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根之地：第2章 001邋遢女孩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骤然响起的国际歌像一只大手一下子攥住了张弈川的心脏，把他从睡梦中拉入现实。张弈川烦躁的拍了一下床头的闹钟，歌声消失，充满烟味的房间里只剩下蟑螂爬过食物残渣时发出的沙沙声。抬手搓了搓脸颊，他转了转汗水横流的脖子，依次感受了一遍颈曲、胸曲、腰曲、骶曲处早已愈合的手术伤口上并不存在的疼痛，心中稍稍挣扎了一下，便从床上缓慢坐起。今天是手术后第一次面试的日子，他决定尽量不要迟到。

快速洗了个澡，穿好半年不曾上身的中山装，张弈川戴上半遮式空气过滤面罩，站到穿衣镜前。穿衣镜是用双面胶固定在门上的，打开这扇气密门，外面就是那个他不愿面对的世界。看着镜中的自己，圆寸头，形容枯槁，皮肤病态的苍白，一条巨大的伤疤从右侧颞部横切到眉毛，又划出一个凛冽的直角垂直而下，穿过右眼上下眼皮直至面罩内的嘴角。廉价的右侧义眼没有眼白和瞳仁，只是在银白色的眼球中心留出一个通光孔洞，里面闪着微弱的白光，看起来像是在持续散发出穷酸气。摸了摸鼻梁上因为常年佩戴眼镜而压出的痕迹，再次看了看原本合身，现在稍显松垮的中山装，张弈川深深叹了口气，走出了房门。

昨晚预约的无人出租车早已停在家门口，后车窗上闪动着超时等候的红色计数，张弈川拉开斑驳的车门坐了进去。在观察了后座的污渍和角落里用过的保险套长达二十五分钟后，他的身影出现在燕山新城西部远郊的铁渣区数据枢纽内。翻看着手机上的信息，张老师来到五层的一间办公室前——如果这个房间能称作办公室的话。张弈川看着四敞大开的房门和门内草率到不能再草率的前台与logo墙，不得不再次掏出手机核对面试地点。就在他略微迟疑自己要不要进去时，logo墙后忽然传来一阵电子合成女声：“张弈川吗？请进！”寻声望去，墙后转出一个身穿米色紧身跨栏背心，纹着半胛纹身的女孩。女孩同样带着半遮式面罩，张弈川有些不确定是不是面前的人在说话。“请跟我来，暂时别摘面罩。”女孩没理会张弈川的疑惑，径直向办公室内走去。

跟着她绕过前台和logo墙，张弈川才发现对方在跨栏背心下，竟然穿着一条被裁剪成过膝短裤的破旧工装裤，脚上踩着一双褪色的人字拖。没错，就是澡堂中常见的那种人字拖。女孩身材纤细，显得有些营养不良，更别提什么曲线美。环顾周围，这间办公室居然大得出奇，单个开间至少八九十平米，里面还有三间小型的会客室，都是带气密门的。但奇怪的是，这八九十平米的办公开间内，竟然没有一个员工，只有二十多个布满灰尘的工位。进入会客室，女孩一边示意张弈川落座，一边关好气密门，待空气监测器亮起绿灯后，才坐在他对面的小沙发上，摘掉面罩，深吸一口气说道：“你好，我叫李沐，是这间公司的负责人。”

张弈川并未摘掉面罩，看着面前的女孩，不由得眯了眯原装的左眼。她年纪不大，应该也就十七八岁，留着一头黑色的短发，并不是杂志上常见的那种时髦短发，更像是自己在家用剪刀剪的那种——里出外进、犬牙差互的短发。她的眉眼很好看，眉弓锋利，眼睛却是狭长的丹凤眼，有点媚，配上高挺的鼻梁和小巧的鼻尖，给人一种英气中带着俏皮的感觉。但是就在这小巧的鼻尖下，三条竖着的疤痕完全摧毁了她的上唇，下唇保留了一半，另一半下唇和整个下颌直至锁骨以上，可以明显看出是生态肌加复合骨架修复的塑料质感。进门时听到的数字合成声，应该就是这部分发出的。

李沐看到张弈川的反应，见怪不怪的耸耸肩，从大腿外侧的工具袋中掏出香烟和打火机，敷衍的问道：“抽烟吗？”然后不等对方反馈，自顾自点上一根，顺手把香烟和打火机扔在手边的小边桌上。张弈川注意到，她吸的并不是随处可见的电子烟，也不是化学合成的烟草替代物卷烟，而是直接从地球进口的钟鼓楼牌高级过滤嘴香烟——真正的天然烟草。这东西在黑市也是有市无价的硬通货。

“我想，可能什么地方搞错了，我只是个教通史的中学老师，我并不清楚为什么招聘网站会把我的简历推送给你，但我相信，我的知识和技能，无法对贵公司的业务产生什么实质性的服务价值。”说罢，张老师站起身，向气密门走去。

“张弈川，男，胚胎殖民者自然分娩第二代，生物年龄45岁，半年前由于无根者的KB袭击，遭遇严重脊柱和颅脑损伤，被迫进行义眼移植和人造神经辅助强化。但至今为止，未接受脑机接口植入术。在那次袭击中，你失去了女友林君老师，伤残毁容导致你失业，手术和恢复调制几乎花光了你多年的积蓄。现在，你已经成为了真正的无敌之人……”听到这些，张弈川停下脚步，转向李沐，“网站上说你们是做精密仪器贸易的，现在看来，网站可能真的搞错了。我对你的真实身份和目的没兴趣，你也说了，我是个新出炉的无敌之人，你们黑出我的信息，并不足以让我为你们做什么。”

李沐盯着张弈川的眼睛看了一秒，然后懒懒散散的双手交叠枕在脑后，嘴中叼着烟吸了一口。张弈川肉眼可见的看到香烟的火苗变得明亮，向过滤嘴猛跑了一大截。“你了解你的女朋友吗？”李沐鼻孔喷着烟雾抿嘴笑道。由于还要叼着香烟，她的电子合成女声有点含糊不清。

张弈川摘下面罩，弯腰靠近李沐的脸，鼻尖几乎碰到烟头，“林君已经死了，我只想记住自己希望记住的东西。”停了一下，他又一字一顿的说：“别、的、我、不、感、兴、趣！”

“即使她不叫林君？”女孩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