺,阴毒无比地直插他小腹!
沈墨眼中寒光一闪,左脚猛地一跺积雪,身体借力向后急仰,险而巧地避过那两道致命的蓝芒。同时,右手判官笔脱手飞出,如同被强弩射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厉啸,直射偷袭者面门!那人骇然失色,顾不得再攻,双刺交叉上格。
“当啷!”一声大响,火星迸射。判官笔蕴含的力道奇大,震得那人双臂酸麻,双刺险些脱手。就在他心神俱震的刹那,沈墨左手笔如影随形般点在他胸前“膻中穴”上。那人动作瞬间僵住,眼中满是惊骇与不信,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兔起鹘落,电光石火!沈墨一个旋身,右手凌空一抄,稳稳接住飞回的判官笔。双笔交叉于胸前,微微喘息,目光如电扫过剩下几个僵立在雪地里的蒙面人。地上已躺倒了三个,或捂着手腕,或蜷缩着身子,发出压抑的呻吟。余下的几人被他这雷霆手段震慑,握着兵刃的手微微发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眼中只剩下恐惧。
沈墨的目光冰冷地扫过他们惊惧的脸:“回去告诉你们主子,雪拥关,沈墨必到。想要东西,去那里凭本事拿!”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雪,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凛然。
说完,他不再看这些丧胆的拦路者,弯腰拾起那柄掉落的厚背砍刀,手腕一抖,“嗖”的一声,砍刀化作一道寒光,深深钉入路旁一块裸露的巨岩之上,刀柄兀自嗡嗡震颤。他翻身上了骡背,一提缰绳,老青骡喷着响鼻,四蹄发力,踏着深雪,继续朝着那风雪深处若隐若现的关隘轮廓跋涉而去。
风雪里的客栈,孤零零地嵌在隘口背风的山坳里。两层高的木楼,被经年的风雪剥蚀得黝黑发暗,像一块被遗忘在雪地里的朽木。昏黄的灯火,从几扇糊着厚厚皮纸、被风刮得噗噗作响的窗户里透出来,勉强撕破浓重的夜色和雪幕,成了这莽莽群山间唯一一点暖色,也像一个诱人踏入的陷阱。
沈墨推开那扇沉重的、钉着厚厚兽皮的木门时,一股混杂着劣质酒气、汗酸、烤肉油脂和柴火烟气的浑浊热浪扑面而来,熏得他眉头微蹙。喧嚣的人声、杯盘碰撞的脆响、粗豪的笑骂,在门开的瞬间短暂地一窒,如同被掐住了脖子。
无数道目光,或阴鸷、或贪婪、或审视、或毫不掩饰的杀意,如同无形的箭矢,齐刷刷地钉在了他身上。仿佛他推开的不是一扇门,而是一个巨大的、装满了毒蛇猛兽的笼子。
大堂里燃着几处熊熊的炭盆,火舌跳跃着,在粗糙的原木柱子和油腻的桌椅上投下扭曲晃动的黑影。坐满了人,几乎找不到一张空桌。有敞着怀露出浓密胸毛的彪形大汉,目光凶狠如狼;有面色苍白、手指纤细如女子般把玩着酒杯的阴柔书生;有穿着紧身劲装、眼神锐利如鹰的精悍角色;还有几个穿着统一服色、显然同属一派的年轻人,神色间带着初生牛犊的紧张和兴奋。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压抑着狂躁的暗流。
沈墨面无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大堂最角落一张仅坐了两个人的小方桌旁。他紧了紧背上简单的行囊,无视那些刺人的目光,分开人群,径直走了过去。靴子踩在油腻的地板上,发出“吱呀”的轻响。
“两位,叨扰。拼个桌?”沈墨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旅途的疲惫沙哑。
桌边两人闻声抬头。左边一个是个干瘦的老头,穿着半旧的羊皮袄,头上扣着顶油腻的狗皮帽子,一张脸如同风干的老榆树皮,沟壑纵横,眼皮耷拉着,似乎永远也睡不醒,只顾埋头对付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杂汤,稀里呼噜喝得极响。右边一个,却是个女子。
