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教尺
前言:
当我透过时间的隧道,在回忆里重新看到一大群儿时玩伴。他们的年纪从五、六岁到十一、二不等,要么是小孩,混沌初开,刚学会走路说话,要么是懵懂少年,正朝着未知的将来快速成长。他们有时愚蠢可笑、顽劣可叹,有时又脑洞大开、非常敏锐。所有这些搅成一团,呈现出孩童和少年世界真实可感的一幅幅人生图画,让我难以释怀。ac
这群在葱葱田野和乡间小径上嬉戏和游荡的“顽童”,歪着脑袋、斜着眼睛旁观大人们扭曲的世界。
我曾经不止一次设身处地的想过自叙传式口吻去回顾童年和少年生活经历的集体记忆,作为二十年后回忆过往童年有趣的补充,但都未能如愿。除了过于久远,在脑海中仅存留的碎片,未必能把故事叙述得比较完整。也同样迷失在成年人浮躁的世界里,时常感到阵阵不安与惶恐。
对于成年人的世界的复杂程度,是孩童时代的自己未曾揣摩与试想过的。这种错综复杂的交际生活,经常犹如一个冷静的医生,用寒光闪闪的解剖刀,先剥去稚嫩外表上温情脉脉的那一层面纱,露出底下骨干的现实生活本来的面貌,然后又继续剥去这层最底层的对活着的卑微与苟且,露出尚未完全折断而只是隐藏更深的对未来美好的憧憬与幻想。
我长时间与现实生活进行纠缠、叫嚣,逐步上升到撕扯与扭打,这一切显得早有预谋的,又无法回避。这已经发生、正在发生以及将要发生的事件,让我筋疲力尽,却又习以为常。
这些是孩童时代所始料未及的,甚至在当时歪着脑袋、斜着眼睛旁观大人们扭曲的世界时,也不曾设想过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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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小县城经历了小学六年、初中三年以及高中三年的求学阶段,心胸一直不曾开阔过。
小时候。我算是个害羞的孩子,个性较为软弱。每次老师上完课后都会问:“有没有问题?“我总会低头看着课本,回避老师的目光,像做错事的小孩。因为那时我和所有人的心跳频率相同,总是让我觉得放心与安全,也不用害怕跟别人形成差别而焦虑。
我们的刘老师有着令人害怕的温柔,这个戴着老式框架眼镜的男人,背后只是出人意料的藏着一把教尺。他总是笑眯眯地看着我们,可他随时都会突然给予我们严厉的惩罚。
我们给老师起了个绰号叫“眼镜”,这个绰号是谁想出来的,我已经记不起来。可我忘不了那一次余高跑进教室时的有趣神态,他将黑板擦往讲台上使劲敲几下,然后庄重其事地宣布,我们学校从隔壁乡里调过来一位带着厚重眼镜的古怪中年男老师,听说他的严厉苛刻是乡里远近闻名。
然后,我们一群稚嫩的学生歪着脖子侧着身体以好奇与古怪的期待等着老师的到来。
这个被余高过度渲染过的具有严厉凶狠的脾气的中年老师,不苟言笑的在上课铃声快要结束的时候,腋下夹着讲义快步走进教室,背后悬着一把让人不寒而栗的教尺,在阳光的折射下闪闪发光。
那天,他并没有过多的介绍自己,连同他一度光辉的过往业绩也是草草收场。他只是缓慢的推了推银花框边襄过的厚重眼镜,在黑板上一笔一画地写上刘显法三个正楷字后,又停顿了片刻,开始了一天的讲义。
他背后悬而未发的教尺,在狭小的教室里来回踱步,停停走走,似乎稍有不慎就会重重得落下。这让我们稚嫩的脸上时刻写满了不安的情绪。当时,我坐在最后排中间的过道里,不安分的低着头小心的跟着他的节奏抑扬顿挫朗诵着课文。
