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三生烬,道心劫
苏清禾站在高处,心口一阵抽痛。
她提着剑气,正要踏水而行,前往赤焰仙府镇压地脉,却被几道惊恐的目光锁定。
“是她!云渺圣女苏清禾!”
“是她引来了水灾!”
“妖女!杀了她!”
“这是要灭了我们啊!”
她看着一张张满是愤恨的脸,自己也是有苦难言。
苏清禾身形一顿,灵力下意识凝成屏障,挡开杂物。
她足尖点在浮木上,怀中云无晦的本体灵玉微微发烫。
突然,玉佩金芒大盛,与水底火灵珠遥遥共鸣,她周身流转的灵力顺势缠上金光,试图以水润火,以灵镇灵,压下那股快要冲破水面的戾气。
水火相克相激,比她想象的还要凶险。
火灵珠在水下狂暴挣扎,烈焰自浪底炸开,每一次冲击都震得她灵力翻涌。
岸边百姓的咒骂、怨恨,化作密密麻麻的戾气缠着她的灵脉,不断撕扯着她的灵力运转。
苏清禾额角渗出细密冷汗,灵力在戾气干扰下节节溃散。
而此刻的水灵州,已是一片焚天火海。
云无晦立于漫天烈焰之上,被数名黑衣人围在垓心,刀光咒影密不透风,招招致命。
黑衣人攻势越发狠厉,云无晦挥剑格挡,剑气撞得火屑纷飞,他的气息已明显不济。
便在此时,为首黑衣人陡然厉喝,抬手祭出一面水镜,灵光一现,镜中竟映出草棚的画面,恰是两人低头密语之景。
“诸位乡亲看清了!”黑衣人运起灵力,声音传遍四野,
“此人早已和你们的圣女私通勾结,假仁假义!他的目的就是毁去阵眼,以两州水火为祭,炼取长生丹药!两州惨状,全是他一手造成!”
此言一出,本就惶惶不安的百姓瞬间炸开了锅。
“原来是个假仁假义的道士!”
“我就说灾祸来得蹊跷,真是他在作祟!”
“杀了他!祭奠死去的亲人!”
百姓手中的石块、枯枝、农具纷纷朝着云无晦砸去。他既要格挡黑衣人的杀招,又要避让无辜民众,一时束手束脚,破绽顿生。
“一派胡言!”
他怒喝一声,剑势横扫,逼退近身的两人。正要辩解,一道淬毒的冰棱破空而至,狠狠扎进他的肩胛。
云无晦猛地一震,身影在火光与唾骂中摇摇欲坠。
苏清禾立在浮木之上,灵力早已濒临枯竭。
怀中那枚灵玉烫得惊人,她清晰地感知到,云无晦的本命气息,正在一点点变弱、变冷。
泪水无声从眼角滑落,坠入翻涌的洪浪之中,转瞬便被热浪蒸散。
苏清禾缓缓闭上眼,将那枚承载着他全部生机的灵玉,紧紧按在心口。
下一瞬,她猛地将灵玉按入眉心。
以云渺圣女之躯,毕生灵元为祭,以魂魄为引,燃尽一切,护佑两州。
“水灵敕令——以我神元,镇!”
刹那间,冲天蓝光自她体内轰然炸开,素白衣裙在狂风中狂舞,似月华坠世,如流光裂天。
灵力逆冲九霄,引动两州万年灵脉齐齐轰鸣——
那株屹立万古的枯木骤然生华,枝桠穿破云霄,满树绒花如扇舒展,风一动,便覆压万里水火。
脚下洪浪之中,灵泉荷花生出并蒂双莲,莲心相缠,花开同株,清辉流转间,竟生出逆转乾坤的无上力量。
她悬于水火之间,身影与花叶相融。以魂魄为引,燃尽此生所有仙骨与生机,绽成这天地间最后一朵、也是最绝美的一朵——并蒂合欢莲。
终究还是逃不过那道刻入灵骨的宿命谶语啊——一生护世,寿不过百载。
这是她的道,亦是她逃不开的命。
而那枚残存微光的灵玉,于风里轻轻一颤,悄然锁住了她最后一缕残魂,静待来日重逢。
浩劫终息,苍生得安。
苦修无情道万载的云无晦,道心,却在这一刻彻底崩碎。
到底何为道?
是弃情绝爱、独善其身?
是心怀苍生、漠视悲欢?
还是抛却一切、羽化飞升?
天道有感,判他道心残缺,执念难破,不入红尘。
一道轮回天光落下,前尘尽封,仙骨尽褪,只待轮回重启。
这一世,云无晦是深山古刹的修行者,一心坐禅,不问尘世,视七情六欲为乱道心魔,而断念弃情,便是无上大道。
苏清禾仙韵未散,灵姿依旧,化身一树繁花,静静立在他必经之路。
他目不斜视,漠然走过,任凭灼灼芳华,簌簌凋零落地。
直至一切成空,他才骤然惊觉。
道,若连眼前真切都视而不见,还算什么道?
一念动摇,再入轮回。
这一世,云无晦是执掌九州的人皇,心向长生仙道,以铁腕镇压四方,以绝情求得超脱,在他眼中,万物皆可为棋。
苏清禾则是异域圣女,部族因触逆天威而举族倾覆,一身素缟被当作战俘带入帝宫。
云无晦居高临下,以帝王之诺开口,许她一世安稳无虞。
可族灭家亡,故土尽毁,愧疚与痛楚日夜剜心。她身为圣女,不愿以罪族之身,困于这金碧牢笼。
最终横剑自戕,以死谢罪,以求解脱。
帝宫血溅,生死两隔。
这一世,他依旧未动半分儿女之情,却被狠狠击穿心防,对自己苦修万载的大道,第一次生出疑惑。
不懂人心,何护苍生?
不知冷暖,何以修仙?
尘缘落定,到了第三世。
这一世,他是青云宗最惊才绝艳的弟子,白衣染尘,终日浪迹天涯,醉卧红尘。
苏清禾是一位自带清辉的女子,腕间血印如火,每一次见云无晦,都痛入骨髓。
她不记前尘,却认得他的背影;
她不懂缘由,却愿为他倾尽一生。
她守在他路过的城镇,等他归来;
她为他温酒,为他疗伤,为他抚平眉间风霜;
她从少女等到白头,从明媚等到枯寂。
而云无晦,明明心动,明明动容,却偏要装作无情。
他怕道心不稳,怕牵挂成劫,怕重蹈前两世的覆辙。
于是一次次推开她,一次次远走他乡,一次次用最冷漠的模样,伤她的心。
他醉倒长街,笑骂天地,可每到深夜,泪洒酒壶。
他修不成无情,也握不住有情;
守不住苍生,也留不住眼前人。
最终,在一个落雪的黄昏,苏清禾油尽灯枯,魂归天地。
她到死,都在等他一句回头,一个眼神,一次停留。
可他终究,没有敢。
云无晦抱着她渐冷的身躯,长剑坠地,烈酒倾洒。
那一刻,他没有哭,没有啸,只是整个人,彻底空了。
他一生执着的道,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枷锁罢了。
苍生他懂了,却晚了;
人心他懂了,却丢了;
大道他懂了,却永永远远,失去了她。
从此,世间再无苏清禾。
从此,云无晦终身困于此,再也走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