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故事会：第15章 第十六章 说好的专业呢

我加入了一个专业偷电车团伙，老大说我们这行最重要的是低调。

结果行动当晚，他骑着偷来的粉色电车在广场跳科目三。

老二沉迷和防盗警报猜谜，猜错三次后警报开始播放广场舞神曲。

老三试图破解GPS，结果给警方直播间点了八百个赞。

老四最靠谱，蹲在警车旁放风直到被警察递了根烟。

警察来的时候，我们正在为“谁更专业”互相举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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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湿黏腻的夜风裹着廉价香烟和路边摊烧烤的油腻气味，钻进城南立交桥下这个废弃报刊亭。我，陈小毛，新鲜出炉的“追风盗电联合无限公司”（老大刚起的，说听着大气）四号员工，正努力适应新岗位。空气里有铁锈、灰尘，还有身边三位“业内资深人士”身上散发的、不容忽视的汗味与……呃，大概是久未换洗的梦想霉味。

“咳咳，”老大“黑豹”——一个胳膊纹着褪色Hello Kitty、肚子微凸的中年男人——清了清嗓子，把烟屁股精准弹进三米外一个破塑料桶，“咱们这行，讲究的是什么？是低调！是专业！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我猛点头，心里却在打鼓。低调？就老大这纹身和嗓门？专业？老二“穿山甲”正用改锥跟自己指甲缝里的污垢较劲，老三“键盘侠”眼镜片厚得像瓶底，手指在永远黑屏的平板电脑上虚点，念念有词，活像在施法。

“目标，‘彩虹苑’三期门口那排没上大锁的‘小绵羊’，”黑豹压低声音，煞有介事，“老规矩，我指挥，穿山甲主拆，键盘侠技术支援，小毛你……”他瞟我一眼，“新人，跟着学，顺便放风。记住，动静要小，手法要快，心要细，胆要大！咱们是专业团队！”

穿山甲嘿嘿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老大放心，拆电瓶，我比拆自己家电视机还熟！”

键盘侠推推眼镜，镜片反光：“目标车辆防盗系统我已进行大数据模拟破解，成功率87.5%，冗余方案已准备三条。”

行动定在凌晨两点。月黑风不高，但路灯坏了好几盏，正是干活的好时候。我们四个黑影摸到“彩虹苑”三期侧门围墙边。老大黑豹一马当先，异常矫健地翻过墙头——如果忽略他落地时被自己裤裆绊的那一下的话。

墙内并排停着七八辆电动车。黑豹目光如炬（自认的），瞬间锁定最边上那辆粉白色、车把上还挂了个毛绒兔子的：“就它！颜色骚，好出手！穿山甲，上！”

穿山甲拎着工具袋猫腰过去，蹲在粉色小车旁，却不动手，歪着头，耳朵贴近车身。

“嘛呢？快拆啊！”黑豹催促。

“别急老大，这车有报警器，我在听它心跳，判断触发模式。”穿山甲一脸严肃。

黑豹扶额。键盘侠凑过来，小声分析：“根据声波频率模拟，这可能是‘雷霆三代’或‘悦铃仙子’系统。前者需连续触发错误密码三次才会报警，后者……据说错误触发会播放预设音频。”

穿山甲已经开始了他的“猜谜”。他小心翼翼碰了下车把，没动静。“第一次试探，安全。”他咕哝，又轻轻拧了下钥匙孔附近的塑料壳。还是没响。“第二次，看来是‘雷霆’系……”他信心大增，伸手去抠电瓶仓盖。

“滴——呜——滴——呜——”尖锐的警报声猛地炸响！在寂静的凌晨堪比惊雷。

“我操！”黑豹吓得原地蹦了一下。

穿山甲也懵了：“不对啊！才两次！这系统不按套路出牌！”

更不按套路出牌的还在后面。刺耳警报响了大约五秒，骤然停止。紧接着，一阵充满动感、音量巨大的前奏从那小小的电动车车身里迸发出来：“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广场舞神曲《最炫民族风》！

