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子夺嫡:第11章 结盟沈碧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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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结盟沈碧瑶

唐从心指尖疾扬,一下吹灭了油灯,屋内瞬间坠进昏沉。他旋即退到廊柱的阴影里,掌心死死按在腰间,那里没有防身的兵刃,唯有一枚秦王玉佩,冰沁的玉温贴着肌肤,在这莫名的紧张里,倒成了一点实感。

脚步声响在门外,不疾不徐,最后稳稳停住,跟着便是轻轻的叩门声,三长两短,节奏规整。

他立刻屏住呼吸,连胸腔的起伏都压到最浅,没有应声。这深宫偏殿本就偏僻,此刻更是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月光从糊着棉纸的窗缝渗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几片模糊晃动的光斑,像揉碎的银箔。远处宫墙上,巡逻侍卫的火把光偶尔扫过窗棂,墙面上便闪过一道转瞬即逝的红痕,旋即又被黑暗吞回去。空气里飘着殿内常年燃着的檀香味,醇厚却不呛人,又混着秋夜从窗缝钻进来的微凉湿气,贴在人皮肤上,带着点冷意。

叩门声又响了一遍,还是一模一样的三长两短,不慌不忙,像是笃定他定会回应。

唐从心的心头微微一松,这节奏他认得——是玄鸟卫内部的暗号,绝非外人。他放轻脚步走到门边,指尖抵着门板,压低了声音问:“谁?”

“沈碧瑶。”

声音很轻,还带着刻意压出来的沙哑,怕被旁人听了去。

唐从心抬手拉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的门缝,月光恰好斜斜照进来,映着门外的人:沈碧瑶穿一身玄色劲装,外头罩着件深灰色斗篷,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紧绷的下颌。他身形一晃,敏捷地闪进门内,唐从心立刻反手带上门,指腹扣住冰冷的门栓,“咔嗒”一声插紧,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你怎么进来的?”唐从心摸出火折子,重新点燃油灯,昏黄的光晕慢慢漫开,照亮了沈碧瑶的脸。

沈碧瑶抬手摘下斗篷的帽子,露出一张略显疲惫的脸,眼底却依旧锐利如鹰。他额角凝着细密的汗珠,鬓角的发丝都被濡湿了,呼吸也微微急促,不用问也知道,定是一路潜行,闯过了层层守卫才到这里。

“玄鸟卫在宫中有几条密道,是陛下默许的。”沈碧瑶从怀中摸出一块令牌,令牌上刻着玄鸟纹样,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今夜我当值,正好借机过来。”

唐从心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佩刀上,刀鞘是沉暗的玄黑,磨得光滑,在灯光下几乎不反光,一看便是常年随身的兵刃。他转身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倒了两杯凉茶,推到桌前:“坐。”

沈碧瑶却没立刻动,他先走到窗边,指尖拨开一点窗纸,眯眼向外望了片刻,确认庭院里空荡荡的,没有任何监视的人影,这才折回桌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下了一路的燥热,他长舒一口气,胸口的起伏才渐渐平复。

“陛下召见你了?”沈碧瑶放下茶杯,目光直直落在唐从心脸上,没有半分试探。

唐从心点头,声音轻缓:“一个时辰前。”

“结果如何?”

唐从心沉默了片刻,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忽明忽暗。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沈碧瑶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审问,没有怀疑,只有实打实的关切,在这步步惊心的深宫里,这样的眼神,竟让他心头掠过一丝暖意。

“陛下确认了我的身份。”唐从心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我不是冀王三子唐冶,我是秦王李恪之子,李从心。”

沈碧瑶的瞳孔微微收缩,眼底闪过一丝震惊,却没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唐从心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轻轻打开,一枚白玉簪躺在里面,玉质温润,白玉兰花瓣的纹路清晰可见,连花瓣的边缘都雕得细腻。他将锦盒推到沈碧瑶面前,声音发紧:“这是我母亲留下的遗物。遗书里说,当年她预感宫里要出事,提前将我托付给了府上一位心腹嬷嬷,可嬷嬷后来也被人害死了,我就被冀王用他三子唐冶的身份,换了过来。”

沈碧瑶抬手拿起玉簪,指尖轻轻抚过簪身,动作轻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琉璃。灯光下,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茧子,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秦王殿下……永昌三年七月初七,戌时三刻,在城西三十里的黑风岭遇伏身亡。秦王妃苏婉在同日失踪,三日后,有人在护城河里发现了她的尸体。”沈碧瑶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砸在唐从心心上。

