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这厂子怎么负债累累啊
人群中间,跪着个人。
是个中年男人,看着四十多岁,穿一身灰西装,打着领带。
但西装肩膀上有层灰,裤腿膝盖处蹭得发亮。
他直挺挺地跪在县政府大门口的水泥地上,两手高高举着一块硬纸板做的牌子。
牌子上用粗黑毛笔字写着:
“求领导救救我的水泥厂!
三百号工人要吃饭!
环保整改我们认,但求给条活路,分期整改行不行?!”
字写得很大,歪歪扭扭。
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直直盯着县政府那扇紧闭的大铁门。
太阳晒得他额头冒汗,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他也一动不动。
围观的人低声议论着:
“这谁啊?”
“好像是县城西边上那个水泥厂的老板,姓王。”
“听说环保局要关他厂子……”
“唉,现在这环保,一阵风比一阵风紧。”
“跪这儿有啥用?县里还能听他的?”
周楚宇站在人群边上,心里很不是滋味。
水泥厂。
环保整改。
工人吃饭。
每一个词,都像在说他家那个钢厂。
他几乎能想象出,这个男人在来之前,大概也像他爸一样,对着账本发愁,对着催款单抽烟,对着眼巴巴等工资的工人说不出话。
最后,实在没辙了,换上最体面的一套西装——可能是结婚时穿的,也可能是以前生意好时定做的——跑到这儿来,用最后这点尊严,换一个“分期整改”的可能。
但是,有用吗?
周楚宇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
门后面的人,会出来吗?
会看一眼这块牌子吗?
会给一条“活路”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自己家的钢厂过不了环保这一关,可能用不了多久,跪在这儿的人,就会换成他爸周国富。
这个念头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他攥紧了背包带子,指甲掐进手心。
不能再看了。
他转过身,挤出人群,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那条街。
直到拐进通往家属院的小路,他才慢下脚步,胸口还闷得慌。
路边砖墙上,不知道谁用红漆刷了条标语,字迹已经斑驳:“治理污染,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周楚宇盯着那行字,嘴里发苦。
道理都对。
天该蓝,水该清。
可像他家,像那个水泥厂,像千千万万靠着这些“污染”厂子吃饭的家庭——他们的活路在哪儿?
没人告诉他。
他闷头往前走,脑子里乱糟糟的。重生回来的那点模糊的信心,被刚才那一跪,跪得七零八落。
走到家属院楼下时,天已经有点擦黑了。
他抬头看了眼四楼自家窗户——灯亮着,帘子拉着。
他摸出钥匙,上楼。
刚走到三楼,就听见四楼传来“砰”一声闷响。
周楚宇在楼梯上站住了。
他忽然想起背包侧袋里那份报纸,想起火车上看到的“蓝天行动”,想起县政府门口那块硬纸板牌子,想起墙上那句“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最后,他想起账本。
那些他还没亲眼看见,但一定能压死人的红字。
他还是抬起脚,一步一步,走上最后几级台阶。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一股浓烈的、劣质白酒的味道,混着烟味,扑面而来。
门在身后关上,楼道里那点光也没了。
客厅里就开了盏小台灯,光线昏黄昏黄的,只照亮饭桌那一小块。
老爹周国富佝偻着背坐在光里,像只晒蔫了的虾米,背对着门。
桌上摆着半瓶不知道啥牌子的白酒,一个搪瓷缸子掉了好几块瓷,还有一碟炒花生米,油都凝成白霜了。
周楚宇看过去,目光落在桌子正前头。
那儿摆着个木头相框。里头是妈的黑白照片,还是好些年前的样子,眉眼看着温柔,嘴角像带着点笑。
周国富没回头,好像压根没听见儿子进门。
他佝着身子,左手夹着根烟,烟屁股都快烧到过滤嘴了。
端起搪瓷缸子,仰脖子灌了一大口。
喝得太猛,呛着了,弯下腰咳得惊天动地,脸憋得通红,眼泪鼻涕差点一块儿出来。
好不容易顺过气,他拿手背胡乱抹了把脸,也不知道抹掉的是汗,是酒,还是别的啥。
然后,他抬起头,直勾勾地瞅着对面照片里的媳妇。
“素芬啊……我……我怕是顶不住了。”
他伸出那粗糙手指头,在相框冰凉的玻璃上轻轻抹了抹,好像那样就能碰到里头的人。
“厂子……要完。”这几个字从他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环保局那帮人,今儿又来了。最后通牒。一个月,要么换设备,要么关门滚蛋。换那套玩意儿……三十五万。三十五万哪!”
他又灌了一口酒,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喉结上下滚。
“账上就剩五万多了,下个月工钱还不知道在哪儿呢。外头欠的……银行的,料钱的,电费……零零总总,三十多个。跟雪球似的,越滚越大,眼看就要把我压塌了……”
“老王那个水泥厂,今儿让人贴封条了,就因为他那套除尘的玩意儿比咱家的还旧两年……老李偷偷跟我说,看见老王在厂门口,抱着那封条,哭得……哭得跟个三岁孩子似的……素芬,咱这厂子,是不是也快走到头了?”
他放下缸子,两只大手捂住脸,那总挺着的肩膀这下彻底垮了,微微地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手拿开,在脸上胡撸了一把,重新抬起头。
眼睛里血丝更重了,可他就那么看着照片里的媳妇,咧了咧嘴,那笑比哭还难看。
“咱儿子……楚宇,他回来了。工作没找着,回来了。”
周国富的声儿里忽然掺了点别的东西,像是愧,像是没辙,又像是最后那点飘忽忽的盼头,“这小子,书是念了,大学。虽说……虽说好像也没念出个啥大名堂,工作都找不着。”
他自己嘿了一声,摇了摇头。
“可好歹,是喝了几年墨水的,见识总比我这个老梆子强点吧?这世道,跟咱年轻那会儿不一样了,光知道闷头烧炉子、抢大锤,不顶用了。得懂上头政策,得会算那弯弯绕的账,得明白这里头的门道……”
“素芬,我把厂子……交给楚宇,你说行不?”
他喃喃着,像在问照片要个准话,又像在给自己打气。
“就当……就当是留给他的一份产业?哪怕是个快散架的烂摊子……让他扑腾去。弄好了,是他小子的能耐,也是厂子的命不该绝。弄不好……”
他说到这儿,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