这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年纪,一身火狐皮镶边的艳红劲装,在这昏暗油腻的客栈里,红得刺眼,也红得妖异。她身段婀娜,斜倚在条凳上,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一张脸生得极是妩媚,眉如远山,眼若秋水,顾盼之间眼波流转,仿佛带着钩子,能轻易勾走男人的魂魄。只是那眼眸深处,却沉淀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如同寒潭般的冰冷。她纤纤玉指捏着一个粗瓷酒杯,正小口啜饮着,动作优雅,与周遭的粗鄙格格不入。见沈墨问话,她眼波慵懒地斜睨过来,嘴角弯起一个若有若无、意味不明的弧度。
“呦,这位爷,风雪赶路,辛苦得很呐。”女子开口,声音又软又糯,像浸了蜜糖,偏又带着一丝沙哑的磁性,听得人心头一痒,“坐吧,空位子就是给人坐的。”她伸出舌尖,极其缓慢地舔了舔自己红润饱满的下唇,眼神似笑非笑地在沈墨胸前扫过,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厚厚的棉衣,直抵他怀中的油布包裹。
沈墨心头警兆陡升!这女子美则美矣,却像一条色彩斑斓的毒蛇,艳丽之下藏着致命的危险。他不动声色地拉开条凳坐下,将行囊放在脚边,沉声道:“多谢。”
他刚坐下,旁边那一直埋头喝汤的干瘦老头,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咳嗽起来。他咳得撕心裂肺,整个佝偻的身子都在剧烈地颤抖,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从喉咙里咳出来。他一只手死死按住自己的左胸心口位置,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另一只手慌乱地在油腻的桌面上摸索着,似乎想找水。
“咳咳…咳咳咳…”浑浊的痰音在喉咙里翻滚,老头咳得脸色由蜡黄转为一种可怕的猪肝色,额头上青筋暴起,浑浊的老眼里憋出了泪水。那副痛苦不堪、行将就木的模样,引得邻桌几个汉子投来嫌恶的目光。
“老丈,喝口水压压。”沈墨眉头微皱,将自己面前一只尚未用过的粗陶碗推到老头手边,顺手提起桌上的粗陶大茶壶,给他倒了半碗温热的粗茶。
老头艰难地喘息着,抖抖索索地端起碗,凑到嘴边。就在他低头喝水的瞬间,沈墨的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样:老头那双浑浊眼珠的深处,在他递碗的刹那,掠过一丝极快、极淡的精光,绝非垂死之人所能有!那精光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多…多谢小哥…”老头喝了几口茶,喘息稍平,声音嘶哑地道谢,又恢复了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眼的精芒只是沈墨的幻觉。
沈墨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依旧平静如常,淡淡地道:“举手之劳。”
“呵呵,这位大哥,心肠倒好。”对面的红衣女子娇笑出声,眼波流转,再次落到沈墨脸上,“不知大哥贵姓?这冰天雪地的,打哪儿来,又要往哪儿去呀?”她声音甜腻,带着一股子天然的媚惑,仿佛情人间的低语。
沈墨尚未回答,客栈那扇厚重的门板再次被猛地推开,风雪呼啸着卷入,吹得炭盆里的火苗一阵乱晃。一个洪钟般的大嗓门随之炸响:“哈哈哈!好大的风雪!店家,好酒好肉只管上来!再温上几坛子,给老子暖暖身子!”
声到人到。一个身材极其魁梧雄壮的大汉,如同半截铁塔般堵在了门口。他身高近九尺,膀大腰圆,穿着一件紧绷绷的玄色锦袍,外面随意披了件名贵的紫貂大氅,敞着怀,露出虬结如铁的肌肉和浓密的胸毛。一张国字脸,狮鼻阔口,浓眉如戟,顾盼之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势和粗豪之气。他身后跟着七八个精壮剽悍的随从,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锐利,显然都是硬手。
这大汉一现身,原本嘈杂的大堂瞬间安静了大半。许多人脸上露出敬畏之色,纷纷起身抱拳招呼:“鲁门主!”“鲁爷!”“您老也到了?”
