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言随笔记：第3章 第3话

秋心为愁，此字最苦。

余每览此字，辄觉胸中郁结，如积雾之山，久而不散。其形上“秋”下“心”，秋气肃杀，心绪凄然，二者相合，遂成世间第一等销魂滋味。

忆昔少年时，读《离骚》至“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未尝不掷卷而叹，以为愁者，不过文士强说之辞。及至年岁渐长，亲历离合悲欢，方知一字之中，竟可藏半生况味。

愁之来也，如夜雨暗侵，初不觉其寒，久而衾枕皆湿；愁之积也，似苔痕上阶，昼视若无，夜扪则满掌青痕。

尝见老儒伏案，白发萧然，指间笔管枯瘦如柴，而纸上墨迹斑驳，细辨之，无非“穷愁潦倒”四字。问其故，则曰：“少年时，愁功名不立；中年时，愁家室不宁；老来，愁子孙不肖。一生辗转，竟未曾脱此一字牢笼。”

又见深闺少妇，独倚朱栏，望天际归鸿，而手中罗帕，已被泪渍浸透。其愁也，如春蚕吐丝，自缚成茧，愈缠愈紧，终不得出。

市井之徒，亦各有愁。贩夫愁米价日增，织妇愁丝价日贱，书生愁科场屡踬，武将愁边塞久戍。乃至帝王将相，亦有愁——愁天下不定，愁权位不固。

愁之状万端，而人皆困于其中，如鱼吞钩，虽知苦楚，竟不能吐。

异史氏曰：天地生人，本为乐事，奈何“愁”字入心，竟使百年岁月，尽作凄凉调？然则，愁者，非外物所加，实乃自缚之茧耳。若能以秋水洗心，则“愁”字拆解，不过“秋”去“心”空，何足道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