很难想象这一天是怎样熬过来的,我自始至终一动不动地坐在座位上,像个新来的同学那样胆怯地望着左边靠近窗户位置的余高,他也以同样的眼神小心翼翼的看着我。这超乎寻常的安静与他平常课堂高亢的状态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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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我的调侃,余高不止一次,义正言辞的表述过,他并不是畏惧眼镜老师的威严与恫吓。然后,支支吾吾的岔开了话题。我们也没有继续追问真实的缘由。
后来我们惊奇的发现,他不再是那个热衷于在操场上奔跑的余高,倒成了一只受不起惊吓的小猫。有几次我向他走过去时,他都会表露出慌张与不安的表情。直到下午放学以后,他完全地走出了校门,才突然像一头囚禁过久的豹一样狂奔乱跑了。当时我们都感到,我们的眼镜老师并没有像传言说的那么危言耸听。我们断言刚刚来到的刘老师只是看上去显得不苟言笑罢了。
于是乎,我们在一周以后大意的放弃了该有警惕,恢复了以往的神色。余高随堂课上不安分的行为,最初暴露在刘老师的威严的教尺之下。
有天自习课上,余高恢复了往日的放浪形骸,在老师走开课堂的短暂的时间间歇里,调皮的用炭火点燃了隔壁同桌的作业本,顿时燃起的一股鲜红的火焰,散发着一股烧焦的浓厚的味道,当时的他在旁边兴奋的咯咯笑声里摆出一副得意忘形搞怪姿态。
片刻之后当刘老师返回课堂,那团燃烧的正旺的火团已经在尖叫声中被扑灭,逐渐走上灰暗,打浓重的烟雾味道一样冲刺的,整个狭窄的教室,使人呛鼻咳嗽不断。
这团突然升起的熊熊火焰并没有激起他持久的对,搞怪之后带来的兴奋与满足。
老师隐而未发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让余高站起来问他:
“你说我应该怎么处罚你?”
余高身体像是被推了一下地打了个寒战。他恐惧地望着老师。
我们的刘老师却意味深长地说:“伸出手来…”
我那可怜的同学一脸疑惑的伸出他的右手,保持摊平的状态,露出圆润而脏乱的手心。
这时那把严厉的教尺从老师背后走向台前,出现在余高伸出的左右手之间,来回的晃动,重重的抬起再落下,这种近乎体罚式的抽打,让他顿时发出痛苦的阵阵惊叫声,然后逐渐转变成抽搐式的哭泣,在教室里惊雷一般的迅速传开。
这种引而不发的处罚的方式,使我们整日提心吊胆。那些日子里,只要一听到老师的声音,就如树叶遇到风一样抖动起来。
后来,在我模糊的记忆里,这把教尺不断地出现在之后的那个焦灼的夏天傍晚时分。当我以成年的眼光回看时,才明白过来,让一个人灭亡必先让其疯狂的道理。
那时,这把随时可能暴走的教尺,某种程度上代替了刘老师的威严形象,成为了检验我们对课文内容的熟悉程度的执行者,对于刘老师而言,把书或文章背得像流水一样流畅是最基本的底线。
我们必须一字不落的完成课本的背诵以后,才能被准许放学回家。