妆与装:第5章 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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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插曲

正值学期末,玫克埋头忙着期终考试,为了专心学习,他把手机关机收在抽屉里,等到放了寒假,再开机的时候他可以看到阿仆发来好几条信息,她的语气从迷惑到怀疑再到愤,她质问玫克他去哪了,为什么不回复消息。

玫克看见隔着屏幕的怨气,咧了咧嘴,赶紧回消息向阿仆道歉,他解释道前几天在复习所有没有碰手机。

除了阿仆,还有别人的来信,他一条一条地查阅新消息,随后发现有新的好友添加,对方是一个以动漫主人公当作头像的人。玫克看着陌生,不过他还是通过了,很快对方发消息过来:“你好。”

“你好。”

“你知道艾赛思有男朋友吗?”

这个问题问得玫克莫名其妙的,她有没有男朋友他怎么知道呢。会不会是什么网络诈骗?带着疑惑,他问对方:“你是怎么知道我联系方式的?”

“我朋友是你们班的,就随便问问的。”对方似乎想获得玫克的信任。

“我们班的,谁啊?”玫克想既然这个男生想知道艾赛思的情感生活,他又称朋友是和艾赛思一个班的,为什么不直接问他朋友呢。

对方不再回复,玫克猜,他可能是艾赛思的追求者吧。

玫克犹豫着要不要把聊天记录截图发给艾赛思,问她有没有男朋友,但仔细想想这么一来不就让这位同学暴露了嘛。

玫克正犹豫着要不要回答,直到手机屏幕闪烁,对方的头像换成了一条小狗,玫克好像在别的地方见过类似的头像,再一看艾赛思的同类型的小猪头像更迷惑了。

当玫克再想确认对方身份的时候,聊天框跳出来显示对方已不是自己好友,玫克更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要不还是问问艾赛思吧,他把截图发给她,“你认识吗?”

“这是我男朋友。”

“啊...”玫克有些惊讶,为什么这个男生要如此操作。

“幼稚,我来说他。”

玫克到现在有了些眉目,原来是这个男生在试探他。玫克本还想问艾赛思什么时候有的男朋友,但想着这个男生可能就是吃醋所以才上演如此一处好戏。想来想去玫克还是决定不和艾赛思联系了吧。

结果男生又添加玫克好友,这次由于他的身份暴露了,所有他讲话毫不留情:“你最好离艾赛思远一点,不然你给我小心点。”

玫克第一次受到威胁,他隔着屏幕涨红了脸不知道回复些什么。他开始反思自己有没有做过出格的事情。

对方见玫克不回话仍不愿意放过他,“篮球比赛离她很近啊?”

玫克感到委屈,他无从解释,他想不到如此正常的交谈都能让对方误会,他凶狠的语气让玫克浑身不自在。

玫克失落地想关上手机,与艾赛思的对话框跳了出来,她安慰玫克,“他就嘴上说说的,没事,你别被他吓到了。”

玫克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不明不白地被冤枉,这种事情他也解释不清楚,他也不去好奇艾赛思怎么就谈恋爱了。无能为力的事情,玫克只能选择逃避,他默默地把那个男生删掉,只能通过要放寒假了这件事情宽慰自己。

电梯停在了玫克所在楼层,传来叮咚的声音,楼道里充斥着胡言乱语声,是爸爸玫嘉在叫嚷。他两只手臂无力地搭在妈妈肩上,由她搀扶着行进。在妈妈掏出钥匙开门后,爸爸随即推开了妈妈,任由自己瘫倒在地上,妈妈踉跄后有些体力不支,不过她还是吃力地把爸爸拖进客厅,然后扶着墙回到门口关门。玫嘉听到关门的动静后,像是点燃的一颗炸弹,他的脸潮红,随时准备爆炸。神志不清的他一脚蹬倒回来的妻子,然后破口大骂坐在地上默不作声的她。玫克房门微开露出一条缝,他将一切看在眼里。

事情是这样的,公司一楼的保洁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大妈,玫嘉从大厅出去的时候还能看到大妈在打扫,等他接到合作方回来的时候看到保洁晾着打扫的工具在和前台攀谈。合作方中就有人直接问你们公司环境这么自由的吗,玫嘉当时就铁着脸陪着他们上楼了。在办公室,玫嘉面露难色,对自己需要介绍的产品毫无兴致,同样的合作方也没有当即决定继续合作,他们保留意见想再考虑考虑。

