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皇室试探
殿外的太监脚步声由远及近,敲在青石板上,轻却密,像根细针挑着唐从心的神经。他指尖飞快收拢,将那封染着旧墨的信和白玉簪塞进锦盒,指尖扣着盒沿按实,又迅速揣进怀中,锦盒贴着温热的胸膛,却像块凉石压着心。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灌满了殿外的微凉空气,刻意松了松紧蹙的眉峰,抚平唇角的紧绷,让脸上只剩一片无波的平静,仿佛方才的慌乱从未有过。
殿门被轻轻推开,老太监弓着背躬身行礼,声音压得低哑:“公子,陛下召见。”唐从心微微颔首,抬脚跟上他的脚步走出偏殿。夕阳正沉在宫墙尽头,金红的光泼在琉璃瓦上,碎金似的淌了满殿,长长的回廊在暮色里蜿蜒,廊柱的影子叠着影子,一眼望不到头,像条缠人的灰蛇。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心里翻涌着迷茫与笃定——前路是认祖归宗的坦途,是步步紧逼的质疑,还是布了十几年的阴谋,他说不清。但他清楚地听见心底的声音:从踏出这步起,他再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他是李从心,是秦王李恪的亲生儿子,这皇宫里本就属于他的一切,他要一点一点拿回来。
回廊两侧立着排铜灯,灯芯裹着棉絮静静卧在灯盏里,尚未点燃,青铜灯座在暮色里泛着沉沉的冷光,像凝了一层化不开的墨。老太监的脚步轻得几乎贴地,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空荡的回廊里飘,唐从心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目光扫过沿途的宫殿——飞檐翘角挑着残阳,雕梁画栋刻着龙凤,每一道纹路,每一块砖瓦,都透着皇权的威严与冰冷,压得人喘不过气。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味,从远处的佛堂漫过来,混着秋日草木的清寒,吸进鼻子里,只觉得心口更沉。
约莫走了一刻钟,前方一座宫殿豁然出现在视野里。三丈高的朱漆殿门紧闭,门上镶着的铜钉泛着寒光,门楣上悬着块黑底匾额,“养心殿”三个鎏金大字刻得遒劲,在残阳下闪着厚重的光。殿前立着四名侍卫,明光铠在身上泛着冷亮的金属光,手中长戟拄在地上,目光像鹰隼似的扫过来,锐利得能剜开人心。
“陛下在殿内等候。”老太监停下脚步,侧身让出前路,头埋得更低。
唐从心抬脚踏上石阶,青石阶被秋露浸得冰凉,那寒意透过薄底的布鞋,一点点渗上来,从脚底直钻心口。他走到殿门前,指尖微用力推开厚重的木门,吱呀的声响在安静的宫道里格外刺耳。
殿内的光线比殿外暗了许多,数十盏宫灯悬在梁柱上,烛火在琉璃灯罩里轻轻摇曳,投下的光影斑驳在青砖地上、雕花木柱上,忽明忽暗。殿内空间极大,却显得空荡荡的——只有正中一张紫檀木榻,两侧摆着几把圈椅,再无多余陈设,空旷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空气里弥漫着浓淡不一的药味,苦涩里裹着一丝淡淡的甜腥,那是长期卧病之人身上独有的气息,钻进鼻腔,让人心里发闷。
木榻上坐着位老人,正是当朝女帝。她穿着明黄色的常服,外罩一件玄色披风,鬓边的头发早已花白,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绾着,面容清瘦,眼窝微微深陷,颧骨有些突出,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把磨利的刀子,沉沉地望过来,仿佛能剖开所有伪装,直看到人心里去。
唐从心走到榻前三步远,双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行的是标准的平民礼:“草民拜见陛下。”
他既没喊“孙儿”,也没称“臣”。这个称呼是他反复琢磨过的——太近,易惹猜忌;太远,又显得生分,唯有“草民”二字,守着分寸,留着余地。
可女帝并没有立刻让他起身,甚至没说一句话。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被无限放大,一下下敲在耳膜上。唐从心保持着跪姿,额头轻轻贴在冰凉的青砖上,能清晰地感受到砖面的纹路和寒意,时间仿佛被冻住了,每一秒都过得格外漫长,漫长得让他觉得膝盖发酸,后背发紧。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女帝的目光落在他的背上,那目光带着重量,像一层细密的网,将他整个人裹住,让他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只能刻意放轻,保持着平稳的节奏。
“抬起头来。”
女帝的声音沙哑,裹着久病的虚弱,却字字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像一块石头砸在平静的水面上。
