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珠玑密码
拂晓前的风,带着彻骨的寒意,穿过闽州城纵横交错的巷弄。段子昂的脚步却异常沉稳,他专挑那些被高大蚵壳厝墙壁阴影笼罩的小径,身影在明暗交界处若隐若现,沈汝凌跟在段子昂和阿离身后。他们来到靠近德济门附近的一处僻静院落,这里离蕃坊不远,空气中飘散着异域香料的气味。
阿离上前用特定的节奏叩响门环说“快开门!”。片刻,一个穿着番客服饰的老者开了门,见到段子昂,默然躬身行礼便退了一步将三人让了进去。
院落不大,却打理得井井有条,几株从南海三佛齐一带移植过来的香木在微风中摇曳。老者引他们进入一间僻静的厢房,便无声退下。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稀稀朗朗的吵闹声。段子昂这才走到桌边,就着窗外透入的熹微晨光,小心翼翼地将怀中那片焦黑的残页取出,平铺在桌上。阿离沉默地守在一旁,如同雕塑。
沈汝凌凑上前,他看着那片承载着未知秘密的残页,那扭曲的图案和“笼…三…”的残字,在光线下显得格外诡秘。
“大人,您刚才说……钥匙是指?”沈汝凌忍不住问道,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干涩。
段子昂没有抬头,指尖虚悬在残页图案上方,目光锐利如刀。“暗账记录庞大,但核心机密,绝不会直白书写出来,必有加密之法将其藏匿起来。你提到的墨点,位置恰似算盘珠子,这绝非偶然,其中必有奥秘之处。”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汝凌,眼神深邃:“你于算学一道颇有天赋,否则我也不会将你留在市舶司。你仔细回想,那墨点的排布,上下珠的位置,可能对应何种数字?”
沈汝凌闭上眼,极力回溯那夜在油灯下惊鸿一瞥的记忆。密密麻麻的数字,间或出现的、极易被忽略的微小墨点……它们散落在账页的边角、行间夹缝。
“上珠…下珠…”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点,“有的墨点在横梁之上,有的在下……横梁之上为五,之下为一……组合起来……”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确实如大人所料,是数字!那些墨点,是用算盘码子记录的暗数!”
“不错。”段子昂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随即又被凝重取代,“但仅有暗数还不够,需知它对应何处,是何含义。”他的指尖点向残页上那个扭曲的图案,“此物,或许就是整个事件的索引。”
那图案线条简单,却透着古怪,像是一只抽象的眼睛,又像是一个变体的文字,旁边环绕着几道波纹。
“这是……”沈汝凌凝神细看,觉得这图案有几分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像不像‘刺’字的古体变纹,与水波结合?”段子昂提示道。
沈汝凌恍然!闽州在唐时便已称为“刺桐”,城中大街小巷皆是刺桐树,亦与“刺”字渊源极深,这图案确实有几分神似。“难道……指的是刺桐港内,某处与水相关的地方?”
“范围太大。”段子昂摇头,“码头、河道、水门、井台……何处不与水相关?”他沉吟片刻,目光再次落回那“笼…三…”的残字上,“‘三笼’……‘活物’……结合这‘刺’水之纹……”
他忽然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内踱了两步,眼神越来越亮。“刺桐港内,有一处地方,名中有‘三’,且与水、与‘笼’或许有些关联……”
沈汝凌和阿离都看向他。
“三堡!”段子昂与沈汝凌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闽州清溪下游,有地名曰“三堡”,乃是控制内河通往海口的关键海防要塞,设有水关、吊桥,形同……锁住水道的“笼”!
“三堡水关……”段子昂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若‘活物’经鬼船运入,要避开主要市舶码头,三堡附近的私港、河汊,确是最佳选择。而从三堡进入可直通上游,在这片区域内都为山丘河防监管相对松懈,水道复杂,易于隐匿。”
线索似乎瞬间清晰了起来!暗账用算盘墨点记录核心数据,用特定图案指示交货或藏匿地点!“三笼”很可能就是指三堡!
“我们必须去三堡!”沈汝凌激动道。
“不急。”段子昂却冷静地摆了摆手,“对方刚刚遭受损失,三堡若有据点,此刻必定风声鹤唳。我们贸然前去,无异自投罗网。”
他坐回桌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暗账虽毁,但看账的人还在。沈账房,你既已窥破其加密之法,能否凭借记忆,将那些墨点对应的暗数,尽可能复原出来?尤其是与‘三笼’、‘活物’相关的部分?”
沈汝凌面露难色,那夜情况危急,他哪里记得住所有细节?“下官……只能尽力回想一些片段。”
“无妨,想起多少算多少。”段子昂目光灼灼,“我们需要知道,他们到底运了多少‘活物’,价值几何,周期多长。这些,才是撬动整个网络的支点。以及其所谓的‘活物’究竟是何东西!”
他吩咐阿离:“去弄些吃食和再多拿些纸笔过来。另外,打听一下,昨夜至今晨,城里可有什么风声,特别是关于市舶司和‘海晏’货栈的”,阿离领命,无声退出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段子昂和沈汝凌两人。晨光透过窗纸,渐渐明亮起来,驱散了部分黑暗,却驱不散弥漫在两人心头的沉重迷雾。
沈汝凌铺张开纸,拿起笔沾了沾墨汁,闭上双目努力回想。在那些跳跃的数字里,诡异的墨点,模糊的船名……碎片化的信息在他脑中翻滚、碰撞。
段子昂则静静地看着那片残页,目光幽深。
“大人,”沈汝凌忽然停下笔,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困惑和惊疑,“下官想起……除了那些墨点,好像……在记录‘扬波号’的那一页角落上,有用更淡的墨,画了一个很小的……类似船锚,锚尖指向一个奇怪的方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