玫嘉前脚送走合作方,后脚就召集来了身为HR的妻子,前台,和保洁大妈,他质问大妈当时在做什么,大妈理亏得不说话。

前台解释,大妈不清楚怎么领取低保,她身边认识的人只有前台的几位女士懂这些。

玫嘉呼了一口气,当是调节心情,随后挤出微笑地解释道现在是工作时间,她们可以下了班再讨论。

大妈则说自己下班时间和前台时间不一样,除了上班的时间她们碰不到对方。

玫嘉今天已经丢了面子,他现在仍忍住心气,告知她们违反了公司规定,他让妻子要求她们结账走人。前台和保洁当时就急了,恳请玫嘉再考虑考虑。

考虑,呵,就是因为她们,自己的项目才得不到考虑。玫嘉将今天生意上的失意怪罪到她们身上,只是他压抑住怒火,因为现在还在公司。

快到傍晚的时候,玫嘉邀请合作方吃饭,他企图挽留他们。饭桌上他喝了很多酒以表敬意,当合作方想拦住玫嘉的灌酒行为时已经晚了,他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不得已,玫克妈妈只能先买单告别众人,带着玫嘉开车回去了。回去的路上,玫嘉的意识逐渐恢复,但他可以意识到今天的项目算是彻底黄了,他怪保洁,怪前台,怪自己的妻子,怪合作方目光短浅看不上自己。

玫克隔着房门偷偷地看着爸爸的言行,喝醉酒的他向来是这样的。他不是没有温柔过,平日里他像个绅士友善地对待所有人,他在玫克的眼里,也不过是一个严厉略带偏执的父亲。然而一旦喝了酒,爸爸就像变了一个人。酒精的罪恶不是在于它把爸爸变坏,而是它让爸爸的形象变得完整。玫克总是理想地美化父亲形象,然而包装总有揭去的一天。公司的不景气,让爸爸更需要低声下气地喝酒应酬,从某个角度来讲,爸爸是放任这样的场景发生的。

喝醉了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这大概是借口。玫克的内心很矛盾,一方面他是希望爸爸还在乎这个家庭的,另一方面他想阻止爸爸的暴行,他手上紧紧捏着手机,报警的念头一闪而过。

本来妈妈将爸爸带回家就已经很累了,现在被他蹬到地上,已经没有力气再站起来了,她只能倚靠着墙喘气。爸爸的体内的酒精逐渐蒸发,他看着妻子脸上的红肿,视线清晰了一些,可是心中的怨气仍然需要找到发泄的地方。他转而将茶几上的玻璃杯砸碎,大理石地面上细微的裂纹是长期的碰撞造成的,他试着想掀翻茶几,可是因为醉酒,肌肉无力不能如愿,他瞥见房门口的玫克正在注视着自己,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玫克感到害怕,他平日里有多敬重父亲现在就有多畏惧他。玫克快步从房门走出,朝着大门门口。趁爸爸只能做到用眼神跟着自己,他试图牵起妈妈的手,准备拉她起来,而当妈妈明确他是要带她走出家门的时候却松手了,他感受到了绝望。而恐惧又使他顾不及再多想法,他打开了门,选择在安全通道小跑下楼。等电梯太慢会被爸爸追到,他是这样想的,实际上爸爸根本无意追逐。

跑着跑着,楼道的灯光便离玫克越来越远,黑暗随着难过追上玫克,他的脚步慢了下来。玫克感觉到累了,他小心着试探阶梯生怕踩空,如果他跌倒摔下楼梯,这里漆黑的环境,一个人也不会经过解救他。不知道距离一楼还有多少级台阶,玫克觉得两条腿酸胀得难受,他蹲在台阶上,委屈的泪在眼眶打转。

玫克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逃出来,起初的想法是他能带上妈妈,逃离醉酒的爸爸,自己也能得到妈妈的照顾,可如今妈妈要单独面对爸爸,自己也不知道何去何从。

手机只剩下百分之十五的电了,阿仆在玫克下楼的时候又发了很多信息给他。要去找她吗,玫克看到她的消息便问自己。

“臭狗屁,你再不理我我要去揍你了。”最新的聊天记录是这么一条。

“刚刚出了点情况...”他多打了几个省略号。

“啥情况?出来玩不?”

“手机要没电了...”