唐从心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声音都变了:“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沈碧瑶将玉簪轻轻放回锦盒,盖上盒盖,又推回唐从心面前。他的表情看着平静,可眼底深处,却有某种沉重的情绪在翻涌,像沉在水底的石头。

“因为玄鸟卫一直在暗中调查这件事。”沈碧瑶说,“从永昌三年到现在,十九年了,这桩案子从来没有真正结过。陛下从来没有下令停止调查,只是……调查一直在暗中进行,进度慢得很。”

唐从心只觉得喉咙发干,像是被火燎过一般,他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冰凉的茶水却压不下心头的燥热,那股燥热里,藏着十九年的委屈,藏着父母惨死的愤怒,还有对真相的急切渴求。

“查到什么了?”他攥紧了茶杯,指节泛白。

沈碧瑶又从怀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绢帛,摊开在桌上,绢帛上是用细墨绘的路线图,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还有几处用朱砂圈出的地方。“这是当年秦王殿下遇伏当日的行程路线。”沈碧瑶的手指沿着绢帛上的线条慢慢移动,“永昌三年七月初七,秦王奉旨去西山军营巡视。辰时出城,巳时到军营,午时用膳,未时开始巡视。按照计划,他应该在酉时返回城中。”

他的手指停在绢帛上一个朱砂圈出的地方,那是黑风岭。

“但戌时三刻,出事了,就在黑风岭。”沈碧瑶的声音沉了下来,“随行的一百二十名护卫,全部战死,无一生还。秦王殿下的尸身被找到时,身中二十七箭,其中三箭,都是贯穿心脏的致命伤。”

唐从心闭上眼睛,眼前仿佛浮现出十九年前的那一幕:夜色中的黑风岭,箭雨如蝗,火光冲天,父亲手持长剑,浴血奋战,可终究寡不敌众,身中数箭,轰然倒地。二十七箭,三箭穿心,那是何等惨烈的战斗,何等狠戾的杀意。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喘不过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借着那点刺痛,才勉强保持清醒。

“谁干的?”他睁开眼睛,眼底布满红丝,声音沙哑得厉害。

沈碧瑶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现场没有留下一个活口,也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标识。那些箭矢是制式军弩用的,可那是军中最常见的装备,根本没法追查来源。马匹、兵器、尸体……所有能追查的线索,都在事后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留。”

“清理?”唐从心抓住了这两个字,心头一凛。

“对,清理。”沈碧瑶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在寂静的偏殿里格外清晰,“黑风岭距离京城只有三十里,按理说,这么大规模的伏击,喊杀声、兵器相击声,京城的守军不可能听不见,理应立刻出兵支援。可那天晚上,京城四门紧闭,守军没有接到任何出城的命令。直到次日清晨,才有樵夫路过黑风岭,发现了现场,上报给了官府。”

一股寒意从唐从心的脊椎窜起,瞬间蔓延至全身,连指尖都变得冰凉。

京城三十里,百余人的激战,守军却毫无反应,这根本不是疏忽,而是有意为之。有人提前封锁了消息,有人故意拖延了时间,还有人,在暗处静静等待着伏击完成,等待着父亲死去。

“陛下知道这些吗?”他强压着心头的惊怒,问道。

沈碧瑶点头:“知道。但陛下当时……病重得厉害。永昌三年的春夏之交,陛下染上了风寒,一病就是大半年,连床都下不了。当时的朝政,是由几位辅政大臣共同处理的,只有重要的奏折,才会呈报给御前。秦王遇伏的消息,隔了三天,才传到陛下耳中。”

唐从心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细微的刺痛传来,却让他更加清醒。

三天。仅仅三天,父亲尸骨未寒,母亲投河自尽,而他,被人调换了身份,从秦王世子,变成了冀王府的弃子,从此过上了暗无天日的日子。这三天里,到底发生了多少阴谋?到底是谁,在背后操纵着这一切?

“冀王。”两个字,从唐从心的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浓浓的恨意。

沈碧瑶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只是沉默着。他将桌上的绢帛重新卷好,塞回怀中。“冀王当年,是辅政大臣之一。”沈碧瑶的声音很平,“秦王殿下是陛下的嫡子,按照祖制,本应立为太子。可秦王性格刚直,眼里揉不得沙子,在朝中树敌不少。而冀王……素来有野心。”

油灯的火苗又跳动了一下,灯芯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在这寂静的偏殿里,格外清晰。窗外的风声忽然大了起来,吹动着院中的梧桐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暗处低声私语,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唐从心站起身,走到窗边,抬手推开一条缝隙,刺骨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晃。月光清冷,洒在庭院中的青石路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银色光芒,而远处宫墙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长长的,像一条条冰冷的黑色锁链,将这座皇宫,将里面的人,牢牢锁住。

“沈统领。”唐从心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笃定,“你今夜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

沈碧瑶也站起身,走到唐从心身边,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最后交织在一起,像再也分不开的结。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沈碧瑶的声音被夜风揉碎,飘进唐从心耳中,“如果……如果查明了真相,发现害死秦王殿下的,是皇室中人,甚至是……陛下默许的,你会怎么做?”