“神拳门主,‘开山裂石’鲁大业!”
沈墨身边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带着难以掩饰的惧意。是邻桌一个精瘦的汉子,脸色发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鲁大业目光如电,在大堂内扫视一圈,看到那些起身行礼的人,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当他的目光扫过沈墨这一桌,尤其是在那红衣女子脸上停留了一瞬时,粗犷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随即又变成豪迈的大笑:“哈哈哈,好!看来该来的都来了!热闹!真他娘的热闹!”他大步流星走到大堂中央一张最大的八仙桌旁,那里原本坐着的几个江湖客,早已识趣地端着碗碟避让到一边。鲁大业大马金刀地坐下,紫貂大氅随意地往椅背上一搭,震得桌子都晃了晃。
“店家!死哪儿去了?快上酒肉!”他蒲扇般的大手重重一拍桌面,碗碟跳起老高,发出刺耳的声响。
“来了来了!鲁爷您稍候!”柜台后面,一个矮胖的身影连声应着,小跑着出来。正是这雪拥关客栈的老板,姓金,人称金胖子。他约莫五十来岁,穿着一身油腻发亮的蓝布棉袍,圆脸,小眼,脸上永远堆着和气生财的笑,一双胖乎乎的手习惯性地在身前围裙上搓着。
“鲁爷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这就给您整治去!”金胖子点头哈腰,笑得见牙不见眼。他转身刚要往厨房去,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沈墨这一桌,尤其是沈墨那张沉静的脸和他脚边的行囊时,那双小眼睛里,极其隐晦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像是惊愕,又像是某种深埋已久的痛楚被猝然触动,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锐利。这眼神一闪即逝,金胖子脸上立刻又堆满了市侩的笑,快步钻进了后厨。
大堂里的空气,因为鲁大业的到来,变得更加凝滞而诡异。暗流在豪饮浅酌与粗豪笑语的表象之下,汹涌奔腾。沈墨能清晰地感觉到,更多的目光交汇在了自己身上。他端起面前那碗粗茶,慢慢地啜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却丝毫驱不散心头那越来越重的寒意。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不可查地动了动,仿佛在确认怀中那硬物的存在。
鲁大业那桌酒肉上得极快,大盘的酱牛肉,整只的烤羊腿,还有几坛子烫得热气腾腾的老酒。他甩开腮帮子大嚼,吃得汁水淋漓,豪饮之声如同牛饮。几个随从侍立左右,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玉面罗刹,柳青瓷?”鲁大业撕扯下一大块羊腿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对着沈墨这桌方向嚷道,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那红衣女子凹凸有致的身上逡巡,“怎么?你也对那劳什子的‘残阳谱’感兴趣?你们这些耍剑的娘们,不是都喜欢那些个花里胡哨的玩意儿吗?薛老儿的剑,可糙得很,怕是不对你的胃口吧?”他语气轻佻,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残阳谱”三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烫在所有人心头!整个喧闹的大堂,瞬间死寂!咀嚼声、谈笑声、杯盘碰撞声…所有的声音都戛然而止。几十双眼睛,像极闻到血腥味的饿狼,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光芒,齐刷刷地聚焦在沈墨身上!那目光里的贪婪、疯狂和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要将沈墨和他怀中的包裹彻底吞噬!