“充呗。”

“.....”他不好意思和阿仆讲他现在回不了家充电。

“怎么跟个女孩子一样扭扭捏捏。我在上次的剧院门口等你。”

玫克找不到理由拒绝阿仆,同时又有着委屈想和阿仆哭诉,于是他决定赴约。玫克耗尽手机最后一点电打车,便把命运交给天意。除了见到阿仆,他似乎没有出路可言。

现在是晚上九点,这个城市像一个青壮年,才开始夜生活。出租车经过一个又一个路口,随着红绿灯的切换前进又停止。外面的夜景明亮,行人未感夜意,不知疲倦地来往。玫克无暇顾及车外的灯红酒绿,他只是握着手机犹豫着要不要开启。刚刚看路程的时候手机只显示两格电了,他怕付不了车费。

又来到了那个像鱼肚翻身的庞大弧形建筑,玫克有感到亲切,外面的路人很少,多是进剧院了,因此玫克一眼见到了在一号门口的阿仆,他着急地打开手机想要付款,遗憾的是,手机最后的亮度是它的关机界面,最后一点电用来显示了品牌logo,然后屏幕随着logo的消逝而黯淡下去。

玫克站在车门旁焦急得不知所措,司机有些不耐烦,瞥了一眼玫克希望他能识相地付钱。没有办法,玫克只能伸手招了招阿仆,“你能帮我先付下款吗,”他怪不好意思地将阿仆喊过来,“等下手机有电了还你。”

“手机怎么没电了。”她扫了司机的收款码,像领一个在司机这犯了错的孩子一样带走了玫克。“在家不能充好啊。”

“我怕你等我久了嘛。”玫克撒了一个小谎。

“那你不能先找个商店租个充电宝啊,笨。”

“对哦。”玫克一拍脑袋。

“不过你今天怎么会出来?这么晚你爸妈不管你吗?”

玫克愣住了,他不回话。

“啥情况啊?算了,你不回家吧今天?”阿仆一看玫克的衰样就知道是家里出了事情。

“啊,不回。”玫克晃过神来,“我们这是去哪啊。”

“找个地方逛逛呗。”阿仆有些亢奋,她好像是想找点消遣。玫克想着这个点,她应该不会去找酒店休息吧。

果不其然,阿仆带着玫克走了几百米来到了当地知名的夜店。玫克看着门口两个像佛一样威严的保安不由发怵,阿仆狠劲一拍玫克的背,本在玻璃门前试探着的玫克就这样被拍进去了。他们经过了一条悠长的走廊,边上有着大大小小的门。最大的门后是蹦迪的舞池,里面传来的声音振得玫克切实感受到内脏的位置。

走廊的尽头是舞池的后台,打开小门,里面漆黑着很难看清东西,所以玫克第一时间闻到的是这个房间的气味,这里面的气味复杂,有着烧烤味,烟味,发胶味,香水味,与这些冲突的是大量柠檬味道的空气清新剂,大概是保洁阿姨是想用来掩盖这些久了发臭的味道,事实上,空气清新剂并不能将这个房间闻起来好受一些,反而混合着另人作呕。

阿仆轻车熟路地打开了灯,地面是铺满黑白棋格的地砖,房间里杂乱地摆着成套的女士内衣和各种国家的节日装扮。还有音响设备放置在巨大的黑色箱子,化妆台灯光昏暗,玫克看清了房间中间的两层帘幕将这个已经很小的空间再度划分,帘幕后面是一排桌子和一个被抠破的沙发,沙发破旧已经露出了部分脏黄色的海绵。

还没等玫克习惯这里的气味,几个身着暴露的女郎走进来就开始换衣服,全然不顾玫克惊呆的样子,他不得不害羞地往帘幕后钻,“小弟弟,第一次来?”这个帘幕有女郎调侃玫克。

“今天就不用帘幕了,你们表演其他的。”一个男声传来,女郎们陆续走了出去,高跟鞋与地板碰撞的声音逐渐融进音乐里。男人掀开帘幕,将化妆台边上的凳子递给阿仆。

“姐,你来啦。”这个留着胡子的男人一开口就让玫克吃惊,他明显比阿仆大很多啊。

“嗯。”阿仆没正眼瞧他。

“嘿,这帘幕本来是给她们跳舞用的。就是...”看玫克有些费解,他便自顾自地继续解释,“就是灯光往她们身上一打,下面的男人只能透过帘幕看到女人的身姿,这叫犹抱琵琶半遮面,懂吧,男人直接看女人露肉都乏味了,得来点情趣…”林森丁讲得意犹未尽,这个注意是他想出来的,得到了夜场男人的好评。阿仆白了一眼,林森丁瘪着嘴任有些难受,“今天就留在这里帮你们挡挡。”

“出去,”阿仆命令道,“我有话要和他讲。”

林森丁讪讪推出帘幕。

“今天就委屈你先住这里了。”她从沙发旁找到插座,帮玫克充上手机的电,“你有什么要的吗?”

