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鼓声近,断尾行
王主事带来的“劝捐”之命,像一块投入本就涟漪不断的池塘的石子,在西市胡商圈中激起了更大的波澜。恐慌如同实质的潮水,漫过每一个人的心头。连最迟钝的商贾也明白,朝廷已到了需要直接向商贾“伸手”的地步,局势之危殆,不言自明。
李全依计而行。他让康诺质、石阿宽等几个核心胡商率先响应,捐出了相当数量的布帛和部分不易久存的药材,并按照李全的建议,在交接时“无意”间透露,这些已是他们为了支持朝廷,近乎掏空库存的“忠心”。此举果然赢得了王主事及其背后官员的赞许,康诺质甚至得了一个“忠义可嘉”的口头褒奖,以及一张盖有金部司印信的、内容空泛但形式庄严的“旌表文书”。
这纸文书在平时或许无用,但在人心惶惶的此刻,却像一道微弱的护身符。其他胡商见状,虽心痛如绞,也只得纷纷效仿,或多或少地捐出钱帛物资。李全则隐于幕后,精准地把握着“捐献”的度,既要让官府满意,又不至于让这些胡商伤筋动骨,彻底失去未来利用的价值。他如同一个高明的调音师,在官府的压榨与胡商的承受力之间,寻找着那个微妙的平衡点。
然而,所有的算计和布局,都在天宝十五载(公元756年)六月的那个下午,被彻底打破。
先是地面传来了隐约的、持续不断的震动,并非雷声,而是万千马蹄、脚步践踏大地的沉闷回响。随即,数骑背插赤旗、盔歪甲斜的斥候,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疯魔似的冲过朱雀大街,直扑皇城,嘶哑的哭喊声撕裂了长安虚假的平静:
“潼关……潼关失守了——!”
“哥舒翰元帅……败了!二十万大军……没了!”
“叛军……叛军先锋已过华州!距长安不足二百里了!”
恐慌,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原本还算有序的街市瞬间陷入了彻底的混乱。哭喊声、尖叫声、咒骂声、车辆撞击声、马蹄践踏声混作一团。人们像无头的苍蝇般四处奔逃,店铺被撞开,货物被哄抢,昔日繁华的朱雀大街成了逃难的人河,涌向各个城门,尤其是通往蜀地的西门和南门。
货栈内,康诺质面无人色,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只会反复念叨:“完了……全完了……”连一向憨直的石阿宽,也瞪大了眼睛,死死攥着怀里那点细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李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血液冲上头顶,又被他强行压回。他知道这一刻会来,但当真来临时,那排山倒海般的混乱和绝望气息,依旧几乎让他窒息。
“康兄!石兄!冷静!”他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几乎崩溃的两人猛地一颤,看向他。
“按我们之前商定的计划行事!”李全语速极快,不容置疑,“康兄,你立刻带上家眷和最紧要的金银,与石兄一家汇合,由郭七和两个伙计护着,走延平门,去我们第一个落脚点汇合!记住,只带能背动的,其他全部舍弃!”
“那……这些货……”康诺质看着满货栈的财物,痛心疾首。
“断尾!求生!”李全斩钉截铁,“现在这些都是累赘!快走!”
他不再理会两人的犹豫,一把将他们推向后院。那里,几辆早已准备好的、堆放着少量粮食和清水的简陋骡车已经套好。郭七手持一根包铁木棍,脸色凝重地等在那里,另外两个被李全用重金安抚住的伙计,也是一脸紧张。
李全自己则迅速回到前堂,从隐秘处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包袱,里面是他所有的积蓄、那部手机和充电宝、几本最重要的书籍和地图,以及那叠太子行营的欠条。他将包袱紧紧绑在身上。
街道上的混乱已经波及到货栈门口,有人试图冲进来抢东西。李全眼神一冷,抄起门边一根顶门杠,对着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泼皮狠狠砸去,力道不大,却精准地砸在对方膝弯。那泼皮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李全持棍而立,目光森然地扫过其他蠢蠢欲动的人,那股在绝境中迸发出的狠厉,竟一时镇住了场面。
“不想死的,滚!”他低吼道。
趁此间隙,他反身关上货栈大门,用杠子死死抵住,然后迅速从后窗翻出,跳上最后一辆骡车。郭七猛地一抖缰绳,骡车沿着早已规划好的、相对僻静的小巷,向着西边的延平门疾驰而去。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急促的声响。车外,是彻底失控的长安。哭喊震天,浓烟四起,昔日帝国的骄傲在求生本能面前被撕得粉碎。李全回头望去,只见皇城方向也是乱作一团,隐约可见宫人、官员也在仓皇奔逃。玄宗弃城而逃的历史,正在他眼前真实上演。
骡车在混乱的人流车流中艰难前行,不时需要郭七厉声呵斥,甚至用木棍恐吓,才能挤开一条生路。李全紧紧抱着包袱,面色沉静,但指甲已深深掐入掌心。
他看到路边有摔倒的老人无人搀扶,有孩童在哭喊寻找父母,有乱兵开始趁火打劫,刀光闪烁间,鲜血溅上斑驳的墙壁。人间地狱,不过如此。
这就是乱世。赤裸裸的,没有任何温情脉脉面纱的乱世。
他的心中没有多少悲悯,只有一种冰冷的明悟。在这里,道德和仁慈是奢侈品,唯有力量、资源和冷酷的决断,才能活下去。
“李……李郎君,我们能逃出去吗?”康诺质的妻子,一个平日里颇为端庄的栗特妇人,此刻脸色惨白,颤声问道。
李全收回目光,看向前方越来越近的延平门城楼,那里同样挤满了逃难的人群和车辆,守门的士兵早已不见踪影,秩序荡然无存。
“能。”他简短地回答,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必须能。他已经舍弃了太多,绝不能在最后一步功亏一篑。长安的舞台已经落幕,而他的舞台,或许才刚刚开始。
骡车随着庞大的人流,被裹挟着涌出了延平门。回头望去,那座象征着大唐盛世的宏伟都城,在烟尘和落日余晖中,显得如此不真实。
李全最后看了一眼那越来越远的城廓,转身,面向前方未知的、充满荆棘与机遇的道路。
断尾求生,他已迈出了最决绝的一步。接下来,便是如何在废墟之上,建立属于自己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