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僧兵至》
雨势渐歇,临安城的街巷笼罩在薄暮与水汽之中。
沈青崖跟随净源在迷宫般的小巷中穿行,左臂的伤口在顾莲生包扎后已不再渗血,但每一次动作仍会带来阵阵刺痛。这疼痛让他清醒,也让他想起襄阳城破那日的惨状——火光冲天,尸横遍野,父亲沈迟身中十余箭,仍拄着长枪屹立城头,直到最后一刻。
“到了。”净源在一处破败的院落前停下。
院门虚掩,净源推门而入。院内杂草丛生,显然久无人居,唯独正堂的屋檐下挂着一串风铃,在微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是...”
“少林在临安的一处暗桩。”净源压低声音,“三日前被黑衣探马发现,留守的慧明师弟...”他没有说下去,但沈青崖已经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正堂内,供奉的佛像已经倒塌,香炉翻倒在地,香灰洒了一地。墙壁上有几处新鲜的刀痕,地上还残留着暗褐色的血迹。
“他们来过。”净源蹲下身,用手指蘸了点血迹捻了捻,“不超过十二个时辰。”
沈青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佛像底座下露出一角的经书上。他走过去拾起,是一本《金刚经》,书页上沾着点点血迹。
“令师侄...”
“慧明性子刚烈,宁死不屈。”净源闭目合十,诵了声佛号,“他今年才二十二岁,是寺里这一代最有佛性的弟子。”
沈青崖沉默。这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即便是方外之人也难以幸免。
净源在佛像前静立片刻,忽然转身:“小友,你可知和尚为何要救你?”
沈青崖摩挲着手中的青铜腰牌:“因为文丞相?”
“不止。”净源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这是半月前文丞相派人送来的。”
信纸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
“净源师兄:襄阳虽陷,士气不可堕。今闻沈将军遗孤流落临安,望寻之,护之南下。大宋需每一个敢战之士,尤需沈家枪法的传人。天祥顿首。”
沈青崖手指微微颤抖。他没想到,远在赣州的文天祥,竟还惦记着他这个落魄的将门之后。
“文丞相他...可好?”
“不好。”净源摇头,“朝廷主和派得势,文丞相被排挤出临安,如今在赣州招募义军,缺兵少粮,举步维艰。”
沈青崖握紧拳头。这便是他父亲誓死捍卫的大宋?忠良被害,奸佞当道,连文天祥这般的忠臣都难以容身?
便在此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净源脸色一变,示意沈青崖躲到佛像后。他自己则提起齐眉棍,悄无声息地潜到门边。
门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元兵,而是一个浑身湿透的素衣女子——正是顾莲生。
她手中提着药篮,神色慌张,一进门就急切地问道:“大师,沈公子还好吗?”
净源松了口气,从门后走出:“顾姑娘?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顾莲生喘息稍定:“我见官兵往这个方向搜查,担心你们的安危。沈公子的伤需要换药,我特意配了金疮药送来。”
她从药篮中取出一个瓷瓶,目光落在沈青崖身上:“伤口若感染,轻则残废,重则丧命。”
沈青崖从佛像后走出,接过瓷瓶:“多谢姑娘。”
顾莲生却不看他,转身对净源道:“大师,你们必须尽快离开临安。全城都在搜捕你们,城门口已经贴满了海捕文书。”
“姑娘可知我们要去哪里?”净源问。
“赣州,投奔文丞相。”顾莲生语气平静,“我听见你们在医馆的谈话了。”
沈青崖和净源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警惕。
顾莲生却不在意,继续说道:“我可以帮你们出城。我每日都要出城采药,守城的官兵都认得我。”
“为何要帮我们?”沈青崖终于开口。
顾莲生抬起头,第一次正视他的眼睛:“因为我也姓顾。”
沈青崖一愣,随即想起净源说过的话——她家原是太医局医官,因反对贾似道而被贬。
“贾似道误国,我祖父多次上书弹劾,反被诬陷下狱,病死在狱中。”顾莲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刻骨的恨意,“家父带着我们隐姓埋名,最终还是被贾似道的爪牙找到,只有我一人逃了出来。”
她挽起衣袖,露出手臂上的一道伤疤:“这是三年前留下的。那晚,我眼睁睁看着父母倒在血泊中,却无能为力。”
沈青崖沉默。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也背负着如此深重的血海深仇。
“所以,”顾莲生放下衣袖,语气坚定,“只要是反抗贾似道和蒙古人的义士,我都愿意相助。”
净源合十道:“善哉!顾姑娘深明大义,和尚佩服。”
顾莲生却摇头:“我不是什么深明大义,只是想为家人讨个公道。”
她走到窗边,望向院中荒芜的景色:“这院子,原是我顾家别业。祖父在世时,常在这里会客论医。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
沈青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依稀能想象出这里曾经的雅致。假山、池塘、亭台,虽然已经破败,但格局仍在。
“姑娘方才说能助我们出城,”净源问道,“不知有何良策?”