玫克摇摇头,实际上他也没怎么听清,他被舞池里的震耳欲聋的声音震得丢了魂。

“他叫林森丁,我爸是这边的股东,他平时就调侃我叫我姐。你有什么需要和他讲好了。”

玫克点点头。

随后阿仆就走出了帘幕和林森丁讲话。

“我和你讲啊,我的行踪你不可以告诉我爸妈,你最多报个平安。”

“懂,我懂。”林森丁赔着笑脸,拍拍胸脯保证。

其实阿仆的家里也出了一点事情,所以她也逃出来了。阿仆最爱的奶奶一个星期前去世了,那时候她还在期末考试,为了不影响她成绩父母便瞒着她。当阿仆从蛛丝马迹中嗅出破绽的时候,她已经感受到被蒙骗的滋味。随后阿仆再质问父母,他们支支吾吾只得承认。

“那就让你们见不到我几天吧。”

说完阿仆就摔门而去。那可是平日最疼阿仆的奶奶,如果不是她发现,父母不知道还要瞒着她多久,她很生气。父母也没想到阿仆的反应这么大,他们在微信上解释道就是怕她伤心所以才瞒着她。当他们意识到拦不住出走的阿仆,只能给阿仆转钱,问她够不够。阿仆气得没收钱就删掉了父母。

阿仆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颠出一根,食指和中指夹住,问林森丁:“有火么。”不顾玫克吃惊状,阿仆将滤嘴含住。

林森丁走近阿仆,左手罩住,右手点火,“学生不好抽烟的。”

阿仆吸了一口,随后张开嘴,瞬时烟雾缭绕,玫克离得太近呛得咳嗽两声。

阿仆伸出烟头佯装要烫林森丁,还未触及皮肤这个小胡子男人就开始“哎呀哎呀”的矫作。

“少抽点哦,对身体不好。”林森丁看着她有些煞白的脸关心道。

“烦恼憋着也对身体不好。”阿仆就是要顶嘴。

“你们小孩子哪有烦恼,无病呻吟,都是惯着的!”林森丁说完,憨笑的脸就僵住了。因为阿仆没有回复而是一脸不悦地看着他。

“那我先去照顾客人啦?”林森丁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试探着准备先行告退。

“去吧。”阿仆正好准备找玫克,望着离去的林森丁,她怕林森丁在她父母面前也一样的狗腿。

“你经常来这里吗?”玫克乖巧地坐在沙发上。

“出走的时候来过两次。”她轻描淡写地回答,然后坐在玫克旁边玩手机。

“出走啊……”她也发生什么了吗,玫克侧眼看着阿仆,灯泡因断路时常闪烁,阿仆的眼睛像两颗星星也在闪烁,他借着昏暗偷偷看阿仆,她的红唇有些干了,出现了一些死皮,苍白的脸颊变得红润了,因为室内的温度上来了。

“你要喝点什么吗?”

玫克摇摇头。

“那你躺躺吧。”阿仆想和玫克袒露,她讨厌大人们自以为是,觉得孩子们就没有烦恼,看着玫克抑郁朦胧的眼神,阿仆的话语到了嘴边又收了回去。

玫克再醒来的时候看到阿仆在桌子上枕着头睡着了,手机充好电了,现在是晚上十二点,正值舞池里闹腾的时候。玫克看着她睡得并不舒服不断地更换姿势心生歉意,他犹豫着叫醒她到沙发上睡呢还是不叫醒她。

在桌子上睡确实不舒服,舞池的音乐也源源不断传到耳朵里,她心里想着奶奶有些难过,梦境和现实之间就像海面,她的睡眠像风暴里的船只在其中起伏。她感受到了玫克拿手机,醒了。

“出去转转吗?”阿仆起身问玫克。

“嗯”

她又带着阿仆漫步走着,舞池里的男女仍然活力四射,在音乐,酒水间接吻,拥抱,或是舞动着身体。玫克第一次见这些场景。

从酒吧走出来了一段时间了,玫克不清楚阿仆要去哪,她只是一直低头打字,好像在找谁,他也低着头跟着,直到熟悉的路边让他猛地抬起头,是剧院!又来到了剧院!它像是睡着了的一只鲸鱼,安安静静,四周的灯光不同于夜店边风景,微弱的亮光是怕打扰了它。

阿仆是有意来这,她略过一号门,走到了地下车库,再从里面的铁栅门钻到一楼,再后来,熟悉的通道让玫克即使不跟着阿仆也知晓去哪。

“上次那个金丝眼镜儿,记得吧,他和几个剧院负责人,为了照顾一些贫困的音乐爱好者,这里的通道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的。同样的,本市音乐爱好者也珍惜这些机会,钢琴盖上一般也会留有手套,他们会戴上,防止弄脏损坏器具。这是这个城市之间的默契。”阿仆解释着,然后打开手机的灯,照着路。玫克也跟着开手机灯,“钢琴是最难搬的,所以一般留在台子上,我们今天就弹弹钢琴吧。”