空气凝固了,只剩下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以及门外风雪依旧的呜咽。
沈墨端坐不动,握着粗瓷茶杯的手指却骤然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来了!这层薄薄的窗户纸,终究被鲁大业这莽夫一把撕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身边那一直咳嗽的老头,低垂的眼皮猛地掀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里精光暴射;而对面的柳青瓷,那妩媚妖娆的脸上,慵懒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森冷刺骨的寒冰。
柳青瓷放下酒杯,红唇勾起一个极其冰冷、毫无温度的弧度,声音依旧软糯,却像淬了冰渣:“鲁门主,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祸从口出的道理,您这江湖老手,总该比小妹懂得多吧?”她眼波流转,带着刺骨的寒意,扫向鲁大业,“再者,谁说使剑的,就不能对别的功夫感兴趣了?薛老的‘残阳’意境,博大精深,小妹心向往之,有何不可?”她纤细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搭在了腰间束着的那条看似装饰的、点缀着细碎银铃的红色丝绦上。
鲁大业被柳青瓷当众顶撞,脸上横肉一抖,猛地将手中啃了一半的羊腿骨狠狠掼在桌上!“砰!”油汤四溅,碎骨乱飞!他霍然起身,庞大的身躯带来巨大的压迫感,铜铃大眼瞪着柳青瓷,狞笑道:“心向往之?呸!少在老子面前装腔作势!你柳青瓷那点破事,瞒得过谁?当年碧波潭边,你强练‘寒月功’走岔了气,伤了心脉,这些年全靠阴寒内力和邪门药物吊着命!那‘残阳谱’里记载的纯阳真意,正是你救命的唯一稻草!你敢说不是?”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原来这艳名与凶名同样昭著的玉面罗刹,竟有如此致命的隐疾!一道道目光再次聚焦柳青瓷,震惊、恍然、幸灾乐祸……不一而足。
柳青瓷那张妩媚绝伦的脸,在鲁大业话音落下的瞬间,血色“唰”地褪得一干二净!苍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她搭在丝绦上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身体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那双勾魂摄魄的眸子里,刹那间涌起滔天的羞愤、怨毒,以及一丝被当众揭穿伤疤的绝望和疯狂!
“鲁!大!业!”她一字一顿,声音尖利得如同夜枭啼鸣,再不复半点软糯,只剩下刻骨的怨毒,“你找死!”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柳青瓷搭在腰间丝绦上的手猛地一扬!“呛啷”一声清越如龙吟!那束腰的红色丝绦竟应声而断,一道银光如同毒蛇出洞,闪电般激射而出!那并非丝绦,而是一条细长柔韧的银色软剑!剑身薄如蝉翼,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流动不定的寒芒,剑尖处赫然缀着一枚小巧精致的银铃,随着剑势发出急促而诡异的“铃铃”声,扰人心魄!
银光乍现,直刺鲁大业面门!速度快得只在众人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扭曲的残影!那银铃的脆响更是如同魔音灌耳,离得近的几人顿觉头晕目眩。
“妖女敢尔!”鲁大业怒吼一声,反应亦是快极!他不闪不避,沉腰坐马,右拳紧握,一股刚猛无俦的劲气瞬间凝聚!砂钵大的拳头带着撕裂空气的沉闷呼啸,悍然迎着那点致命的银星直轰过去!拳风激荡,竟将桌上碗碟震得离案飞起!
就在拳剑即将碰撞的刹那,柳青瓷手腕诡异地一抖一缠!那柔韧无比的银链剑竟在半空划出一道违反常理的弧线,如同灵蛇摆尾,剑尖倏然绕过鲁大业刚猛的拳锋,“嗤啦”一声,削向他身侧那根支撑房梁的粗大木柱!剑锋过处,木屑纷飞!
但这只是虚招!银链剑借势上撩,剑尖灵巧地一搭一勾!剑尖上那枚小银铃,不偏不倚,正好勾住了悬挂在木柱上方、用以照明的一盏粗大牛油烛台!
“哗啦!”烛台被银链剑猛地扯落!燃烧着熊熊火焰的沉重铜座,裹挟着滚烫的蜡油和火星,如同一个巨大的火流星,轰然砸向鲁大业那张摆满酒肉的八仙桌!