唐从心缓缓抬头,目光平视着前方的地面——这是宫里的规矩,不可直视天颜。眼角的余光却能瞥见女帝放在膝上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手背上爬满了星星点点的老年斑,那是岁月和病痛刻下的痕迹。
“走近些。”
唐从心慢慢起身,脚步放得极轻,又向前走了两步,停在榻前一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足够女帝看清他的眉眼,又不会太过靠近,失了礼数,更不会让自己陷入被动。
女帝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烛火轻轻晃动,光影在女帝的脸上跳来跳去,忽明忽暗。唐从心能看清她眼神里的复杂,有审视,像在打量一件不确定真假的物件;有怀疑,像在探寻他话里的虚实;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悲伤,像落进古井的石子,只泛起一点微澜,便又沉了下去。
“像。”女帝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眼睛像你父亲。”
唐从心的心脏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指尖在袖中不自觉地蜷起,可脸上依旧是一片平静,语气淡淡:“草民不知陛下所指。”
“秦王李恪。”女帝的声音缓缓响起,每个字都咬得清晰,“你的父亲。”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唐从心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像擂鼓似的在胸腔里响,震得他耳膜发疼。怀中的锦盒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胸口,他强迫自己压下心底的翻涌,呼吸保持平稳,眼神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女帝说的只是一个陌生人。
“冀王说你是他的三子唐冶。”女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探究,“但朕记得,唐冶出生时,朕曾派人去看过。那孩子左耳后有一颗红痣,你有吗?”
唐从心轻轻摇头:“草民没有。”
“那你为何自称唐冶?”
“因为冀王让草民自称唐冶。”唐从心回答得坦荡,没有丝毫迟疑,“草民在蝉鸣寺长大,不知身世,只知自己是冀王三子。直到昨日,才有人告诉草民真相。”
“谁?”
“一名宫女。”唐从心没有隐瞒,也无需隐瞒,“她交给草民一封信,一支玉簪。”
女帝的眼神微微动了动,那丝探究淡了些,多了点别的情绪:“信呢?”
唐从心从怀中取出锦盒,双手托着高高奉上。老太监上前接过,仔细检查了一番,才小心翼翼地呈到女帝面前。
女帝缓缓展开信纸,烛火的光落在她的手指上,唐从心看见她的手指在轻轻颤抖,不是病弱的那种颤,是带着情绪的,连肩膀都微微晃了晃。她看了很久,久到唐从心以为殿内的烛火都要燃尽了,她才放下信纸,拿起那支白玉簪。
玉簪上的玉兰花雕得栩栩如生,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凝了一层月光。
“这是婉儿的簪子。”女帝的声音更哑了,裹着一丝哽咽,“她最喜欢兰花,当年朕赐她的这套头面,她最宝贝这支簪子。”
殿内的药味似乎更浓了,混着玉簪淡淡的玉香,钻进唐从心的鼻子里。窗外传来一阵风声,吹动殿檐下的铜铃,叮铃铃的声响,在安静的殿内飘着,格外空洞。
“你今年多大?”女帝突然问。
“按信中所说,应是十九岁。”
“生辰?”
“永昌三年七月初七,辰时三刻。”
女帝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烛火的光落在她脸上,那些深深的皱纹显得更加清晰,像刻在木头上的纹路。她握着玉簪的手慢慢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连手背的青筋都微微鼓了起来。许久,她才睁开眼睛,目光重新落在唐从心的脸上,那目光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柔和。
“起来吧,赐座。”
老太监连忙搬来一把圈椅,放在木榻一侧。唐从心躬身谢恩,才缓缓坐下,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坐姿端正,没有丝毫懈怠——他知道,这宫里的每一刻,都容不得半点放松。
“你在蝉鸣寺,都学了什么?”女帝问。
唐从心心里一清二楚,这是女帝的第一道试探,试探他的才学,更试探他的底细。
“寺中藏书颇丰。”他回答得谨慎,字字斟酌,“草民读过四书五经,也涉猎史书、兵法、农桑、算学。寺中还有一位云游的老僧,见草民体弱,便教了些强身健体的法门。”
“什么法门?”