“好”玫克答应道。

离舞台越近,玫克越是能感受到钢琴声,起初是以为幻觉,到达舞台的时候,手机灯光一打,原来是一个男人穿着警服摸黑着弹奏钢琴。阿仆示意玫克将灯光关掉,然后和他静静的在黑暗中听他弹奏,他谈的是《G大调弦乐小夜曲》,黑色之中他精准地找到每一个键位,并自信地按下,玫克在其中寻求到了宁静。

不得不说,这个奇怪男人挑选的乐曲应景,弹得水平还高超。

曲终,那个男人打开手机灯朝他们打招呼,“你们好啊,你们也是来弹琴的吗?“

“嗯。”是阿仆回复的。

“我叫安宁,是一个警察,现在要来弹吗?”他准备让座。

安宁啊,这名字取得跟安眠药一样,阿仆心里这么想,“我叫阿仆,他叫玫克。”她也不客气,直接坐到凳子上,安宁贴心地往键盘上打光。

玫克倒觉得这名字挺好,警察保卫人们安宁嘛。看着他穿着警服玫克问道,“您是刚下班吗?”

“也不是,现在是换班休息。这不是手痒吗就过来了,我工作的地方就在附近,有空来坐坐。”

现在是几点了?凌晨一点了吧,玫克先是感叹警察的不容易,然后再转念想警察工作的地方不就是警察局吗,去那坐坐?他赶紧摇头说:“不了不了。”

阿仆被玫克的憨样逗笑了,然后开始弹奏。两个男人被夜光笼罩,静默地听着。玫克的情绪逐渐平和,但如何回家他纠结着。

三个人轮流弹奏,时间很快过去了,阿仆收到了短信,是一个地址。她起身带着玫克准备和安宁告辞。

“送你们回家吗?”安宁这时候才像有困难要找的警察一样,刚刚明明就像一位优雅的钢琴大师。

“我们不回家,我们去个地方。”阿仆把短信上的地址给他看。

“嗯...”他对这个地址有映像。

在整理好钢琴后,三人便从地下室原路返回地面,然后坐上安宁的警车朝着目的地出发。

“这还是我第一次坐警车诶。”玫克小声地和阿仆讲。

“这里就是我工作的地方。”安宁在开到离剧院不远的警局后指指,“因为附近有酒吧夜店嘛,怕有人闹事,所以晚上经常有人值班,送完你们我也要去了。”

玫克觉得不回复安宁不太礼貌,但也接不上话,只能“嗷,好”的应一声。他看到阿仆单手撑着头看向窗外像是在想心事。

车驶到一个个公园旁边停了下来,阿仆便开门下车,玫克也跟着,“谢谢啊,大叔。”

“你们早点回去啊,夜里危险,你们家里人会着急的。”安宁也没有奇怪他们为什么来这里,只是叮嘱他们注意安全。

“昂,会的会的,谢谢。”玫克礼貌地回复,然后快步跟上先行的阿仆。

车子一溜烟的开走了,现在只剩下玫克和阿仆。凌晨的温度很低,玫克出门急没有多穿衣服,现在冻得发抖。四处不见烟火,只有几盏路灯勉强照亮前方的路。玫克眼前昏暗寻不着方向只得跟着阿仆在小道行进,随着一阵阴风吹过,路灯照射下的阿仆的影子也出现颤抖。走了一段距离的时候,玫克在开始试探得看着周围,多多少少的大理石石碑伫立在泥土之中,风吹过像是凄苦女人在嘶喊,他们现在在墓地!玫克吓得一哆嗦差点瘫坐在地上,而他差点背靠到石壁,感觉手撑到寒凉的泥土时候又吓得跳了起来。

阿仆倒是很冷静,她打开手机灯光照着碑文一个个寻找,一边低声喃喃:“不好意思,打扰各位了……”

她要找的是新立的墓碑,所以她略过未有访问痕迹的土地而是寻找有新放置祭品的目标。

阿仆在放有一株新鲜黄菊和一碟石碗的墓碑前停住了,她看着奶奶在碑文上方的照片确认了对象。石碗里还有残留,大概是酒,想必阿仆的奶奶生前也是豪放之人,会有小酌的雅兴。

“你儿子儿媳没和我讲你死了的事。”她抿抿嘴,接着说,“别老觉得我太凶了,交不到朋友,你看这不是嘛。”

“男朋友有什么好找的,男人没什么靠得住的。你也抱不到孙子了就别急了。”她讲话讲的很慢,但刻意说得轻浮。

“我就吓吓他们的,我过几天就回去....”说着说着阿仆就开始哽咽。

玫克看着阿仆心里难受。诚然,就算大大咧咧的阿仆,也会有性情落泪的时候。相较玫克所遭遇的,她何尝不也在经历痛苦,可她仍无所谓地照顾自己让自己睡沙发。自己从来都是被人家关心的一方,自己却没有切身体会到别人内心苦楚。玫克自责地低下了头,他为自己羞愧更因为阿仆奶奶去世而难过,眼泪在眼眶打转。