但凡背诵出现失误,这时那把严厉的教尺就会从背后走向台前,出现在我们伸出的左右手之间,来回的晃动,重重的抬起再落下,这种近乎体罚式的抽打,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出现在我的梦里,我们一群稚嫩的小学生,在某个黄昏或者雨后的下课钟声敲响后,依然端坐在课桌前,按照座位排次的顺序依次接受老师对课文背诵一字不拉的检验,背诵错误之处会同时被记录下来作为抽打次数的有效凭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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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确实这样做了,有段时间我们甚至对教尺产生了一种深刻的敬畏之心,更有甚者超出了老师本该有的威严形象。
之后的整个夏天,这把教尺时不时出现在我们的周围,让我们眼中充斥着恐慌与不安。有时也会在自习课上,被重新摆上讲台然后他会因故转身离开。
整个教室依然会表现出鸦雀无声,就好像他从未离开过一样。
老师从没有质疑过对于年幼的我们处罚方式是否得体,学校似乎也默许这种粗犷的教学方式,偶尔也有过几次,在某个狂躁的中午上课铃响起之前,学校的教研室里出现过三三两两的表情愤慨的家长,头戴草沿帽,卷着还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裤脚一深一浅的走进学校,然而并没能产生任何实质性的变化,我们的可敬的刘老师依旧保持着固有的教学风格。
那把威风凛凛的教尺,一成不变的反复出现在黄昏时落日透过纸糊的木制窗户淅淅沥沥的阳光下,中间不断涌现出经久不息的阵阵喊疼与哭泣声里。
我在丹田小学的四年生活证明了这一点。刘老师在这方面表达了卓越的才华和出众的执行力。这就是我们一见到他就胆战心惊的全部缘故。
我第一次接受他的处罚,是二年级的第一学期的某个寻常的下午课间。
我不知道那些日子为何会仇恨满腔,经历了轮番的恫吓之后,使我感到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那么邪恶和令人愤怒。有时候坐在教室里望着窗玻璃时,我会突然咬牙切齿地盼着玻璃立刻粉碎。
当一个高年级的同学带着挑衅的神态叫住我:
“喂,小子你怎么还不去面壁思过?”
他当时的笑容在我眼中是那样的张牙舞爪,我浑身发抖地靠近他,假装对话,然后挥起拳头,猛击他的右脸。
我看到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随后我的脸就遭受了重重一击,我跌坐在地,当我准备爬起来时,他一脚蹬在我胸口,一股沉闷的疼痛使我直想呕吐。这时我看到一个人向他猛扑过去,可随即这人也被打翻在地,我认出了是余高。他在这种时候挺身而出,使我不由一怔。从地上爬起来又扑了过去,这次余高抱住了他的腰,两人滚倒在地。余高加入鼓舞了我的斗志,我也迅速扑了上去,拚命按住他乱蹬的腿,余高则按住他的两条胳膊。我在他腿上咬了一口后,疼得他嗷嗷乱叫。
然后我和余高互相看了一眼,也许是因为激动,我们两人都哭了起来。在那个下午,我和余高响亮地哭泣着,用头颅捶打那个高年级同学被按住的身体。
后来,在上课铃声响起时,我们以鼻青眼肿结束了战斗,我与余高的脸遭受了那个高年级强壮个头的男孩的打击时发出的阵阵哭泣声吸引了正在备课的刘老师注意。直到他夹着讲义走进时,我们还处在隐隐作痛的对伤口的反复确认与擦拭中。
刘老师一脸严厉的看向我们,他一脸奇怪地问我:
“你们刚才是不是打架了?”
我慌忙站起来,正满脸委屈的试图想要陈述高年级挑事在先,我们只是正当性的自我防卫的事情经过,但他威严的站在狭窄的过道里,似乎并不打算给我们接受的时间。
然后,他抬起教尺指向操场的方向,“到操场中央罚站,直到我让你们回来的时候再回来!”
