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丧魂驿站4
松娃子松了口气。果然是自己吓自己。
他擦干脚,躺到床上,吹灭油灯。黑暗中,他睁着眼,听着院子外的动静。
大堂里的喧嚣渐渐平息,客人们陆续回房。脚步声,关门声,说笑声,最后归于寂静。
夜深了。
松娃子眼皮越来越沉,就在即将睡去时,他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声音。
不是说话声,不是鼾声,是……咀嚼声。
“咔嚓,咔嚓。”
像在啃什么东西,脆生生的,很有节奏。啃一会儿,停一会儿,然后又继续。
松娃子屏住呼吸,耳朵贴在墙上细听。
咀嚼声是从隔壁第二间房传来的。除了咀嚼声,还有轻微的、满足的叹息声,像个孩子在享用美味的零食。
可这驿站里,有孩子吗?松娃子回想大堂里的人,似乎都是成年人。
他正想着,咀嚼声停了。
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爬。声音从隔壁房间的天花板传来,爬到墙壁,然后——
停在了他与隔壁房间的隔墙处。
松娃子死死盯着那面墙。
墙是夯土的,刷着白灰。在黑暗中,他看见墙面上,慢慢凸起一张脸的轮廓。
先是额头,然后是眼睛,鼻子,嘴巴。那张脸从墙里往外顶,把白灰顶得龟裂、剥落。脸越来越清晰,是个孩子的脸,七八岁模样,圆眼睛,小嘴巴。
可这张脸上没有皮肤。
是血淋淋的肌肉组织,暴露在空气中,随着呼吸微微颤动。肌肉纹理清晰可见,血管像蚯蚓一样盘绕在表面,有些地方还挂着碎肉屑。
那张脸贴在墙上,两个黑洞洞的眼眶“看”着松娃子。
然后它张开嘴——没有嘴唇,只有裸露的牙床和牙齿——发出声音:
“哥哥……饿……”
声音稚嫩,却空洞,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松娃子想叫,却叫不出声。想动,身体却像被冻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脸从墙里一点一点往外钻。
先是头,然后是肩膀,上半身……
是个没穿衣服的孩子,全身血肉模糊,没有皮肤。它从墙里爬出来,像穿过一层水幕,落在松娃子的房间里,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哥哥……”它伸出手,那只手也是血肉模糊,指甲却是完整的,涂着鲜红的蔻丹,“分我一点……好不好?”
它指着松娃子的腿。
准确地说,是指着那截正在生长的怪骨。
松娃子终于能动了。他尖叫一声,从床上滚下来,连滚爬爬冲向房门。手忙脚乱地拔开门闩,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是刘大夫。
他背着药箱,戴着那副厚眼镜,镜片在黑暗中泛着幽光。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小兄弟,做噩梦了?”
松娃子指指身后:“里、里面有……”
他回头,房间里空空如也。没有血孩,墙上也没有凸起的人脸,一切正常。
刘大夫走进房间,四下看看:“有什么?我什么都没看见啊。”
他转身看着松娃子,笑容不变:“小兄弟,你是不是伤口发炎,引起高热了?高热容易产生幻觉。来,我再给你看看伤。”
他不由分说地按住松娃子,蹲下身解开包扎。
伤口处,那截怪骨又长出了一点。现在已经有半寸长,分叉更明显,顶端尖锐,像鹿角的分叉。
刘大夫盯着那截骨,眼神炽热:“长得真快……再有一夜,就能成型了。”
他抬头看着松娃子,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小兄弟,你知道‘伥媒’是什么吗?”
松娃子摇头。
“伥媒啊,是替死鬼的一种。”刘大夫慢悠悠地说,“人被虎咬死后,魂灵不得超生,会变成‘伥’,引诱活人给虎吃,这叫‘为虎作伥’。但有一种人比较特别——他们活着的时候,身体里就长了‘伥骨’。”
他用手指轻轻触碰那截怪骨,松娃子疼得倒抽冷气。
“长了伥骨的人,注定要变成伥媒。不是死后变,是活着变。你的血肉、魂魄,会慢慢被伥骨吸干,最后变成一具空壳,里面住着别的什么东西。”刘大夫的声音越来越低,像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然后那东西会顶着你的皮囊,去引诱更多的人,吃更多的人……如此循环,生生不息。”
他站起来,拍拍松娃子的肩:“不过别怕。丧魂驿就是为你们这种人准备的。”
松娃子浑身发冷:“什……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刘大夫推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丧魂驿专收像你这样,身上长了不该长东西的人。我们给你吃的,喝的,住的,帮你‘养’好身体。等时候到了,你再出去,帮我们‘引’更多的人来。”
他凑近松娃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甜腻的腥气:“这就是老妪让你来的原因。你以为她是好心?不,她是我们的‘引路人’。魂质轻的人最适合干这个——你们容易丢魂,也容易‘补’上别的魂。等伥骨长成,你就不再是你了。你会变成完美的伥媒,帮我们引诱整个铁冠城的人……”
松娃子终于明白了。
丧魂驿不是避难所,是陷阱。老妪不是好心,是把他引进了屠宰场。所有人——掌柜的,驿卒,刘大夫,甚至大堂里那些热闹的客人——都是一伙的。他们在这儿等着,等着像他这样的“伥媒种子”送上门,然后养着,等着成熟,再放出去害人。
他想逃,可刘大夫的手像铁钳一样抓着他的胳膊。
“别挣扎了,小兄弟。”刘大夫笑着,“来了丧魂驿,就出不去了。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我给你‘补魂’——用上好的、新鲜的魂,补上你丢掉的那部分。补完魂,你就是我们的人了。”
他松开手,转身出门,反手带上门。门外传来落锁的声音。
松娃子冲到门边,用力拉门——纹丝不动。
他转身想开窗户,窗户也被从外面钉死了。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和那盏重新亮起的油灯。
灯光下,他看见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碗东西。
是肉羹。
粘稠的,暗红色的肉羹,冒着热气,香味扑鼻。碗边放着一把调羹,调羹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诡异的笑脸。
松娃子盯着那碗肉羹,忽然想起老妪的第二句话:
如果有人给你端‘肉羹’,就喝。
他端起碗,手在颤抖。
喝,还是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