共情,真是人类情感世界的宝藏,也恰好两人能相遇在这里感同身受。

阿仆憋着眼泪,静默地看着碑文,过了一会踢踢玫克的鞋,“打车回夜店吧。”

“嗯。”

“有餐巾纸嘛。”阿仆吸吸鼻涕,和玫克往马路走着。

“有。”

“不许乱说嗷。”阿仆傲娇地警告玫克,“不然你别想回去了。”

“好。”玫克其实也没谁好说。

毕竟是凌晨,马路来往的车辆很少,叫到的车距离玫克他们还有十多公里,这还是在两人蹲坐在路牙苦等半小时后不得已加价的结果。玫克受到空气的潮湿寒冷异常清醒,倒是阿仆有点累了头倚着玫克的膝盖迷糊着。

“你今天为什么能出来啊。”她含糊不清地问玫克。

“我爸爸应酬喝了酒后又对着妈妈和我撒气了...”玫克有些不好意思,家丑不可外扬嘛。

阿仆没有作声。

出租车赶来的时候,阿仆已经睡了,玫克费力地把她搀扶进车。

“师傅,剧院附近的那个夜店。”

“噢,好嘞。”

阿仆随着车子启动停止而摇晃,却不收到影响。她闭眼歪头睡着,像是一只安静的小猫。玫克心生欢喜,忍不住偷看几眼。一路上,她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响着提示音。果不其然是林森丁,他还没等出租车在夜店门口停稳就急冲冲赶来,“姑奶奶,你跑哪去了。”他低声抱怨一句然后把她抱起往舞台后走。

林森丁自然是把阿仆放在沙发上,还把女郎的衣物折叠垫在她脑后当作枕头。林森丁嘱咐好玫克,然后便离去。玫克身感倦意,可实在睡不着,他趴在桌子上睡睡醒醒,最后一眼看手机已经是凌晨四五点了多,有人经过打扫卫生,发出喷空气清新剂的声音,再然后他便没有映像了。

“嘘,安静点。”玫克被塑料袋拆开的声音吵醒,刚想打个哈欠就被从帷幕旁赶来的阿仆捂住嘴。

“怎么了?”玫克小声问道,因为睡得不好,现在还处在迷离之中。他听到舞池的音量持续上升,大概是在暖场。阿仆说女郎们已经出去了一波,现在回到后台在吸食着什么东西。玫克从帷幕缝隙间露出一只眼,看到了女郎手里都握着一把黑色小药丸,其中为首的女郎手里有着空了的白色塑封袋,大概是她分发的。统一的是,身材火辣的她们卸去衣服的束缚毫无保留得展现在玫克眼前,玫克又赶紧缩回去。

“这是违禁品?”玫克有点傻了。

阿仆点点头,“我们先找林森丁吧。”她掏出手机给林森丁发信息。

女郎们不愿全部交出,但她们神志不清,哪能抢得过林森丁,林森丁收集完后,她们像怄气的顽童,跺跺脚宣泄气愤,不一会脸上又浮现笑容,开始了新的幻想。

“你们先到外面去躲一躲,我来处理。”

“躲一躲?”阿仆不解。

“姐姐,这事我现在还没法和您解释。您先行行好,先离开这里一会好吧。”

他将两人带出小房间,然后把房间门关紧,“要不你们先去我家吧,”他把钥匙给阿仆,“就在后面小巷的1703号,你们沿着酒吧旁边小道往后走就是。”他思考来,觉得让两人在外闲逛不妥,只能先这么处理。

阿仆不满,无奈只能照做。两人出了夜店,发现天又黑了,玫克看了眼手机,已经是晚上八点了,他们睡了整整一个白天。两人转身至后巷找了好一会,才找到一间不起眼小屋,门牌号1703歪着被钉在门框上。钥匙旋转,打开了这扇被虫蛀严重的门,映入眼前的是昏暗的灯下杂乱的服饰和铺垫它们的报纸。想不到林森丁明明经手着夜店生意,穿得衣冠楚楚,背后“雅居”竟然如此寒酸。不到三十平的房间除了床铺,都是关于夜店的,有各色的灯,有酒吧里的台子,除了衣服,最多的就是酒瓶,然后是笔记本,里面写满了数字,大概是记账用的。

“你昨天睡得很不好吧?”

