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夜奔亡,火映途
延平门外的世界,比城内更加混乱无序。官道被逃难的人群、车辆、牲畜塞得水泄不通,哭泣声、咒骂声、催促声、牲畜的嘶鸣声混杂一片,直冲云霄。人们脸上写满了惊恐与茫然,只知道拼命向西、向南,仿佛离长安远一步,便能离死神远一分。
李全这一行数辆骡车,在郭七和老练伙计的努力下,勉强在混乱的人流中挤出了一条路,但没有沿着主官道去挤那注定缓慢且危险的路程,而是按照李全事先规划好的路线,在离开城门数里后,果断拐上了一条向南的、相对狭窄的土路。
“李郎君,这条路……”康诺质看着偏离主道,有些不安。
“主道是叛军骑兵追击和溃兵劫掠的首要目标。”李全言简意赅地解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我们走小路,虽然慢些,但安全。”
土路崎岖,骡车颠簸得厉害。车上众人都紧紧抓住车栏,面色紧张。康诺质的妻子和石阿宽的家眷忍不住低声啜泣,孩子们被吓得噤若寒蝉,睁大了眼睛看着这陌生而可怕的世界。夕阳的余晖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下,暮色四合,更添了几分凄惶。
李全让郭七尽量加快速度,必须在彻底天黑前赶到第一个预定地点——一个位于沣水东岸、名为“张堡”的小村落附近。那里有他之前通过安波注的关系,暗中设置的一个小型物资隐蔽点。
夜色渐深,没有月光,只有稀疏的星子洒下微弱的光芒。道路愈发难行,全靠郭七和伙计们对路径的熟悉以及对黑暗中微弱地标的辨认。远处,长安方向的天际,隐隐泛着不祥的红光,那是都城在燃烧。
“是……是叛军进城了吗?”石阿宽声音发颤地问。
李全沉默地看着那片红光,没有回答。他知道,那火光里,有叛军的暴行,也有溃兵和乱民的趁火打劫,更有这座伟大都城昔日荣光在烈火中的哀鸣。历史的惨烈,如此真实地扑面而来。
约莫子夜时分,一行人终于抵达了预定的区域。郭七根据记忆和李全手绘的简图,在一片靠近河岸的树林边缘,找到了几处被巧妙伪装过的土坑。挖开浮土和杂草,露出了里面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资——主要是粮食、盐、一些药品,以及几捆李全特意准备的、浸过油的厚麻布。
众人看到这些物资,如同在沙漠中看到了绿洲,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看向李全的目光更是充满了信赖。
“不可生火,不可大声喧哗。”李全低声下令,“轮流休息,安排人守夜。郭七,你负责警戒,重点是来路方向和河道。”
众人默默依言行事,就着冷水吃了些干粮,便挤在骡车和树林的遮蔽下休息。夏夜的蚊虫叮咬着疲惫的人们,但无人抱怨,与身后的炼狱相比,这已是难得的安宁。
李全靠在一棵树干上,毫无睡意。他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人嚎的声响,看着黑暗中蜷缩在一起的同伴,心中盘算着下一步。张堡这里不能久留,这里离长安还是太近,叛军的游骑随时可能扫荡至此。他们必须在天亮前继续向西,渡过沣水,进入更加偏僻的秦岭北麓边缘地带,前往下一个,也是更重要的一个中转点——骆谷口附近的一个废弃庄园。那里才是他预设的、相对安全的临时基地。
后半夜,轮到李全守夜。他握着那根顶门杠,警惕地注视着黑沉沉的四周。康诺质似乎也睡不着,悄悄挪到他身边坐下。
“李兄,”康诺质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今日若非你,我等……怕是已葬身乱军之中了。”
李全淡淡应了一声,目光依旧扫视着黑暗。
康诺质沉默了片刻,又道:“只是……我们如今像丧家之犬,逃往这深山野岭,日后……日后该如何是好?那些货物、家当,可都在长安……”
“康兄,”李全打断他,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长安的货物,已经成了叛军的战利品,或者化为了灰烬。多想无益。我们现在拥有的,是命,是这些骡车和物资,是郭七这样的帮手,还有你我脑子里的东西。”
他顿了顿,继续道:“乱世之中,货物会丢,房屋会毁,但知识和能力不会。你能辨识香料珠宝,我能筹算规划,这便是我们最大的本钱。只要人在,就有翻盘的机会。”
康诺质似懂非懂,但李全话语中的冷静和笃定,让他慌乱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
“去一个能让我们暂时喘息,并能看清局势的地方。”李全望向西边黑黢黢的山峦轮廓,“然后,等待,并寻找机会。”
天色微明时,众人被郭七轻声叫醒。简单用过干粮,将物资重新装车,掩盖好痕迹,队伍再次出发。他们沿着沣水河岸寻找水浅处,费了些周折,终于赶在太阳完全升起前渡过了沣水,彻底离开了长安所在的平原地区,进入了丘陵地带。
道路更加难行,人烟愈发稀少。偶尔能看到零星逃难的百姓,都是面黄肌瘦,眼神麻木。也遇到过几股小股的溃兵,远远看到李全他们这队人有骡车有物资,本想上来抢夺,但见郭七和伙计手持棍棒,眼神凶狠,李全又沉着地亮出金部司那封空头旌表文书,含糊地声称是奉令往前方军镇运送物资,那些溃兵摸不清底细,加上自身也是惊弓之鸟,大多骂骂咧咧地退走了。
每一次这样的遭遇,都让李全更加确信自己选择的路线和策略是正确的。力量,是乱世中唯一的通行证。
经过整整一天半的艰难跋涉,在第二日下午,一行人终于抵达了骆谷口外那个废弃的庄园。庄园依山而建,围墙多有坍塌,屋舍也破败不堪,但胜在位置隐蔽,靠近水源,且易守难攻。
李全仔细勘察了地形,指挥众人将骡车赶进最大的那间尚存屋顶的仓房,并在郭七的指导下,简单布置了警戒和防御。
站在庄园残破的院墙上,可以远远望见来时的路。长安方向,依旧有烟柱升起,但已经显得十分遥远。
李全知道,他们暂时安全了。
他转过身,看着下方正在忙碌安置的康诺质、石阿宽等人,看着警惕巡逻的郭七,看着那几辆承载着他们最后希望的骡车。
长安的舞台已经落幕。现在,在这秦岭脚下的废墟之中,属于他李全的舞台,才刚刚拉开序幕。他需要整合手头有限的资源,需要收集更多的情报,需要在这乱世中,找到那个能让他撬动历史车轮的,新的支点。
夜奔逃亡路暂告段落,下一步,便是立足,观望,以及……精准地出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