粉红色的小电车在黑夜里一闪一闪亮着跑马灯，配合着节奏欢快的音乐，成了整条街最靓的仔。

我们四个呆若木鸡。楼上已经有窗户亮灯，传来骂声。

“关掉！快他妈关掉！”黑豹脸都绿了，冲穿山甲低吼。

穿山甲手忙脚乱，对着电瓶仓又拍又打，音乐却越发嘹亮。键盘侠扑过去，掏出他那黑屏平板试图连接什么，手指在上面乱戳。

就在这魔音灌耳、灯光闪烁的混乱中，黑豹做出了一个让我终生难忘的决定。他一把推开还在和警报器搏斗的穿山甲，自己跨上了那辆粉色“音乐电车”，嘴里骂骂咧咧：“废物！看老子的！”

他拧动钥匙——车居然没锁！或者说，警报系统接管了？电机发出嗡鸣，粉色小车载着我们体重至少一百六的老大，歪歪扭扭地……向前窜去。他没开向预定的撤退小巷，而是冲进了旁边的小广场。

广场空旷，地面平整。粉色电车闪着灯，唱着歌，驮着惊慌未退却强行镇定（自以为）的黑豹，开始……画圈。

“老大！你干嘛？！”我压低声音喊。

黑豹的声音在风中和音乐中断续传来：“……转移……视线……你们快……我引开……”

然后，在《最炫民族风》激昂的副歌部分，我清楚地看到，车上的黑豹，随着节奏，身体开始有规律地左右晃动，肩膀一耸一耸，接着，他的右手松开车把，在空中划拉了两下……

他在试图跟着音乐摇摆！在偷来的、正在疯狂报警的粉色电车上！这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穿山甲放弃了治疗，蹲在原地抱头：“完了完了，全完了……”

键盘侠则猛地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瞪圆了，直勾勾盯着自己的平板。那屏幕，不知何时，竟然亮了！蓝幽幽的光映着他惨白的脸。

“成……成功了？我接管了部分车载系统？”他声音发抖，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让我看看GPS定位模块……嗯？这个用户交互界面怎么是‘蓝剑直播’？民警普法直播间？在线人数……十万+？”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点了一下屏幕。

一个响亮的、充满激情的男声从他平板里公放出来（音量居然不小）：“感谢‘键盘侠’送出的十个‘平安守护’火箭！兄弟们给这位热心网友点点关注！弘扬正气，从我做起！”

键盘侠像被烫到一样把平板扔了出去，砸在穿山甲脚边。穿山甲捡起来，看着屏幕上不断飘过的“666”、“大哥敞亮”、“正能量”弹幕，以及我们老大骑着闪光粉车在广场绕圈的小画面（显然被某个路灯监控拍了并接入了直播），表情彻底空白。

我？我早就按老大吩咐，跑去放风了。只是太过紧张，没看清地形，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蹲在了一辆涂装蓝白、车顶有红蓝色小灯（虽然没亮）的桑塔纳旁边。这车停得挺隐蔽，树影底下。

我心里稍微踏实了点，躲这儿好，隐蔽。就是旁边这车有点眼熟……不管了，老大说了，专业放风，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我努力瞪大眼睛看着广场方向，那里音乐震天，灯光闪烁，还有个黑影在骑车转悠，时不时手舞足蹈。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一个世纪。旁边车门忽然“咔哒”一声。

我全身汗毛倒竖，僵硬地、一点点扭过头。

一个穿着藏蓝色制服、肩膀有反光条纹的男人从驾驶座下来，嘴里叼着根刚点着的烟。他似乎也没料到车边蹲着个人，愣了一下，借着烟头的微光看了看我，又扭头看了看广场方向那奇幻的景象，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递过来一根烟：“兄弟，蹲这儿……看热闹？”

我大脑彻底宕机，看着那根递到眼前的香烟，过滤嘴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白，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