“西域练气术。”
女帝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像淬了寒的刀:“你会练气术?”
“略懂皮毛。”唐从心没有隐瞒,练气术是他的依仗,藏不住,也不必藏,“老僧说,此法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草民自幼体弱,便日日修习,倒也练出了些底子。”
“演示给朕看。”
唐从心起身,走到殿中空旷处。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这是他十二年来每日必修的功课,早已刻进骨子里。气息从丹田缓缓升起,沿着经脉游走,像一股温热的溪流,淌过四肢百骸,原本紧绷的身体渐渐温热起来。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意念尽数集中在掌心。
片刻后,掌心的空气微微扭曲,泛起一层淡淡的涟漪。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内力外放,只是气息运转到极致时,对周围空气产生的微弱扰动。但在这昏暗的烛光下,这一幕已足够让人震撼。
女帝的目光死死盯着他的掌心,眼神深邃,看不清情绪。
三息过后,唐从心收了功,气息缓缓平复,重新归于丹田。他走回圈椅旁坐下,抬手擦了擦额角的细密汗珠——这汗不是累的,是紧张的。在女帝面前运转练气术,就像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不错。”女帝的评价简短,只有两个字,却带着一丝认可,“继续。”
“是。”唐从心应着,正想继续说下去,却被女帝打断。
“朕不想听这些。”女帝的声音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朕问你,若你真是秦王之子,当如何自处?”
第二道试探,比第一道更直接,也更危险——试探他的野心,试探他对这皇宫、这皇权的心思。
唐从心沉默了片刻,心里快速思索着,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草民不知。”
“不知?”女帝的眉峰微挑。
“草民在蝉鸣寺长大,十二年里,不知父母,不知身世,更不知朝堂纷争。”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真诚,“昨日之前,草民以为自己是冀王三子,一生便该在蝉鸣寺度过,或被冀王利用,终其一生做个棋子。昨日之后,草民才知道自己是秦王之子。但‘秦王之子’这四个字,对草民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是报不完的血海深仇?还是……又一个精致的牢笼?草民真的不知道。”
女帝的眼神动了动,那丝锐利淡了些,看向他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探究后的了然。
“你恨冀王吗?”她又问。
“恨。”唐从心回答得毫不犹豫,眼神里闪过一丝冰冷的恨意,“他囚禁草民十二年,调换草民身份,将草民当作谋夺皇位的棋子,草民怎能不恨?”
“但他养了你十二年,也算你的养父。”
“养父?”唐从心笑了,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冷得像秋日的寒霜,“陛下,若有人将您的亲孙子偷走,关在寺庙十二年,让他认贼作父,让他以为自己是个没人要的弃子,您会称那人为养父吗?”
女帝没有说话,殿内又陷入了沉默。烛火依旧在摇曳,光影在两人脸上跳来跳去,空气里的药味和檀香味交织在一起,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闷。远处传来打更声,咚——咚——,已是戌时了。
“若朕承认你的身份,恢复你秦王之子的名分。”女帝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郑重,“你会怎么做?”
第三道试探,关乎忠诚,关乎未来,更是对他最终的考验。
唐从心起身,再次双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坦然地望向女帝:“草民不敢奢求陛下承认,只求陛下允草民三件事。”
“说。”女帝的声音淡淡。
“第一,查明当年秦王夫妇之死的真相。若他们是被人所害,草民要为他们讨回公道,让凶手血债血偿。”
“第二,阻止冀王谋逆。他勾结朔北蛮族,意图颠覆朝廷,祸乱天下,草民不能坐视不管。”
“第三……”唐从心顿了顿,目光依旧坦然,“草民想离开皇宫。”
女帝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像两道寒光射向他:“离开?你可知,认祖归宗后,这皇宫才是你的根?”