“好个贱人!”鲁大业须发皆张,怒喝如雷!他收拳不及,索性变招,双拳齐出,狠狠砸向桌面!正是他赖以成名的绝技——“裂石开山拳”!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张厚实沉重的八仙桌,在鲁大业双拳之下,如同被千斤巨锤砸中,瞬间四分五裂!木块、碎瓷、肉汤、酒液、燃烧的蜡烛……混合在一起,如同爆炸般向四面八方激射!滚烫的蜡油和酒水溅射开来,烫得离得近的几人哇哇惨叫!
整个客栈大堂,彻底炸开了锅!
柳青瓷的银链剑如毒蛇吐信,在烛火明灭的光影中织成一片致命的银网,剑风凄厉,银铃摄魂,招招不离鲁大业要害。鲁大业则如一头发狂的蛮熊,双拳舞动,带起沉闷如雷的风声,刚猛无俦的拳劲将飞溅的碎木烂瓷震得粉碎,逼得柳青瓷那鬼魅般的身影也不得不连连闪避。
两人激斗的劲风,将大堂中央变成了一个死亡漩涡。靠得稍近的桌椅被拳风剑气波及,纷纷碎裂倒塌。炭盆被打翻,通红的火炭滚落一地,引燃了地上的油渍和碎木,腾起呛人的黑烟和火苗。惊叫声、怒骂声、兵刃出鞘声响成一片!原本还在观望的江湖客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激斗裹挟,或被殃及池鱼,或按捺不住贪念,纷纷卷入战团!
“点子扎手!并肩子上!”
“拦住那娘们!剑谱在姓沈的身上!”
混乱的嘶吼声中,几道身影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绕过激斗的鲁柳二人,带着浓烈的杀气,直扑角落里的沈墨!刀光、剑影、链子枪的寒星,瞬间将沈墨笼罩!
沈墨眼中寒芒暴涨!就在那几道兵刃及体的前一瞬,他脱兔般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两道乌光,像潜伏在暗夜中的毒龙,骤然从沈墨双手中弹射而出!是判官笔!
左笔疾点,撞在一柄劈来的鬼头刀侧面最不受力处,“叮”的一声脆响,火星迸射!那势大力沉的一刀竟被这轻巧的一点带得偏开尺许,狠狠砍在沈墨身侧的桌沿上,木屑纷飞!持刀大汉只觉一股奇异的螺旋劲力从刀身传来,震得他手腕酸麻。
右笔后发先至,化作一道刁钻的黑线,直刺另一名使剑者递来的剑光中心!那剑客只觉眼前乌光一闪,手腕“曲池穴”似被毒蜂蛰中,剧痛钻心,长剑“当啷”脱手!沈墨手腕一抖,笔尖顺势下划,在那人惊恐的目光中,疾点向他肋下“京门穴”!那人哼都未哼一声,软软瘫倒。
第三柄链子枪如同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刺向沈墨后心!沈墨仿佛背后长眼,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拧转,链子枪擦着他腰侧棉袍滑过。他左手判官笔不知何时已收回,反手一记“魁星点斗”,笔尖带着刺耳的锐啸,点在链子枪的枪头与枪杆连接处的机括枢纽上!
“咔嚓!”一声轻响,那精钢打造的枪头竟被点得脱开链子,旋转着飞了出去,“夺”地钉入远处的柱子上!
持枪者一愣,沈墨的右笔已如影随形,点向他胸前“膻中穴”。那人魂飞魄散,仓促间弃了枪杆,双掌齐出,想要格挡。沈墨手腕一翻,笔走龙蛇,变点为抹,乌黑的笔锋毒如蛇信,在他双掌手腕“神门穴”上闪电般掠过!
“呃啊!”那人双腕如遭电击,瞬间麻痹无力,惨叫着踉跄后退。
第四人、第五人…沈墨的身影在狭窄的角落里辗转腾挪,如同穿花蝴蝶,又似鬼魅飘忽。双判官笔在他手中,时而如灵蛇探洞,刁钻狠辣;时而如铁尺量天,沉稳厚重;时而又化作疾风骤雨,点、戳、刺、抹、扫、打,招式变化莫测,专打关节要穴!每一次乌光闪动,必有一人闷哼倒下,或手臂酸软,或腿脚麻痹,或直接穴道受制瘫软在地。他动作迅捷如电,却偏偏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在方寸之地,竟将围攻的七人尽数挡下!