“谢……谢谢警官。”说完我就恨不能抽自己两嘴巴。

警官？他看看自己身上的警服，笑了，笑容在烟头明灭中有点难以捉摸：“眼神不错。那边……什么情况？”他指指广场。

“我……我也不知道啊，”我声音发干，“可能……有人在……练习科目三？”

警官深深吸了口烟，没说话，拿出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

很快，广场上的音乐停了，灯也不闪了。几个同样制服的身影从不同方向出现，走向那辆终于静止的粉色电车，以及车上僵成雕塑的黑豹。穿山甲和键盘侠也被从藏身处请了出来。

我们四个“专业团队”成员，在几道雪亮手电光柱的笼罩下，在广场边上“胜利会师”了。黑豹头发凌乱，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潮红（不知是累的还是尬的）。穿山甲工具袋丢了，手里还攥着键盘侠那个平板，屏幕上“直播结束”几个大字格外醒目。键盘侠眼镜歪了，魂不守舍。我指尖夹着那根没点着的烟，像个傻子。

一个领头的警察看看我们，又看看那辆粉色电车和地上的平板，表情复杂，像是想笑又得憋着：“说说吧，怎么回事？深夜集体……文艺汇演？”

黑豹脖子一梗，抢先开口：“警察同志！误会！都是误会！我们……我们是在做社会实验！测试市民对突发噪音的反应！我是负责人！他们，”他指向我们，“都是被我雇佣的！不关他们的事！要抓抓我！”他努力挺起胸膛，试图展现“老大担当”。

穿山甲不干了，眼一瞪：“老大你放屁！什么社会实验！明明是你非要偷这辆粉的！我说了这颜色扎眼！还有，是你非要上去骑还跟着跳！跳得还巨他妈难看！把警察招来了！”

“我那是战略转移！战术吸引火力！你个蠢货连个警报都搞不定！猜谜？你当是幼儿园联欢会呢？！”黑豹脸红脖子粗。

“我蠢？你懂技术吗？这车装的是‘悦铃仙子’升级版！带随机惩罚音频的！资料库里有三百首广场舞曲！我能猜到是《最炫民族风》？”穿山甲挥舞着平板，“还有他！”他一把揪过瑟瑟发抖的键盘侠，“这书呆子！让他破解GPS，他直接给警察直播间刷了八百块钱的火箭！排名都进榜一了！生怕人家找不着我们是吧？！”

键盘侠带着哭腔辩解：“我……我是想侵入系统后台关音乐！那个直播界面是弹窗广告！自动跳转的！我……我不小心碰到充值了……我用的还是老大你上次‘顺’来的那张不记名卡……”

“我的卡？！”黑豹声调都变了，“那里面是咱们这个月活动经费！你个败家玩意！”

“都怪老大计划不周！”

“怪穿山甲手贱！”

“怪键盘侠脑残！”

他们三个互相指着，吵作一团，唾沫横飞，把怎么踩点、怎么分工、谁出了什么馊主意、甚至以前偷过哪几辆没锁的车（声音不大，但警察显然听到了），抖了个底朝天。每个人都拼命证明自己不是最蠢的那个，同时奋力把“最蠢”的帽子扣到队友头上。

我蹲在圈子外沿，看着这场闹剧，指尖的烟终于掉在了地上。原来这就是“专业团队”。

领头的警察揉了揉眉心，对旁边记录的同事说：“都记下来了吧？”然后看向我，“你呢？有什么要补充的？或者……想为自己辩解一下？”

我张了张嘴，目光掠过脸红脖子粗争辩“我动作其实很标准只是车太滑”的老大，掠过气得快把平板捏碎的老二，掠过缩着脖子试图用专业术语证明自己只是“概率学上的失误”的老三，最后看了看地上那根孤零零的香烟。

“警察同志，”我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说，“我……我就是个放风的。”我指了指旁边那辆警车，“而且……我觉得我可能……放风放错地方了。”

那一刻，我仿佛听到“专业团队”最后的尊严，啪嚓一声，碎得比广场上那突然寂静的《最炫民族风》还要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