“是。”唐从心坚定地点头,“但草民在寺中长大,不懂宫廷规矩,不懂朝堂权谋,更不懂这深宫里的勾心斗角。留在这皇宫里,草民只会成为众矢之的,成为别人手中新的棋子。草民想出去,看看这座都城,看看这大好天下。等草民真正明白‘秦王之子’意味着什么,真正有能力扛起这份责任时,再回来,决定自己该如何自处。”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女帝的目光死死盯着他,像要穿透他的皮肉,看清他的骨髓,看清他心里的每一个念头。唐从心保持着跪姿,脊背挺直,呼吸平稳,任由女帝的目光打量着自己。他能感觉到汗水从后颈滑落,浸湿了内衫,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膝盖也早已酸麻不堪,可他却一动未动——他知道,此刻的坚持,便是对自己最好的证明。
“起来吧。”许久,女帝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也多了一丝认可。
唐从心躬身谢恩,重新坐回圈椅上。老太监端来一盏茶,他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茶盏,抿了一口,龙井的清香在舌尖散开,稍稍缓解了喉咙的干涩和心底的紧张。
“你比朕想象的要聪明。”女帝看着他,缓缓说道,“知道进退,知道藏拙,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这一点,你很像你父亲。”
“草民只是实话实说。”唐从心躬身道。
“实话往往最危险,却也最能打动人。”女帝放下手中的玉簪,放在身侧的矮几上,“但你既然说了,朕便信你一次。不过,朕还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陛下请问,草民知无不言。”
女帝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刁钻而尖锐,句句都关乎朝堂,关乎天下。
她问朝政:“若北方大旱,颗粒无收,南方水涝,民不聊生,而国库空虚,无粮可赈,无钱可用,当如何应对?”
唐从心略一思索,便从容回答:“当开源节流。开源者,鼓励商贾往来,开征商税,却不可竭泽而渔,需留有余地;节流者,裁撤朝廷冗官,削减宫廷用度,却不可伤及民生根本。具体而言,可先以工代赈,组织流民修水利,筑道路,既安置了流民,又为长远计,利国利民。”
她问军事:“朔北骑兵骁勇善战,来去如风,而我朝以步兵为主,野战绝非对手,当如何制胜?”
唐从心回答得条理清晰:“以己之长,攻彼之短。朔北骑兵利于平原奔袭,却不利山林险阻。我军可诱敌深入,将其引至险要之地,设伏而击。另,骑兵征战,粮草为先,我可派轻骑袭其粮道,断其补给,朔北骑兵无粮,军心自乱,时间一长,其势自溃。”
她问民生:“近来都城米价飞涨,百姓怨声载道,甚至有流民沿街乞讨,当如何平抑米价,稳定民心?”
唐从心回答:“先查根源。查米价飞涨,是因天灾减产,粮源不足,还是因奸商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若是天灾,当即刻开仓放粮,赈济百姓,稳定民心;若是人祸,当严惩奸商,没收囤粮,平价出售,以儆效尤。但不可一味压价,否则粮商不敢运粮入京,粮源更缺,反成恶性循环。”
每一个回答,唐从心都结合着自己在寺中读的史书,更融入了自己的所思所想,既不过分超前,引人猜忌,也不墨守成规,显得迂腐。他能清晰地看到女帝眼中的惊讶,从最初的审视,到后来的思索,再到最后的认可,一点点在她的眼神里化开。
当最后一个问题回答完毕时,殿外传来了二更的梆子声,咚——咚——,声音沉闷,在夜色里飘得很远。
女帝靠在木榻的靠背上,神色明显疲惫了许多,眼角的皱纹也更深了,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透着一股帝王的坚韧。
“你确实像你父亲。”女帝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他当年在朝堂上,也是这样,回答问题一针见血,不绕弯子,不避重轻,有勇有谋。”
唐从心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躬身。他知道,此刻的沉默,便是最好的回应。
“但朕还有一个问题。”女帝的目光柔和了些,不再像之前那般锐利,“你在蝉鸣寺的十二年,过得如何?”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暗藏玄机——试探他的心性,也试探他对过往的态度。
唐从心斟酌着词句,缓缓开口:“寺中生活清苦,粗茶淡饭,粗布衣衫,确实算不上好。但胜在宁静,无纷扰,无争斗。每日读书练字,修习练气术,听寺里的钟声,看日出日落,倒也自在。没有锦衣玉食,也没有勾心斗角。若说苦,那十二年确实苦;但若说好,那十二年,也是草民这辈子最平静的时光。”
“你记得寺中的细节吗?”