唐从心转过头,看向沈碧瑶。月光下,沈碧瑶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眼底深邃如潭,看不透里面藏着的情绪。

“你会为父报仇吗?”沈碧瑶又追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哪怕仇人,是你的祖母,是当朝的天子?”

唐从心沉默了很久,久到连窗外的风声,都仿佛变得轻柔了。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着他额前的碎发,他能闻到风中带来的各种气息:宫墙外卖早点的市井烟火气,远处御花园里残留的桂花香,还有……这座皇宫深处,那股权力与阴谋交织在一起的,腐朽的味道。

“我不知道。”唐从心最终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但如果真是陛下默许的,那她今夜就不会召见我,不会承认我的身份,更不会特意让我记住那个时辰。”

他转过身,直面沈碧瑶,眼底的迷茫散去,只剩下坚定。

“陛下要我记住永昌三年七月初七,戌时三刻。这不是在提醒我要记恨,不是在让我报仇,而是在提醒我——真相,就藏在那个时辰里,等着我去揭开。”

沈碧瑶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光芒,那是认可,是决心,还有一丝……找到了同路人的释然。

“好。”沈碧瑶只说了一个字,却带着千钧的重量,“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信我吗?”

唐从心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走到桌边,将油灯的灯芯挑了挑,让光线变得更明亮一些。然后,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秦王玉佩,轻轻放在桌上。白玉玉佩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的龙纹雕刻得栩栩如生,龙鳞、龙须,都清晰可见,那是秦王世子的信物,是他身份的证明。

“这块玉佩,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唐从心看着玉佩,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沉重,“母亲在遗书里说,这是秦王世子的信物,见玉佩,如见世子。”

他拿起玉佩,递到沈碧瑶面前。

“今夜,我将它交给你保管。”

沈碧瑶愣住了,他看着唐从心递过来的玉佩,眼中满是震惊,迟迟没有伸手去接。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沈碧瑶的声音,竟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

“知道。”唐从心点头,眼神无比坚定,“这意味着,我将自己的性命,将父亲的遗志,将母亲的期盼,全都托付给了你。如果你背叛我,我将一无所有,死无葬身之地。”

沈碧瑶深吸一口气,终于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玉佩的瞬间,微微颤抖了一下。玉佩冰凉,贴在指尖,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在他的心上。

“为什么?”他看着唐从心,眼中满是疑惑,“我们相识不过数日,你为何如此信我?”

唐从心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还有一丝释然。“因为在那辆囚车里,你没有杀我。在蝉鸣寺,你给了我选择的机会。在回京的路上,你拼尽全力保护我。而今夜,你冒着杀头的风险,潜入皇宫来见我,告诉我玄鸟卫调查了十九年的真相。”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一字一句:“这世上,愿意为一个冀王府的弃子,做到这一步的人,不多。沈碧瑶,你不是在效忠一个还未被公开的皇子,你是在帮助一个想要查明父母死因、想要揭开真相的人。而我……恰好需要这样的帮助。”

沈碧瑶握紧了玉佩,冰凉的玉石在他的掌心,渐渐染上了他的体温。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迷茫、疑惑全都散去,只剩下一片清明和坚定。

“好。”

他抬手,从腰间解下那柄佩刀,轻轻放在桌上。刀鞘依旧是暗沉的黑色,刀柄上缠着深蓝色的丝线,丝线已经有些磨损,看得出岁月的痕迹。

“这把刀,跟了我十二年。”沈碧瑶看着那柄刀,声音温柔,像是在看着一位老友,“从玄鸟卫最底层的暗哨,到如今的副统领,它从未离过我的身。刀名‘守夜’,意为守护长夜,等待黎明。”

他将刀推到唐从心面前。

“今夜,我将它交给你。从今往后,我沈碧瑶的命,玄鸟卫的所有力量,全都为你所用。你要查明真相,我陪你查到底。你要为父报仇,我为你披荆斩棘,开路前行。你要……夺回属于你的一切,我为你扫清所有障碍,哪怕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唐从心看着桌上的守夜刀,刀鞘朴素,却透着一股沉静的力量。他伸出手,握住了刀柄,刀柄入手冰凉,还带着沈碧瑶的体温,刀身很沉,比他想象中还要沉,可握在手中,却给了他一种奇异的踏实感,像是握住了一道光,握住了生的希望。