顾莲生转身,从药篮底层取出一张地图:“明日卯时,有一批药材要运出城。押运的是我熟识的药商,可以安排你们藏在药材车里。”
她指向地图上的一个位置:“这里是钱塘门,守门的千户有暗疾,常来我这儿拿药,不会仔细搜查。”
沈青崖仔细查看地图,发现钱塘门确实是出城的最佳选择。那里靠近市舶司,商旅往来频繁,守备相对松懈。
“出城之后呢?”他问。
“沿浙江南下,到婺州与文丞相派来的人接头。”净源接口,“文丞相已经安排好了路线。”
顾莲生点头:“这一路关卡重重,你们需要有个合适的身份。”
她想了想,又道:“我可以扮作随行医女,就说你们是护送我去福建采购药材的商队。”
净源抚掌:“妙计!和尚可以扮作护院武僧,沈小友就扮作...”
“少爷。”顾莲生接口,“沈公子气度不凡,扮作商贾之家的少爷最合适不过。”
沈青崖微微皱眉。他流亡三年,早已习惯了风餐露宿,突然要他扮作富家公子,反倒有些不自在。
“就这么定了。”净源拍板,“明日卯时,钱塘门汇合。”
顾莲生颔首,又从药篮中取出几个油纸包:“这是干粮和伤药,你们今晚就住在这里,千万不要外出。”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沈青崖一眼:“沈公子,你的伤切记不要沾水。”
待顾莲生离去,净源才意味深长地看着沈青崖:“小友,这顾姑娘对你似乎格外关心。”
沈青崖面无表情:“大师想多了。”
净源哈哈大笑,也不再多言。
是夜,二人就在这破败的院落中歇息。
沈青崖躺在偏房的榻上,辗转难眠。窗外月光如水,洒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他想起顾莲生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想起她手臂上的伤疤,想起她说“只是想为家人讨个公道”时的神情。
这乱世之中,每个人都背负着各自的伤痛,却依然在黑暗中寻找微光。
忽然,他听到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
沈青崖立刻警觉起来,悄无声息地翻身下榻,潜到窗边。
月光下,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落在院中。那人身形矫健,显然武功不弱。
净源也察觉到了动静,从隔壁房间潜出,对沈青崖做了个手势。
二人一左一右,向那黑影包抄过去。
就在净源准备出手的瞬间,那黑影却忽然开口:
“可是净源大师?”
声音清脆,竟是个女子。
净源一愣,收起齐眉棍:“你是?”
黑影摘下蒙面黑巾,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小女子赵明月,奉文丞相之命前来接应。”
月光下,这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眉目如画,却带着一股江湖儿女的英气。她身着黑色夜行衣,更衬得肤光如雪。
“有何凭证?”净源警惕未消。
赵明月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这是文丞相的信物。”
净源接过玉佩,在月光下仔细查看。玉佩上刻着“丹心”二字,正是文天祥随身佩戴之物。
“确是文丞相的信物。”净源将玉佩还给赵明月,“赵姑娘辛苦了。”
赵明月收起玉佩,目光落在沈青崖身上:“这位就是沈将军的公子?”