“嗯……”玫克承认,平时都要吃安眠药入睡,何况到了异地,心难以安定下来。

“那我让林森丁买点安眠药给你。”阿仆只字不提刚才所见,她冷静的样子让玫克有些心慌。

不一会,门外传来敲门声,“开门!”,听着声音是林森丁。

林森丁把手中的安眠药递给阿仆,阿仆翻看了一下,“怎么开过的?”

“额,我在酒吧里拿的,平时我也吃的,我挑了一个比较满的。”

阿仆点点头。

林森丁蹲下来严肃郑重地和阿仆交代,现在他的场子出了问题,在排查哪个势力在向女郎贩毒,现在要他们好好待在这里不要出去,随后转身检查好门窗紧闭便离去。

阿仆到柜子里翻出了打火机,然后抽出两只烟,递给了玫克一支。

“女士烟,没那么呛。”看玫克还在打量手中的细烟阿仆宽慰道。

阿仆其实意识到了,林森丁现在在找毒贩,毒贩又有可能在找是谁揭露了女郎吸毒的行为,她们所处的环境并不安全,毕竟是她们发现了女郎的异样。

玫克并不傻,来龙去脉已经清楚了,但第一次遇到如此场面有些呆滞,他信任阿仆,学着她,待她点燃嘴上的这根烟。

阿仆:“吸一口,不要急着吐出来,经过你的喉咙,到你的肺。”

玫克照做,气体顺着咽喉,还未到肺,就忍不住呛到开始猛烈咳嗽,几口白色烟雾萦绕玫克面前。

“慢慢来,忍住。”

玫克又尝试了一次,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听阿仆的话抽烟,支撑他抽烟行为的,可能是一直存在心中的烦恼,诚然,接二连三或大或小的事件让他心烦意乱,并不像林森丁所说无病呻吟。他最近有过快乐,但苦难绝不少并且还将继续,他需要点燃这个烟,烧尽忧愁。

这根烟还是起到效果的,在失败几次后玫克算是勉强吸上一口。他把他的感受分享给阿仆,阿仆说是正常的。烟还剩半只,他不想再抽下去了,他有些难受作呕。阿仆示意他将烟扔在地上,然后伸脚碾灭。

门外又传来声音,这次声势像是要把门拍倒,事实上他们正有这个意愿,本就腐朽的门似乎已经拦不住了。

“快走。”阿仆已经意识到了,她压低声音让玫克动作赶快。可能便是毒贩,循着林森丁摸到了他家。她将那瓶安眠药揣进玫克兜里,然后打开窗户准备翻窗。

“安眠药还用的到.....吗?”玫克愣了,他觉得可能用不到安眠药了。

“用得到,又不是跑不了了。”她动作迅捷,已经在窗外等候。此时的门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发出最后的惋叹,再最后一次冲击后,实在招架不住便倒地了。门口两人冲了进来,好在玫克已经翻窗落地,阿仆牵起玫克的手往小巷深处跑。

四处万籁俱寂,离夜店已经跑了很远了,一点点音乐声也听不到了。居民们并不舍得开灯,偶有几家开着灯的房门紧锁,更多的是黑暗笼罩的几栋房子,玫克二人无从栖身,只能不断的在黑暗中奔跑,久而久之玫克体力跟不上了,阿仆时而停下等待。

阿仆有试图寻找灯亮的住所敲门求救,然而并没有得到响应。如此行为反而延误了逃生的时间,使毒贩们离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了。看着为了等自己的阿仆,也跟自己一样处在困境。

二人来不及回头看是多少人在追逐他们,但绝不会少于一个。百米距离的冲刺后,阿仆总感觉后面少了人。阿仆提高奔跑速度,想先行探路,她率先跑过了十字路口,当阿仆回头留意玫克的时候,已经看不到他的身影了……

我,不能拖累阿仆……玫克跑着,只剩下最后这样的一个意识支持着他。看着阿仆跑过十字路口,玫克准备跟着她晚几步通过。然而左边通道拐出来一个魁梧的胖子,他凶神恶煞地样子让玫克颤抖,不过他似乎没注意到自己,他先试图左拐追随阿仆,未果,当他误以为包抄计划失败的时候,他回头看到了玫克。

玫克慌了,追随阿仆的道路出现了阻碍,略过胖子再走阿仆的路是不可能的了,容不得思考,他只能选择左右道路,左边已经出现了胖子,可能不止一个人,于是他片刻的考虑后右拐,这一拐,使他进入了一个小巷子。虽然和阿仆分开了,但好消息是可以寻求更多帮助。