当沈墨的右笔点中第七个扑上来的矮壮汉子“肩井穴”,那人浑身一颤,被抽了骨头般软倒时,沈墨自己也微微喘息,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连点七人穴道,招招精准,毫厘不差,耗费的心神气力非同小可。
就在这旧力方尽、新力未生的微妙瞬间!
“沈墨!拿来吧!”
一声炸雷般的暴吼在身侧响起!竟是鲁大业!他被柳青瓷缠住,一时难以取胜,眼见沈墨这边似乎力竭,竟不顾柳青瓷刺向后心的一剑,拼着硬受一击,猛地拧身,如蛮牛冲撞,合身向沈墨扑来!他右拳凝聚着全身功力,肌肉贲张,青筋暴起,带着一股开山裂石、无坚不摧的恐怖气势,拳风撕裂空气,发出沉闷如雷的咆哮,并非打向沈墨,而是直捣沈墨胸前藏着油布包裹的位置!这一拳,名为“崩山”,是他“裂石开山拳”中威力最大的一式,志在震碎包裹,抢夺剑谱!
拳风未至,那恐怖的压迫感已让沈墨呼吸一窒!他双笔刚刚收回,仓促间已来不及格挡这石破天惊的一拳!生死关头,沈墨眼中厉色一闪,竟不闪不避,身体反而迎着那巨拳微微前倾,左手判官笔闪电般刺向鲁大业轰来的手腕“大陵穴”,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然而,鲁大业这一拳含怒而发,速度太快!就在沈墨的笔尖即将触及对方手腕的刹那,那刚猛无俦的拳风,已然狠狠撞上了沈墨胸前!
“嗤啦——!”
一声裂帛般的刺耳声响,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沈墨胸前的几层粗布棉衣,在鲁大业那足以开碑裂石的拳风冲击下,纸糊般瞬间撕裂!那个贴身捆扎、被他视为性命、视作承诺的油布包裹,终于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包裹在狂暴的拳风撕扯下,本就捆扎紧密的麻绳瞬间绷断!包裹炸开!
无数泛黄的纸页,如同被惊扰了巢穴的枯叶蝶,又似秋日祭奠的纸钱,纷纷扬扬,从沈墨胸前喷涌而出!它们打着旋儿,在弥漫着血腥、汗臭、硝烟和酒气的浑浊空气中,在跳跃闪烁的混乱火光映照下,飘飘洒洒,四散飞扬!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所有的动作——鲁大业轰出的拳头僵在半空,柳青瓷刺向鲁大业后心的银链剑剑尖凝滞,沈墨点向鲁大业手腕的判官笔停在咫尺,那些倒在地上呻吟的、正在拼杀的、准备扑上的……所有人,所有的目光,都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攫住,死死地钉在了那些漫天飞舞的、承载着无数贪婪与梦想的黄色纸片上!
每一片飘落的纸页,都像一个巨大的惊叹号,砸在众人心头。
残阳剑谱!薛松年毕生心血!武林至宝!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暴露了?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后,是火山爆发般的混乱!
“剑谱!!”
“抢啊!!”
无数声嘶力竭的嚎叫同时炸响!如同打开了地狱的闸门!那些原本还在互相厮杀的、观望的、受伤的,此刻眼中只剩下疯狂的血红!他们忘记了敌人,忘记了伤痛,如同扑向腐肉的鬣狗,不顾一切地扑向空中、地上那些飘散的纸页!有人高高跃起抓向头顶的纸片;有人不顾滚烫的炭火扑向落在地上的;有人甚至直接撕扯起别人手中刚抢到的纸张!
“我的!是我的!”
“滚开!找死!”
