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赤双姝：逆命焚天：第4章 入幻，他曾是天上月

仙宗九域，万殿凌霄，唯独最西一隅，终年笼在一层淡雾之中，幽僻清冷，隔绝尘嚣。

此处离主殿遥隔九座云岭，七道禁川，便是巡山的内门弟子，也多绕道而行。

云雾深处，孤悬一峰，崖如刀削，石色苍黑，峰顶覆着一层不散的轻烟，似愁，似怨，沉沉压在山巅。

峰腰嵌着一处天然洞府，洞口无匾，只在岩壁上深深镌着二字：

无晦。

洞府主人，云无晦。

江满月随他踏上无晦峰的一刻，便已明白——

这世间，怕是再无第二处居所，比这里更适合她了。

整座山峰不生佳木，不长灵草，漫山遍野开着曼陀罗。

紫黑重瓣，花形妖异，在热风里轻轻翻卷，惑人心神。

花影深处，立着一间简陋石屋，无雕无饰，无瓦无檐，朴素得近乎清苦。

石屋面前，是一口阔达数十丈的深坑。

想必昔日光景，定是一汪澄澈灵湖，如今只剩翻涌不息的岩浆。

赤红火浪冲天，灼得空气层层扭曲，地底灵脉每一次搏动，石屋便随之轻颤。

这里没有童子，没有杂役，没有侍者。

偌大一座峰头，自云无晦将她领入此地，便只剩她一人。

他只淡淡留下一句：

“在此安心修炼，勿寻我。”

而后转身踏入洞府，石门轰然闭合，再无半点声息。

日子静得如一潭死水。

外界宗门大比、弟子争锋、仙途晋升、传道受业……都与她隔了万重云山。

自入无晦洞，她体内狂暴冲撞的水火灵力，竟在此地温顺如羊，渐次沉淀。

每天几乎不重样，江满月倚着曼陀罗花，看岩浆翻涌。

日升月落，一晃便是两年。

本以为，此生便要在这无晦峰上，枯坐终老。

直到一日，她朝夕相伴的小兽，突然消失了。

那晚月色本是极好，清辉洒在江满月肩头，连风都带着几分温顺。

小兽也素来黏她，前一息还在软绒蹭动，下一息便似被一只无形大手凌空攫住，连一声呜咽都未曾溢出喉间。

温软灵影便在月色下寸寸崩解，皮毛、灵息、神魂，尽数化作细碎流光，被一股不可抗拒的远古力量抽离、打散，转瞬蒸发在空气之中。

不过是弹指之间。

江满月心头骤紧，寻遍峰头崖隙、花丛石缝，唤至声嘶力竭，连半缕灵息都无从捕捉。

就在她近乎绝望之时，一丝微弱的气息自岩浆深处飘来，若有若无，却牵得她心脉微颤。

岩浆翻涌如血，气泡爆裂之声沉闷。

江满月心还是一横，咬牙纵身，跃入火海。

凡眼所见，皆是焚山煮海的烈焰。

可纵身而入的一瞬，便被一层温润水幕轻轻裹住，隔绝所有高温，护她安然下坠。

岩浆最深处，竟藏着一处水合洞天。

洞天之内，无半分燥热，只飘着漫天合欢。粉白花瓣簌簌落下，铺成一地软席，花香清浅，不似人间。

花影深处，立着两道身影。

一道白衣胜雪，眉眼清冷，气质孤高，貌是风华正茂时的云无晦。

素白袍子纤尘不染，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清冷灵光。此刻，他脊背绷得笔直，淡漠无波的眼眸里，翻涌着江满月穷尽两载都未曾见过的情绪——

痴、狂、痛、悔、柔、念。

而他目光所及之处，立着另一道身影。

女子一身素白轻裙，腰束淡粉绫带，长发松松挽一支木簪，几缕碎发垂落颊边。身形淡薄如雾，似月光凝成，轻触即散。

江满月屏住呼吸，不敢出声，只得静静立在花雨之中。

下一瞬，漫天合欢花卷起柔光，将她轻轻一裹，竟被扯进一方由执念凝成的上古幻境。

这是云无晦藏在道心最深处，不敢触碰的前尘。

幻境初开，是仙宗万载云霄。

少年云无晦立在云阶之上，白衣胜雪，眉眼清冷。

他自幼被掌门抱回山门，先天极火仙根，悟性凌绝九天。

三岁炼气，七岁筑基，十五金丹，三十元婴，未满百岁便踏入长生境，一路登天，举世无双。

他修太上忘情道。

终年独坐竹院，抚剑静心，连风吹过他身侧，都要轻上几分。

宗门人人都说，云无晦的心，就是为飞升而生的。

他也曾以为，自己这般孤绝一生，直至羽化登仙。

直到那一日，他奉命下山，镇压地脉深处躁动的火煞。

一路行至南荒时，天地早已不复旧貌。

天穹如裂，焚彻四野。

大地龟裂纵横，深壑之中，满目皆是生灵涂炭的绝灭之景。

云无晦踏虚而来，在他欲引天火，将这片疫毒浸漫的绝域彻底净化时，一缕微弱执拗的清凉，刺破了他周身凛冽的火灵屏障。

源头，是前方一座摇摇欲坠的草棚。

棚下横陈着数十具形容枯槁的病患与尸身，一名女子跪在泥泞里，以一块早已辨不出原色的破布，一遍遍擦拭着老妪溃烂的额角。

她身着粗布麻衣，发髻散乱，脸上沾着尘泥与血污，正以一双无力却坚定的手，努力为濒死之人，留住最后一丝生息。

云无晦驻足，目光冷冽。

“此地已成绝域，瘟疫乃阴煞聚生，不可救。”他声线清冷，如在宣读天条，“我将以真火焚之，断其根源，超度亡魂。”

女子指尖微顿，却未抬头，只轻轻将老妪散乱的白发掖至耳后，低声道：

“仙长要烧的，不只是瘟疫，还有他们最后一点活着的念想。他们只要有一息尚存，便是人，不是刍狗，不该被一把火烧得连骨血都不存。”

云无晦眉梢微不可察一动。

生平第一次，有人敢以这般无怯的语气，驳斥他。

“执念太深，反受其害。”

他淡淡开口，“让开。”

屈指轻弹，一缕赤红火线如灵蛇窜出，直逼草棚。

女子猛地抬首，不见半分惧色。

“仙长修的，是无情道，还是屠夫道？”

那缕焚尽万物的火线，在距她眉心三寸之处，无声熄灭。

他沉默片刻，缓缓收势，落足于草棚之外。

“你叫什么名字？”

“苏清禾。”女子低头继续手中事，“风清月朗之清，怀瑾握瑜之禾。”

云无晦不再多言，只解下腰间灵泉水囊，轻轻放于地上。

“此水可清毒。”

三字落罢，他转身离去，背影依旧孤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