“记得。”唐从心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怀念,“寺中有棵老槐树,树龄足足三百年,夏日枝繁叶茂,蝉鸣震耳,是寺里最热闹的地方。禅房窗外有片竹林,风吹过时,竹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语。后院还有口古井,井水甘甜清冽,冬暖夏凉,寺里的师父们都爱喝那口井的水。还有……”
“你记得永昌三年的事吗?”女帝突然打断他的话,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唐从心的心里猛地一凛,指尖在袖中骤然收紧。
永昌三年,那是他出生的年份,也是秦王夫妇出事的年份。
“草民不记得。”他如实回答,“那时草民尚在襁褓之中,懵懂无知,哪里能记得什么。”
“那永昌三年七月初七呢?”女帝又追问,目光死死盯着他,“你可记得那一天?”
殿内的烛火猛地一跳,光影也跟着晃了晃,像人心的悸动。
唐从心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骤然加速,像要跳出胸腔。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女帝,她的眼神深邃如古井,里面藏着太多他看不懂的情绪,有悲伤,有怀念,还有一丝探寻。
“草民不记得。”他重复道,语气依旧平静,“但草民知道,那一天,是草民的生辰。”
“也是你父亲的忌日。”
女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地砸在唐从心的心上,让他的心脏猛地一缩,疼得厉害。
“秦王李恪,死于永昌三年七月初七,戌时三刻。”女帝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浓浓的悲伤,“那一天,本是你满月的日子,他本该在秦王府中为你庆生,喝你的满月酒。可就在那时,有人送来急报,说城郊有流寇作乱,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心系百姓,当即点兵出城,却不料,那是一个圈套,他中了埋伏,身中十三箭,每一箭都射在要害,当场身亡。”
唐从心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才让他勉强保持着清醒。他能感觉到血液在耳边奔流,嗡嗡作响,粗重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殿内的药味、檀香味、烛烟味,所有的气味混合在一起,钻进鼻腔,让他一阵眩晕,眼前仿佛出现了父亲身中数箭,倒在血泊里的画面。
“你母亲收到消息时,正在秦王府的厨房里,为你准备长寿面。”女帝继续说着,声音哽咽,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打转,“她放下手中的碗,疯了似的要去城外接你父亲回来,谁也拦不住。然后……她就再也没有回来。三天后,有人在护城河里发现了她的尸体,她的手里,还攥着一支绣着兰花的帕子,那是她为你绣的满月礼。”
殿内死寂一片,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消失了。
窗外的风声更紧了,吹动殿檐下的铜铃,叮铃铃的声响,空洞而遥远,像亡魂的低语。烛火投下的影子在墙上晃动,扭曲变形,像一只只张牙舞爪的鬼魅,在黑暗里舞蹈。
“那一年,你刚满月。”女帝看着他,泪水终于滑落,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往下淌,“朕失去了最疼爱的儿子,失去了最贤惠的儿媳,还失去了……刚刚见了一面的孙子。朕以为,你也随他们去了,以为秦家一脉,就此断了根。”
唐从心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干涩,疼痛,连呼吸都觉得困难。他想起那封藏在锦盒里的信,想起母亲清秀的字迹,想起那支白玉簪。她写那封信时,是否已经预感到了死亡?她将玉簪留给自己时,是否在流泪?是否在期盼着,有一天,自己能拿着这支簪子,认祖归宗,为他们报仇?
