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桥洞下的晨光并不能带来暖意,反而像探照灯一样,将我所有的狼狈和无助暴露无遗。赤脚踩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睡衣单薄,沾着呕吐物的干涸痕迹和那诡异的、新鲜的墙灰。地图摊在膝头,那把沉重的黄铜钥匙硌着掌心,K-7的刻痕像一个冰冷的嘲弄。
房东的脸,那双黑洞般的眼睛,再次浮现在眼前。他不是疏忽。把这样一把钥匙混在房门钥匙里给我,绝不可能是疏忽。那是故意的。是一个饵?还是一个……测试?或者,是某种他自己也无法说清的、绝望中的传递?
“你看得见空无,那你……能看见这钥匙背后的东西吗?”
我猛地攥紧钥匙,冰冷的金属边缘几乎嵌进皮肉。疼痛让我清醒。
不能待在这里。那些乘黑色轿车来的人,他们拿走了我的背包,他们知道我的样子。便利店有监控,他们很快就能找到我。我必须移动。
目标:地图上那个标记点,K-7检修口。
我撕下地图的那一角,揉成一团塞进口袋。赤脚走上街道,晨起的上班族行色匆匆,投来怪异而警惕的一瞥,迅速绕开。我像个移动的病毒,被这座城市的免疫系统排斥。
根据地图粗略的方位,K-7检修口应该在鹤见区边缘,靠近一条几乎干涸的旧河道。那里是工业遗弃地带,荒芜,人迹罕至。
路程比想象得更远。赤脚踩过冰冷的柏油路、碎石、甚至一小段锈迹斑斑的铁轨边缘。脚底很快磨破,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留下淡淡的血印。但这疼痛奇异地将我从浑噩中拉扯出来,让我专注于身体的感觉,而不是脑海里那些尖叫的回响——邻居的疯狂、房东的叹息、那团人形的黑暗……
几个小时后,日头升高,我狼狈不堪地抵达了地图标注的区域。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废弃的水泥管道堆叠如山,远处是沉寂的旧厂房。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化学制剂残留的刺鼻气味。
我凭着记忆和对地下管网走向的粗略判断,在齐腰深的杂草和垃圾中艰难跋涉,寻找那个可能存在的入口。
找到了。
一个半埋入土的水泥墩子,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墩子上有一个锈蚀严重的铁盖,盖子上模糊地铸着字母和数字:K-7。
锁孔就在盖子中央,覆盖着厚厚的红锈。
我的心跳加快了。就是这里。
掏出那把黄铜钥匙。它能打开吗?经历了这么多,如果最后被一把锈锁挡住……
深吸一口气,将钥匙插入锁孔。阻力极大,锁芯内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我双手握住钥匙,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扭转。
“咔嗒。”
一声沉闷的、内部机簧断裂般的响声。锁开了。
我喘息着,用肩膀顶住沉重的铁盖,奋力将它推开一条缝隙。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瞬间涌出——浓重的土腥味、铁锈味、某种陈年的霉味,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灰尘和墙灰的味道。
缝隙刚好容一人侧身进入。下面是一片漆黑,有冰冷的铁梯向下延伸。
没有犹豫的余地。我侧身钻了进去,然后反手将铁盖艰难地拉回原位。最后的光线被隔绝,彻底的、绝对的黑暗笼罩下来。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我摸到冰冷的梯子,开始向下爬。
深度超乎想象。爬了至少三四十级,脚尖才触到坚实的地面。潮湿,冰冷。
我站在原地,不敢移动,等待眼睛适应黑暗。但这里没有任何光,适应也只是更深的黑。
手指触摸口袋,那支顺来的圆珠笔。我拿出来,徒劳地在手背上划了划——只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油墨痕,笔确实快没水了。
屏住呼吸。
寂静。并非绝对的寂静。有极其微弱的声音……是水滴从远处某个地方滴落的声音?还是……别的什么?
我竖起耳朵,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听觉上。
滴答。滴答。
不,不完全是水滴。中间混杂着别的……更轻、更碎的声音。像是……细小的砂砾或灰尘,持续不断地从头顶或四周簌簌落下。
还有……
我猛地僵住。
在那些细微的落尘声间隙,我听到了……呼吸声。
非常非常微弱,缓慢,间隔极长。不是我的。
它就在附近。在这片黑暗里。
另一个声音加入了。轻微的刮擦声。和我之前在卧室墙内听到的类似,但更清晰,更……接近。是用指甲,或者什么钝器,在缓慢地刮擦着水泥壁。
方向难以判断,声音在这密闭空间里产生回响,从四面八方传来。
我心脏缩紧,一动不敢动。
那个刮擦声持续着,带着一种令人发疯的节奏感。
然后,它停了。
漫长的几秒钟死寂。
接着,一个气若游丝、干涩得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的声音,紧贴着我的左耳后方,响了起来:
“你……也……被……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