“结盟。”唐从心看着沈碧瑶,一字一句道。

“生死与共。”沈碧瑶立刻接道,眼底是化不开的坚定。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没有豪言壮语,没有热血沸腾,只有一种沉静的决心,像深秋的夜空,清冷,深邃,却在深处,蕴藏着破晓的力量。

沈碧瑶将秦王玉佩贴身藏好,玉佩贴着心口,冰凉的触感,时刻提醒着他今日的承诺。唐从心则将守夜刀系在腰间,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刀身贴着大腿外侧,既隐蔽,又便于随时拔取。

“接下来,怎么做?”沈碧瑶问道,这是他们结盟后的第一个问题,也是他们未来之路的开端。

唐从心走到桌边,拿起一张白纸,又拿起一支笔,笔尖蘸了蘸墨,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几个字,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力量:

一、查明黑风岭伏击的全部真相

二、查清母亲苏婉的真正死因

三、找出当年调换我身份的所有参与者

四、应对冀王的反扑

五、在朝中站稳脚跟

“当务之急,是第五点。”唐从心用笔尖点了点最后一行字,眼神锐利,“陛下虽然承认了我的身份,却下令暂不公开。这意味着,我在这皇宫里,名义上只是个‘特殊客人’,实际上……早已成了众矢之的。”

沈碧瑶点头,神色凝重:“朝中已经有人开始暗中调查你了。”

唐从心的笔尖一顿,抬眼:“谁?”

“御史台大夫,周延。”沈碧瑶说,“此人当年是冀王的门生,后来投靠了宰相一党,是个典型的墙头草。三日前,他秘密约见了冀王府的一名管事,专门询问你的情况。昨日,他又派人去了蝉鸣寺,想查你的底细。”

“查到什么了?”

“暂时没有。”沈碧瑶摇了摇头,“蝉鸣寺的住持很谨慎,只说你是冀王三子,自幼体弱多病,一直在寺中静养,其余的一概不肯多说。但周延此人,心狠手辣,不会轻易罢休,他的背后……可能还有其他人撑腰。”

唐从心在纸上写下“周延”两个字,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圈,代表着此人是明确的敌人。

“除了他,还有谁?”

“兵部尚书,赵崇。”沈碧瑶的声音顿了顿,“此人当年是秦王殿下的旧部,秦王遇伏后,他被人找了个借口调离京城,戍边五年,去年才被调回京城任职。他对你的出现……很关注。”

唐从心的笔尖再次停顿,父亲的旧部?是敌是友?他在“赵崇”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还有呢?”

“宰相,王允。”沈碧瑶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忌惮,“此人是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势力极大。陛下病重期间,朝政大半由他把持,是朝中真正的实权派。他对你的态度……很微妙。”

“怎么说?”

“他既没有反对陛下召你入宫,也没有表示过支持。”沈碧瑶分析道,“只是在前日的朝会上,他当众提了一句‘皇室血脉,不可混淆,当谨慎查证’。这话听起来公允中立,实则……是在暗示你的身份有待核实,给那些想针对你的人,递了一把刀。”

唐从心在纸上写下“王允”两个字,又在旁边画了一个三角形——代表着此人看似中立,却可能转向任何一方,是最大的变数。

油灯的火苗渐渐微弱,灯油快要燃尽了,光线也变得昏黄暗淡,映着纸上的字迹,都有些模糊。唐从心拿起灯油壶,添了些灯油,火苗重新明亮起来,跳动的光影映在纸上,也映在两人的脸上。

“所以现在,朝中的势力,大致可以分为几派。”唐从心放下油壶,总结道,“冀王一党,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想置我于死地。宰相一党,观望待变,谁强就投靠谁。父亲的旧部,态度复杂,有观望的,也有想帮我的。还有……陛下。”

他抬起头,看向沈碧瑶,眼中满是疑惑:“陛下是我最大的靠山,但也是最大的变数。她病重多年,能护我多久?她承认我的身份,却暂不公开,到底是在等待什么?她看似什么都没做,实则一直在布局,可这布局的目标,到底是什么?”

