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员之家：第6章

那声音紧贴着我的耳廓，气流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却带着地底深处的阴冷。砂纸摩擦般的质感，每一个字都像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

“你……也……被……看……见……了……？”

我猛地向前踉跄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粗糙的墙壁上，碎石和灰尘簌簌落下。心脏在胸腔里疯了一样地撞，几乎要冲破喉咙。黑暗中，我死死攥着那把黄铜钥匙，尖齿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这清晰的疼痛来对抗那几乎要将我吞没的虚无恐惧。

看不见！这里什么都看不见！

但那声音……它就在那里。不是幻觉。

“谁？”我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像是干枯的骨头在摩擦。然后，那个气声再次响起，比刚才远了一点点，飘忽不定：

“看……见……它……的……都……会……来……这……里……”

“它是什么？”我几乎是吼着问出去，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碰撞出回音，显得异常响亮而脆弱。

没有直接回答。只有一阵细微的、持续的刮擦声，像是那只无形的手又开始工作。

“……墙……在……吃……”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类似呜咽的吸气声，“……吃……掉……声……音……吃……掉……光……吃……掉……看……见……的……人……”

“……它……饿……了……很……久……了……”

刮擦声停了。

“……逃……不……掉……的……轮……到……你……加……入……我……们……”

“我们？”我的神经绷到了极致，“还有谁？房东？那个敲门的女人？”

黑暗中响起一声极轻的、像是嘲弄又像是悲鸣的气音。

“……他……们……是……饲……料……好……的……饲……料……安……静……的……饲……料……”

饲料？那些住户？房东也是？！

“……你……不……一……样……你……‘看’……见……了……空……无……你……是……‘种……子’……”

种子？什么意思？

我还想再问，但那个声音突然变得急促而惊恐，气音嘶嘶作响：

“……它……知……道……了……你……不……该……问……！”

话音未落——

“咚！”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极远又极近处的撞击声，猛地撼动了整个地下空间！头顶大量的灰尘和碎屑哗啦啦落下，浇了我满头满脸。

脚下的地面微微震颤。

那感觉……就像有什么极其巨大的东西，在更深的地底，或者就在这管道的墙壁后面，……翻了个身？

“咚！”

又一下！更近！更响！

身边的水泥墙壁内部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那个黑暗中的声音发出最后一声短促的、被掐灭般的哀鸣，彻底消失了。

只留下我，独自一人，在这突然变得无比危险的黑暗里，面对着墙壁后那正在苏醒的、无法想象的巨大存在。

震颤还在继续。“咚！”……“咚！”……规律性地撞击着，每一次都似乎更逼近一些。

种子？饲料？看见空无？

混乱的碎片在我脑中疯狂旋转，几乎要撑裂我的头颅。

就在这时，在一次剧烈的震动中，我靠着的墙壁上一块松动的水泥砖突然向内塌陷了一小块！

一股更浓烈的、难以形容的气味从那个缺口涌出——不再是简单的霉味土腥，而是某种……难以形容的、带着古老尘埃和奇异腥甜的陈腐气息。

缺口后面，不是实心的土石。

隐约有极其微弱的、灰绿色的光透出。

伴随着这光，还有一种新的声音。一种……密集的、淅淅索索的……仿佛无数细小的东西在爬行、在摩擦、在咀嚼的声响……

我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我颤抖着，下意识地朝着那个砖块塌陷的缺口，慢慢地、不受控制地……俯身凑近。

眼睛逐渐适应了那极其暗淡的微光。

我看到……

缺口后面，是另一个更加宽阔的、非人工开凿的地下空间。

墙壁……是某种蠕动着的、半透明的、布满筋膜的肉质。灰绿色的微光正是从这肉质的深处透出，微弱地、有节奏地明灭着，如同缓慢的心跳。

而在那肉质墙壁上，密密麻麻地、镶嵌着……

人。

或者说，人形的轮廓。

他们大部分身体已经和那蠕动的墙融为一体，只有部分肢体、脸颊、或者空洞的眼睛还突兀地残留在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石膏般的薄膜，像是被巨大琥珀吞噬的昆虫。

有些人形还在极其缓慢地抽搐，每一次抽搐，都有更多的灰质从墙壁里渗出，覆盖他们，消化他们。

那个敲我门的女人？房东？之前的住户？他们都在这里？变成了一面巨大、活着的墙壁的一部分？“饲料”？

我的胃部剧烈翻搅，喉咙被堵死，发不出任何声音。

目光机械地移动。

然后，我看到了光源的正中央。

在那肉质空间的最深处，灰绿色光芒最盛的地方，墙壁微微鼓起，形成一个巨大的、类似巢穴的结构。

巢穴里，安静地躺着一个人形。

它……或者他，看起来比其他“饲料”要完整得多，身体还没有被完全同化，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下面暗蓝色的血管。

他的胸口随着那灰绿光芒的明灭，极其缓慢地起伏。

仿佛在沉睡。

而他的脸……

尽管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蛛网般的灰质，但我认得那张脸。

几个小时前，他还用那双黑洞般的眼睛看着我，对我发出警告和叹息。

房东。

他不是管理者，也不是受害者那么简单。

他是……

“种……子……”

那个消失的声音留下的最后一个词，此刻如同冰锥，狠狠刺入我的脑海。

他是种子。那这面吞噬一切的、活着的墙，就是……“果实”？

而我，这个看见了“空无”的人，就是下一个被选中的……“种子”？

“咚——！！！”

一声前所未有的猛烈撞击就在我耳边炸开！我所在的这条管道墙壁轰然开裂，更大的缝隙蔓延开来！那只肉质墙壁猛地从裂缝中挤迫进来，灰绿色的光瞬间涌满我的视野，那淅索咀嚼的声响放大成了狂潮！

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的吸力从裂缝中传来，拉扯着我的身体，要将我拖入那片蠕动的、镶嵌着无数人形的墙中！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冷肉质的前一瞬，我别在口袋里的、那支快没水的圆珠笔，被这股力量猛地吸了出去，无声无息地没入了那片灰绿的光芒里。

消失了。

像一滴水落入大海。

而我，将是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