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言随笔记：第2章 稷下人

稷门之下，士如云屯。余尝观其冠带纷纭，议论蜂起，俨然有囊括四海之势。然细察之，则见其目多荧然，言多夸诞，竟不知其术之将安出也。

初，余负笈而至，见高门洞开，廊庑间悬“招贤“金字。堂上诸生，或抚琴而歌《阳春》，或执卷而论《洪范》。有庞眉者踞上座，每发一言，众必拊掌称善。余窃趋阶下，闻其论“王道“竟日，然察其辞，不过掇拾《诗》《书》陈言，缀以纵横家余唾。适有褐衣士子质疑问难，庞眉者忽作色曰：“竖子安知大义！“左右遂掖其人出。

居旬日，见所谓稷下先生者，晨起必盥手焚香，拜黄老木主；及暮，则潜遣弟子馈金于权门。尤可异者，每值齐王使者至，诸生争献“富国强兵“之策。有献“铸山煮海“者，有言“使民什伍相司“者，更有人画“吞并六国图“于素绢。使者去，则相与笑曰：“彼辈痴人，真信吾说耶？“

冬日宴集，诸生皆衣狐白之裘。席间论“君子固穷“，声震梁尘。俄而庖人报“脍鲤未熟“，满座哗然。有少年跌坐叹曰：“吾辈日议天下，而庖厨不修，岂非舍本逐末？“众默然。忽闻街衢马蹄声急，乃知秦使过境。满堂衣冠顷刻星散，独余见案上残简犹书“仁义“二字，墨迹未干。

最可骇者，临淄市井传言“稷下先生将拜相“，诸生连夜制青云履。及旦，闻相位已属嬖臣，众乃相谓：“彼竖子素无学术。“复聚论“士当隐居求志“不已。时有小吏征赋过门，诸生皆踰后垣走，遗《牧民》书册满地。

余去稷时，值杏花零落。见旧识王生独坐颓垣，抄《商君书》。问其故，惨然曰：“将西入秦。“及余行至函谷，闻稷下学宫已改作赛马场。黄尘中恍见昔日同窗，皆着鲜衣，执鞭呵道焉。

髯叟评曰：稷下之士，口诵尧舜而心慕货利，此所谓“悬牛首卖马脯“者也。及观其星散之速，又似蜉蝣聚散。乃知学术一为利禄所染，虽黄钟大吕，亦作市井嘈杂声。悲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