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物不是,人也非
雨,淅淅沥沥下着。
雪,夹杂在雨中,在微风的吹拂下,斜着落在地上、落在水里、落在路边的草丛中。滴滴哒哒的响个不停,如同密集的鼓点。
搬迁临时安置房的铁皮屋顶发出一声声金属的鸣颤,仿佛是在伴奏。
下雨了么?
莫离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双眼无神,目光迷离。
他当了两年兵,今年九月份才退伍。在他入伍那年,村庄还在。
那时候,一栋栋房子并排而立,门前有一条小河,从家门口往东走几十米,有一座通向对岸的小石桥。
河的对岸,是一片小竹林、桑叶地、还有几株桃树……
时间太久,记忆已经有些模糊。
小时候很喜欢去对岸玩,采桑果,摘桃子,捉迷藏。
捉迷藏……和谁来着?
莫芸?不,应该不是,她那时还穿着开裆裤,在学走路呢!
想不起来,算了,不想了。
今年退伍回来,全变了。
当他穿着夏季军常服,胸口戴着大红花,提着行李箱回到村里时,神情错愕而迷茫。
房子没了,连地基都被刨掉,只留下一个一米多深的大坑。
见了鬼了!
直到邻居家的阿姨路过,他才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村里搬迁,大家目前都住在临时安置房里。
忽然想起在入伍前就已经有要搬迁的消息在村中流传。
但入伍后家里也没提过这方面的事情,退伍时,他为了给爸妈一个惊喜,就没有说出自己的行程。
这就导致他回家后只能站在原地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宽阔的柏油路上,汽车飞驰,发出响亮紧促的鸣笛。有些刺耳的声音将莫离的思绪拉回现实。
临时安置房狭窄又拥挤,而且不隔音。
真吵啊……莫离翻了个身,用被子将头蒙住。
还是原来的家好……
真想再看一眼。
“下雪了!”
屋外,不知道哪个小孩喊了一句。
雪?
莫离这才意识到,今天下的是雪。
哦,下雪了啊,难怪这么冷。
他紧了紧被子。
空调似乎出了点问题,只能打冷气。
天变得更冷了,雨雪混杂中雪的比例渐渐提升。
“雪啊……真漂亮。再下大点待会儿就可以堆雪人了吧。”小女孩的声音里充满期待。
“你不冷么?会感冒的。”回答她的是一个男孩。
“不冷,堆雪人怎么可能会冷呢。”
“我更喜欢打雪仗。”
“可是打雪仗要很多人吧……那才有意思。”
“也对,那就堆雪人吧!”
“我家有胡萝卜,可以当鼻子。”女孩高声道。
“那我把我收藏的两个黑色弹珠拿出来当眼睛。这可是纯黑色,很稀有的!”
男孩女孩的声音渐渐远去,灰蒙蒙的天空更显阴沉,莫离在迷迷糊糊间进入梦乡。
“喂……你把它鼻子弄没了。”女孩不满地说道。
男孩嚼着胡萝卜,“太阳出来了,很快就会化掉啦。”
“可你把它鼻子弄没了。”
“迟早的事,雪人活不过冬天的。”
“但是它鼻子没了。”
“……”男孩沉默片刻,犹豫了一下,“要不我把它眼睛送给你吧。”
“真的?”
女孩不纠结雪人鼻子的事情了,乌溜溜的大眼睛神采四射。
“真的!”说着,男孩伸手就要去把弹珠扣下来。
女孩阻拦他,“晚点再给我吧,雪人没有眼睛,看不见,会很难过的。”
“好吧,等它化了再拿下来。不过你得好好保管,纯黑色的弹珠,很少见的。”
真吵,真吵……好烦啊……
莫离推开门,想看看到底是谁在外面扰人清梦。
门前空荡荡的,什么人也没有。
天空已经放晴,乌云尽散。
一轮明晃晃的金轮高悬于天际,散发着无尽的光与热。
好吧,大白天的睡觉,是我不对。
莫离悻悻地合上屋门,缩回被窝里。
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脑袋又开始昏昏沉沉。
滴滴……
滴滴……
手机震了一下又一下,微信的消息来个不停。
手机在不远处的电脑桌上,坐起来伸手就能够到,但他还是不太想动弹。
莫离揉了揉眼睛,勉强打起点精神……
再睡一分钟,就一分钟。
闭起眼睛后,黑暗席卷而来,似乎身处于无限的黑夜当中,想要永远地沉沦下去。
短暂的寂静之后,仿佛海底的漩涡停止,火山猛然爆发,他一巴掌拍在床上,将自己的身子撑起来。
伸手把放在一旁电脑桌上的手机拿起。
消息已经堆了七八条,都是同一人发来的。
最新一条是这么写的:“在吗?你是不是不爱我了?发你消息都不回。”
莫离打开微信,回道:“我当然爱着你。爱你胜过爱外婆家的小胖猪。”
对方立刻回信:“那是自然的,因为它们没我可爱。”
莫离笑了笑,脑海中想象出对方叉腰、一脸骄傲的样子。
“不,因为它们没你白,没你胖。”
“你拿一群黑猪和我比白不白?还有没我胖是什么鬼?准备受死吧!”
同时发来的还有一个“胖虎咆哮”的表情包。
莫离立马回了张“武松打虎”图。
“两年没吃尝到小黑猪的味道了,怪怀念的……我还记得以前杀猪时你哭的稀里哗啦的,说小猪那么可爱别杀它们,最后流着泪吃了三大碗。”
“以后大概都吃不到了,最后一只小猪也被我当宠物,养着养着……给养死了。”
“噗哈哈哈……我记得那些小黑猪很好养活的吧,不挑食,基本上随便给点吃的就能活的很好。现在外婆家也不养猪了吗?”
犹记得当兵前一段时间家里人都劝她不要养了,麻烦又累人。
但外婆却依然很固执地留了两头下来,一公一母,说外面卖的没有自家养的好吃。
“哥……”
“嗯?”
“外婆……已经不在了。”
莫离的心一抽,空荡荡的,盯着莫芸发来的消息久久没有动弹。
外婆年纪大了,无病无灾,是自然死亡。
一公一母两头大猪随着外婆去世,摆席的时候杀了。
留下一头小猪。本来这头小猪是外婆打算养的最后一头,等莫离回来后宰了吃掉,庆祝用的。结果被莫芸接手后给养死了。
学校放假,莫芸要回来。
联系莫离是让他过两天去车站接她。
莫离在微信上回了句“知道了”,便熄了屏幕。
穿上衣服,莫离向外走去。
雪落在他头上,带来丝丝冷意。
风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变大了,呼呼地吹着,吹得人脸生疼。
冷气从衣领处灌入,莫离打了个哆嗦。
但他对这寒冷却置若罔闻。
雪是冷的,落在身上,身体是热的。
血是热的,流经心脏,心却是冷的。
外婆去世的时候正是他在新兵营的时期。家里人担心影响到他,就没有说。
看着空旷的田野,已经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雪,脑海里浮现出外婆的样貌。
只记得她佝偻着身子,赶着一群小黑猪,白发苍苍,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
记忆已经有些模糊,眼睛也有些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