沈碧瑶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笃定:“陛下在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一个……能一举肃清朝局,为你铺平道路的时机。”沈碧瑶的目光如炬,“陛下病重多年,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冀王、宰相、各方诸侯……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贸然公开你的身份,只会让你成为众矢之的,死得更快。”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呼啸而入,吹动了桌上的纸张,发出“哗啦”的轻响。

“陛下要的,从来都不是仅仅承认一个孙子。”沈碧瑶转过身,看着唐从心,一字一句道,“她要的,是一个能继承大统,能稳定朝局,能……完成她未竟之事的皇太孙。”

唐从心的心脏,猛地一跳。

皇太孙。

这三个字,像三座大山,压在他的心上,重如千钧。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这个位置扯上关系。他只想查明真相,为父母报仇,可现在,命运却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所以陛下在等。”沈碧瑶继续说,“等冀王露出破绽,等宰相做出选择,等朝中的势力重新洗牌。等一个……你能证明自己的能力,能在朝中站稳脚跟,能让天下人信服的时机。”

唐从心握紧了手中的笔,笔杆在他的掌心,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能感受到笔杆的坚硬,也能感受到自己心中,那股渐渐燃起的火焰。

“那我该怎么做?”他问,这一次,声音里没有了迷茫,只有坚定。

“做三件事。”沈碧瑶伸出三根手指,眼神坚定,“第一,活下去。无论发生什么,无论遭遇多少危险,都要活下去。只要活着,就有机会,就有希望。”

“第二,学习。学习朝政之事,学习权谋之术,学习……如何做一个合格的皇子,一个合格的储君。陛下会派人教你,我也会尽我所能,帮你。”

“第三。”沈碧瑶收回手指,目光落在唐从心的脸上,“开始调查。从黑风岭开始,从永昌三年七月初七开始,从……那个戌时三刻开始。一点点查,一点点找,总有一天,能揭开所有的真相。”

唐从心重重地点头,将纸上的字迹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纸,凑到油灯的火苗边。火苗舔舐着纸张的边缘,纸张渐渐卷曲,发黑,最后化作一片片灰烬,落在桌面上。

“不留证据。”他说,声音平静。在这深宫之中,任何一点把柄,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沈碧瑶赞许地点了点头,这深宫的生存法则,唐从心已经慢慢懂了。

纸张彻底燃尽,只留下一点灰烬。唐从心抬手,用手指轻轻拂去,灰烬飘散在空气中,旋即消失在黑暗里,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梆子声,悠长,沉闷,一声接一声。

四更天了。天,快要亮了。

沈碧瑶重新披上斗篷,戴上帽子,将自己的脸,藏在帽檐的阴影里。他走到门边,侧耳倾听了片刻外面的动静,远处巡逻侍卫的脚步声,正在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我该走了。”沈碧瑶说,“明日我会安排可靠的人手,在暗中保护你,确保你的安全。另外……三日后,陛下会设宴招待各国使节,你也会出席。那是你第一次在朝臣面前正式亮相,务必谨慎,不可有半分差错。”

唐从心点头,沉声应道:“我明白。”

沈碧瑶拉开门,身形一晃,像一只轻盈的猫,闪身而出,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门被轻轻关上,偏殿内,又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油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

唐从心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向外望去。月光下,沈碧瑶的身影在庭院中一闪而过,动作敏捷,几下便翻过了墙头,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再也看不见了。

他回到桌边,缓缓坐下。腰间的守夜刀,沉甸甸的,贴在身上,时刻提醒着他今夜发生的一切。结盟,托付,承诺,责任。这一切,都像一场梦,却又无比真实。

油灯的火苗还在跳动,灯芯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心跳,像计时,又像……那个永昌三年七月初七,戌时三刻,永远定格在时间里的瞬间,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自己的使命。

唐从心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一幅幅画面:父亲身中二十七箭,三箭穿心,倒在黑风岭的血泊中;母亲手握玉簪,投河自尽,眼神里满是绝望;自己十九年来,在冀王府的冷遇,在蝉鸣寺的孤寂,像一场漫长的噩梦。

而现在,他坐在皇宫的偏殿里,腰间佩着守夜刀,秦王玉佩在沈碧瑶的身边,他与玄鸟卫副统领沈碧瑶,结成了生死同盟。

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窗外,天色微明。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晨曦穿透层层云层,洒在宫殿的琉璃瓦上,泛着一层金色的光芒。远处,传来了悠长的晨钟声,一声接一声,悠长,沉重,唤醒了沉睡的京城,也唤醒了沉睡的皇宫。

新的一天,来了。

而唐从心的人生,也将从这一天起,彻底改写。他将迎着晨曦,踏上这条充满荆棘与危险的道路,去查明真相,去为父母报仇,去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去守护那些值得守护的人。哪怕前路漫漫,哪怕粉身碎骨,他也绝不会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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