然而幸运女神并不站在他这一边,前方赫然出现一堆杂货物堵住了去路,这是一条死胡同!玫克内心深处感受到了绝望。

玫克在巷子深处找到一堆废纸箱做掩体,他手哆嗦地划开手机。他想起了安定,他是警察!他好像就在附近,昨天有存电话吗?!他翻着通讯录,他滑到了最近新添林森丁,是阿仆要求他记下来的。找林森丁还是安定?!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林森丁的联系方式就近在咫尺,但他知道这不是决定的原因,他有预感,即使这是一个错误答案,在未来的日子里他还会再次选择。

林森丁的电话拨通了,可还没有对上话又挂断了,因为此时二人循着声音发现了玫克,他们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已经触及玫克。两人也累的够呛,于是既然已经可以瓮中捉鳖,便把脚步放慢走向玫克。玫克早已吓得瘫坐在地上,身体没有任何力气可以支撑他再去拨打手机。第一次受到生命的威胁,玫克内心是极度的害怕。恐惧和寒冷来袭让玫克的精神来到边缘。

突然,黑暗之中一道光束挥舞,随后玫克听到了严厉的呵斥,两人放弃了对玫克的追逐落荒而逃,最后支持玫克醒着的意志被磨灭,他靠着纸箱堆昏睡了过去。

玫克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坐在一排冰冷的铁空椅子上,玫克环顾四周是穿着警察制服的人们。他们有的在整理文件,有的羁押着犯人来去。玫克仍是有些麻木,即使明确这里是公安局他还觉得陌生。旁边的阿仆将手放在他手上,轻轻地捏了捏他的食指。

走来的警察是安定,他解释道刚才是阿仆跑来报案,最后警方成功将贩毒三人抓获,安定感谢玫克阿仆二人的检举。安定在玫克面前站的笔直,穿着制服特别精神。阿仆无意和安定叙旧,她静静地陪着玫克,她任由玫克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猫依靠在自己身上。

安定拎出一个塑封袋,里面是黑色药丸,是之前玫克他们见过的。安定解释道,这是外国新研制的混合致幻剂和摇头丸产生的新产品,致幻剂成分较多先叫他LSD....玫克已经完全接收不到安定的言语,他异常地怕冷,将两条腿蜷缩到凳子上。

警察局的门外杀出来一辆跑车,还未熄火就听到一对男女冲进警察局,四顾寻人,他俩见到阿仆立马哭天抢地地询问有没有受伤,还一个劲表示出了事是他们的错。阿仆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她想要和玫克安静一会。

后来玫克的妈妈来了,她询问了玫克状态,他并不作声,向警察确认了孩子没有受伤但受到惊吓后,还是谢谢了安定。两家家长在安定手中的文件上签了字,就站在旁边静静地等着两个孩子的去留态度。

阿仆察觉到到玫克已经不靠着自己了,他畏惧一切以至于把自己缩得小小的。她意识到玫克现在需要一个人静一静,于是她催着爸妈赶紧回去,一家人向母子二人告别后就离去了。

妈妈蹲下来问玫克要不要回家,玫克点点头,他看到妈妈脸上的印记不明显了很多,大概是遮瑕的作用。然后妈妈带着玫克直接回乡下了,她打算先让玫克和爷爷奶奶住几天。

乡野的平淡适合玫克的疗养,会有鸡鸣狗吠,但不至于吵闹。这些日子里,玫克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白天的时候阳光会透过窗户射进来,晚上则是一定要开着灯睡觉,爷爷奶奶很少进来过,在饭点的时候会在玫克门口放着食物。

玫克常常一个人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眼光时而呆滞像是看穿了世界本质的淡然,他的思维像是被大脑剥夺了,每天在发呆和睡觉之间转换。时间确实是良药,再加上与世隔绝的宁静,他开始学着放过自己。

大年三十的夜晚,外面的烟火在天空中炸开绚丽的话,玫克躲进被子里,但是恼人的爆炸声音还是钻进他的耳朵,外面的人们越是热闹,他越是想要安静。他企图掏出手机分散注意。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手机电量很少了,距离上一次充电还是在那个臭味的房间。手机显示来了很多信息,阿仆的消息是几句关心,徐亮给他发了一段很长关于艾赛思的话,艾赛思则和他讨论作业。他没有回复任何人,手机冰冷的触感让他觉得不适,他抛下手机仍是回到被窝里。

摆脱了安眠药的玫克睡眠质量很差,他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眠,于是他拿起手机准备听音乐。插上耳机,划开屏幕,选择歌曲,现在的时间是十点多,差不多是那次和妈妈离开警察局的时间。玫克想起来了阿仆和爸妈先离开警察局时的对话,他们以为玫克没有听到,实际上他听得很清楚。

“那个孩子是不是受到了很大打击啊。”

“爸你别说话了。”阿仆压低了声音。

“我看人家男生挺坚强的啊。”

“不是的,他在痛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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