沈青崖点头:“在下沈青崖。”
赵明月微微一笑:“果然虎父无犬子。文丞相特意嘱咐,务必护沈公子周全。”
“文丞相厚爱,青崖愧不敢当。”
赵明月却摇头:“沈将军镇守襄阳六年,力抗蒙古大军,天下敬仰。沈公子继承父志,孤身刺杀蒙古使者,更是令人佩服。”
她说话时目光炯炯,自有一股豪迈之气。
净源问道:“赵姑娘可知明日出城的安排?”
“已经安排妥当。”赵明月点头,“明日卯时,钱塘门,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有个坏消息——黑衣探马已经查到这处暗桩,最迟明日就会来搜查。”
净源脸色凝重:“看来我们必须在天亮前离开。”
赵明月却道:“大师不必担心,我已经安排好了另一处藏身之所。”
她指向院外:“离此不远有座废弃的水神庙,我们可以去那里暂避,等天亮直接去钱塘门。”
净源与沈青崖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院落,在赵明月的带领下,穿过几条漆黑的小巷,来到一座破败的水神庙。
庙内蛛网密布,神像倒塌,但好歹能遮风避雨。
赵明月熟练地生起一小堆火,火光映照着她姣好的面容。
“赵姑娘是江湖中人?”沈青崖忽然问。
赵明月拨弄着火堆,微微一笑:“算是吧。我师父是峨眉派的慧觉师太,与文丞相是故交。”
净源恍然:“原来是慧觉师太的高足,难怪身手如此了得。”
沈青崖却注意到赵明月腰间佩剑的剑柄上刻着一个特殊的印记——那似乎不是峨眉派的标记。
赵明月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却不动声色,从行囊中取出干粮分给二人:“吃点东西吧,明天还要赶路。”
三人围着火堆坐下,一时无言。
庙外,风声呜咽,仿佛无数冤魂在哭泣。
沈青崖望着跳动的火焰,忽然问道:“赵姑娘,你可知道现在的朝廷...”
“知道。”赵明月打断他,“太皇太后已经下诏,要求各地守将不得抵抗,准备投降。”
她的语气平静,却让沈青崖心中一沉。
连太皇太后都要投降了?那他们这些人的抵抗,还有什么意义?
净源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朝廷可以降,但天下义士不可降!”
赵明月点头:“大师说得对。文丞相已经在赣州发布檄文,号召天下忠义之士共赴国难。”
她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这是文丞相的《告天下义士书》。”
沈青崖接过文书,就着火光阅读。字字泣血,句句铿锵,看得他热血沸腾。
“誓不与贼俱生,所谓鞠躬尽力,死而后已...”他轻声念着最后一句,眼眶湿润。
这便是文天祥,即便明知不可为,也要为之!
赵明月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文丞相需要像沈公子这样的将才。”
沈青崖握紧文书,沉声道:“青崖愿效犬马之劳!”
便在此时,庙外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恐怕你们没有这个机会了!”
庙门轰然洞开,十几个黑衣人鱼贯而入,为首的正是在刑场放冷箭的那个黑衣探马。
火光映照下,他们手中的兵刃闪着寒光。
净源猛地站起,齐眉棍横在胸前:“黑衣探马!”
赵明月和沈青崖也同时起身,刀剑出鞘。
黑衣首领阴森森地笑道:“净源和尚,沈家小子,还有这位...赵姑娘,你们还真是让我们好找啊!”
赵明月脸色微变:“你认得我?”
黑衣首领哈哈大笑:“峨眉派高徒,文天祥的得力助手,我们怎么会不认得?”
他目光扫过三人:“今日,你们一个也别想走!”
话音未落,黑衣人们已经如鬼魅般扑了上来。
庙内顿时刀光剑影,杀气弥漫。
而这,仅仅是漫长黑夜的开始。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