我犹豫了片刻后,扭过头去看到了操场对面那栋陈旧的用门板搭建起来的教学楼,我才恍然大悟,我们接受了整个下午的漫长的罚站。
那天,我穿过阳光闪烁的操场,心里空荡荡地走向了教室。我看到教室里许多同学都扭过头来向我张望,我感到自己开始脸红了。
那天夏天炙热的整个下午,我与余高肩并肩整齐的站在操场中央的旗杆下,我们四处张望然后相视一笑,为逃脱教尺的毒打而感到一丝丝莫名的欣慰与庆幸。
我们错误的以为,惩罚会在下课铃声到来后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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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可能在站立时表现出了些许的不安分,让教室里继续讲义的他质疑我的反省的态度,最后变成摇头晃脑的四处张望后,终于彻底惹恼了他。
于是我的父亲来到了学校,头戴草沿帽的我的父亲来到后,仔细听着他的讲叙,其间有几次回过头来责备地望了望我。我的父亲曾经以临时编制也在这所学校短暂的执教过一两年,带着明显的歉意告诉他们,回去之后再好好收拾我。
我面红耳赤的父亲对我打架的行为表现出了出人意料的痛恶,他对他们说:
“你们也知道,家里平时农作也忙顾不上教育,一个十岁的孩子有一些很难改变的习性了。”
他很快就站起来说是有事走了,他这样做也许是为了避免伤害我。如果他继续呆下去,他就很难不去附和老师的话。他想尽快逃脱了这个令他尴尬的处境,这个他曾经引以为豪的教师经历带来的虚荣心的纠缠,让他离开时都懒得看上我一眼。
唯一讨巧的事,经历过这一次打架与罚站后,使我与余高当时仍处于孩子班的童年之间的美好友情快速升温。以后很长时间里,我们保持着特别真挚的友情,伴随着度过那些连呼吸都急促的小学四年时光。一直到我要返回耒阳县级中学开始我四处借读的初中生活,去向余高告别时,才短暂结束了我和他之间的亲密,可不曾想同时也成了我们的分别。之后,我就再没有见到过他。后来,也多少次从母亲的絮叨声中听到她提起开始过早的走入社会,经不住社会的蛊惑,有过短暂不幸的人生经历。
这让我长时间唏嘘不已。曾经说过有难同当的我们,两个稚嫩的孩子肩并肩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的日子。有时,清晨那场暴雨使街道旁的树木挂满雨水。余高总是走在前面,走到了一棵布满雨水的树下,突然沉思起来,可是等到我们也走入树下后,他立刻抬腿猛踢一下树木,同时自己逃离了出去。树上的雨水纷纷落下,淋得我们满身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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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四年最后一个学期,那天我如往常一样背着书包去学校。走进教室时我吓一跳,刘老师独自一人坐在讲台后面,讲台上放着他的讲义和教尺。他看到我立刻招了招手,我走到了他身旁,他轻声问我:
“你知道吗?我得了一个罕见的疾病…”
“学期剩下的课程会有外乡的老师代课…”
我吃了一惊,然后我点点头。那时年少的我显然还不能理解这种罕见的疾病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对于生病无非是睡一觉出一身猛汗,然后过几天就会如往常一样从床上再次爬起来活蹦乱跳。
刘老师低头看他的讲义,我走到了教室外面,望着对面那间小屋子,心里反复想着,王老师代课起来,这令人吃惊的事。那时有几个同学走了进去,我听到刘老师又在轻声告诉他们这些了。
那天以后,一直到学期结束,我们都没能再见到过刘老师。那时的,他在县城人民医院接受住院治疗,而后回到老家休养了一段时间。
之后我开始每周往返更远的镇上开始中学走读生活,印象中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一个一个农闲的季节,在走在通往镇上的泥泞小路上,我突然看到了他从对面走来。昔日神气十足的刘老师已经衰老了,花白的头发在寒风里胡乱飘起。他穿着一件陈旧的灰色背心,大衣上有斑斑泥迹,他和一群村民前后不紧不慢的走着。
我靠近后小声地喊了声刘老师,那时他正低头行走着,他听到我打招呼,则挺着身体站在那里,当时的他满身汗水已经浸湿了背心,可能是被疾病捉弄手颤颤巍巍的抖动。然后,他显得若有所思看着我,嘴唇微微上扬,想要说些什么,又欲言又止。
后来,我才得知,这位教了大半辈子的书的矮个皮肤黝黑的乡村刘显法老师,在他临近退休的年纪不幸的得了一种无非治愈的胃病,约摸在三年后充满留念地永远的离开了这片土地,我不知道他是否想象出了一匹白马在空中展翅飞翔,那是我们放学途中看到过他骑着自��车远去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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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远离丹田小学以后,作为故乡的丹田村,一直令我感到亲近。
后来,我也会时不时回到那里,短暂的停留,用来追忆我的那段童年时光。
那里有且存在着一把教尺,让我难以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