“陛下早就知道草民的身份,对吗?”唐从心哑着嗓子,艰难地问道。
“朕怀疑过。”女帝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声音依旧沙哑,“冀王将你藏在蝉鸣寺,十二年从未让你露面,朕便觉得蹊跷。可朕病重多年,朝局不稳,冀王势力渐大,朕不敢轻举妄动,怕打草惊蛇,更怕害了你。朕一直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能护你周全,也能扳倒冀王的机会。而今天,就是这个机会。”
唐从心睁开眼睛,泪水早已滑落,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冰凉的青砖上,晕开小小的水渍。他看着女帝,看着她苍老却依旧坚定的面容,突然明白了——这深宫里的人,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都有自己的权衡与等待。
“你愿意认朕这个祖母吗?”女帝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期盼,一丝紧张。
唐从心起身,走到木榻前,双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为父亲,为他一生忠勇,却含冤而死。
第二个头,为母亲,为她一生温婉,却红颜薄命。
第三个头,为眼前的老人,为她身为帝王,却承受着丧子丧媳的痛苦,守着这偌大的江山,步步为营。
他没有说一句话,可这三个头,却胜过千言万语。
女帝伸出手,放在他的头上。那只手枯瘦,冰凉,却在微微颤抖,带着一丝温度,一丝疼爱。
“好孩子。”女帝的声音哽咽,“起来吧,我的好孙儿。”
唐从心起身时,看见女帝眼中的泪光,那是属于祖母的温柔,而非帝王的威严。可只是一瞬,那泪光便消失了,她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恢复了帝王的模样。
“从今日起,你便住在宫中,朕会派可靠的人保护你,寸步不离。”女帝缓缓说道,“冀王那边,朕自有安排,你不必担心。至于你的身份,暂时不要公开,以免打草惊蛇,引来杀身之祸。”
“孙儿明白。”唐从心躬身道,这一次,他终于喊出了“孙儿”二字。
“还有。”女帝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郑重,一丝嘱托,“朕要你答应一件事。”
“祖母请讲,孙儿定遵旨。”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未来遇到多大的危险,无论当年的真相有多残酷,你都要活下去。”女帝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李恪只有你一个儿子,婉儿只有你一个孩子,秦家只有你这一根独苗。你要活下去,为了他们,为了朕,也为了这大好江山。”
唐从心重重点头,眼眶泛红:“孙儿答应祖母,定好好活下去。”
女帝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去吧,一路小心,老太监带你去偏殿休息。”
唐从心躬身行礼,转身走向殿门。走到门口时,他听见女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悲伤,一丝郑重:
“永昌三年七月初七,戌时三刻。记住这个时辰。”
唐从心的脚步猛地一顿,背脊僵住,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推门而出。
殿外的夜风凛冽,猛地吹在他的脸上,吹散了殿内的沉闷与药味,却吹不散心底的沉重与悲伤。月光清冷,洒在宫殿的琉璃瓦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像覆了一层霜。远处宫墙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像一条条黑色的锁链,缠在这偌大的皇宫里,也缠在他的心上。
唐从心站在台阶上,抬头望向夜空。星辰稀疏,一弯残月挂在西天,散发着清冷的光,将整个皇宫笼罩在一片寒凉之中。
永昌三年七月初七,戌时三刻。
父亲死去的时辰。
母亲离世的开端。
他出生的日子。
三个时间点,重重叠叠,像一把冰冷的锁,锁住了十九年前的真相,也锁住了他的一生。而现在,钥匙就在他的手中——不,钥匙就在这座皇宫里,在那些还活着的人的记忆里,在那些被掩盖的档案里,在那些藏在黑暗里的阴谋里。
老太监提着一盏灯笼走过来,灯笼的光昏黄,在地上投下一个小小的光圈:“公子,请随奴婢去偏殿休息。”
唐从心微微颔首,跟着他走下台阶。
灯笼的光在青石路上晃来晃去,他的影子被月光和灯光拉得很长,扭曲变形,贴在宫墙上,像一只想要挣脱束缚的兽。远处传来巡逻侍卫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踏在青石板上,像这座皇宫的心跳,沉闷而有力,却也透着一丝冰冷。
走到偏殿门口时,唐从心突然停下脚步。
“公公。”他喊住老太监。
“公子有何吩咐?”老太监连忙停下,头埋得更低。
“陛下平日……都喝什么药?”唐从心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疑惑。他总觉得,女帝的病,似乎并不只是单纯的体弱。
老太监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声音压得更低:“奴婢不知,陛下的药,皆是由太医院院正亲自煎制,亲自送来,旁人不得过问。”
唐从心没有追问,他知道,这宫里的忌讳太多,问得太多,只会引来麻烦。他只是微微颔首,推门走进偏殿,关上了殿门。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像一层淡淡的霜。唐从心走到桌边,点燃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灯光瞬间填满了小小的偏殿,照亮了里面简单的陈设——一张床榻,一张桌椅,一个衣柜,再无其他。
他从怀中取出锦盒,轻轻打开。
白玉簪在油灯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母亲温柔的目光。唐从心拿起玉簪,指尖轻轻抚过簪上兰花瓣的纹路,冰凉的玉质贴在指尖,却渐渐染上了他的体温。就像母亲的手,若是还在,定也是这般温柔。
窗外传来一阵风声,吹动院中的树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唐从心将玉簪紧紧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泪水再次滑落。
永昌三年七月初七,戌时三刻。
他记住了。
这一世,他定要查明真相,为父母报仇,护祖母周全,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让那些藏在黑暗里的凶手,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