“放手!”
推搡、抢夺、咒骂、拳脚相加、甚至刀剑相向!刚刚还泾渭分明的阵营瞬间崩溃,所有人为了那几张薄纸,彻底陷入歇斯底里的混战!惨叫声、骨头碎裂声、兵刃入肉声此起彼伏,场面血腥混乱到了极点!
沈墨站在原地,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脸色苍白如雪。他胸前的棉衣被撕裂,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被拳风擦过的地方隐隐作痛。但他对这些毫无所觉,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些纷飞飘落的纸页,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完了。薛前辈临终所托,完了。他沈墨押上的这条命,还有那重于千钧的承诺,都随着这炸裂的包裹,付之东流。
就在这地狱般的混乱与沈墨万念俱灰的绝望中,一个眼尖的汉子,死死攥住一张抢到手的纸页,只扫了一眼,便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充满惊愕和难以置信的尖叫:
“不对!不对!后面呢?最后那几页呢?!怎么没了?!”
这声尖叫,如同又一盆冰水,猛地浇在已经沸腾的油锅上!
疯狂抢夺的动作,再一次诡异地僵住!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从手中的纸页上抬起,先是茫然,随即是极度的震惊和恐慌!
“什么?!我的也缺了!”
“这里也没有!只有到第七式‘孤峰落日’!”
“后面三页!最后三页被撕掉了!”
惊恐的叫声如同瘟疫般瞬间蔓延开来!所有抢到纸页的人,都像疯了一样翻看着手中的残页,随即脸色变得惨白,眼中充满了被愚弄的狂怒和巨大的失落!
残阳剑谱!竟然真是残谱!最关键、最精妙、蕴含薛松年最终剑道领悟的后三页,被人齐齐撕去了!
这巨大的落差和荒谬感,让所有人都懵了。他们拼死拼活,付出惨重代价抢到手的,竟然是一堆价值大打折扣的残篇?那最后三页去了哪里?是谁?什么时候?无数个问号在众人混乱的脑海中疯狂盘旋。
狂热的抢夺瞬间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茫然和压抑的、即将爆发的暴怒。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面面相觑,眼神中充满了猜忌、怀疑和无处发泄的戾气。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伤者压抑的呻吟,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就在这时。
“噌…噌…噌…”
一种极其单调、缓慢,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突兀地响起。这声音不高,却像带着某种魔力,瞬间穿透了这片死寂,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众人如同提线木偶般,僵硬地、缓缓地扭动脖颈,循着声音的来源望去。
声音来自大堂最深处,靠近后厨门口的阴暗角落。
客栈老板金胖子,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那里。他依旧穿着那身油腻发亮的蓝布棉袍,圆脸上没什么表情,小眼睛里也没有了平日那市侩讨好的笑意,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带着点麻木的平静。
他手里拿着一把厚背的、刃口磨得雪亮的切肉刀。此刻,他正低着头,全神贯注,动作缓慢而稳定地在一块磨刀石上,来回地、一下一下地磨着那把刀。
“噌…噌…噌…”
刀锋与粗糙的磨石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不紧不慢的声响。昏黄的灯光下,可以看到每一次推拉,刀身上都反射出一道冰冷刺目的寒光。
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沾满油腻、此刻却异常沉稳的手。看着他手中那把被磨得越来越亮、越来越冷的切肉刀。
金胖子似乎终于感觉到这死寂中聚焦而来的无数目光。他停下了磨刀的动作,缓缓抬起头。那张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小眼睛扫过一片狼藉、血迹斑斑的大堂,扫过那些或站或坐、或伤或死、手中紧紧攥着残破剑谱纸页、脸上写满惊疑、愤怒和茫然的江湖客们。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些飘落在地、沾了油污和血迹的残破纸页上,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然后,他微微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笑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或者说,更像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终于尘埃落定的释然。
他掂了掂手中那把磨得寒光闪闪的切肉刀,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和平静,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诸位爷,”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这肉…”
“还切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