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车子
高中毕业后,我被南方的一所电科院校录取,学校的选址依山傍水,坐落在两座大山的怀抱之中,花江河绵延穿过,是村里集商业、教育、游乐、畜牧业以及野生动植物为一体的大型生态系统。夏天,宿舍楼中会出现各种蚊虫鼠蚁,拳头大小的青蛙,山上的猴子偶尔也会下山抢夺学生手里的包,由此可见“抢取”并不能做为进化的标志,毕竟在猴子群体已经开辟了这种生存模式。校园中甚至会出现大小不一的蛇,有学长曾拍到一张小蛇穿过晾晒的牛仔裤上的照片,给大家全方位展示出蛇皮腰带的最初形态。牛马游走在D区多见不怪,成群的山羊傲慢踱步在科技楼广场,享受日光浴,凡此种种,比比皆是。
秋冬季节鲜有动物出没,缘是风大,常能看到路边稍大不小的树被连根拔起,天空中的小鸟不停煽动翅膀却未见前行,不多时,就掉落地面。
山里的情况基本如此,总之一个字,大。
我买了台自行车,全新的毫无性能可言的代步工具,校园偷车成风,又不得不买了把锁。
那天从实验楼出来,钥匙不见,翻了半天没影,眼看天也黑了,无辙,只能到实训楼拿来钳子破锁。
门外的停车坪是用生态砖铺平的,新学期的开始,青草掩盖住了下方的生态砖,车子很多,大家依旧将车子停在草坪上,那天停车位靠内,一颗大树下,我蹲在草皮上半天也没弄开。不多时来了个不老的老头把我叫住了。嘚吧嘚说了一大堆,方才明白他误以为我在偷车。
我说:“叔叔,这是我的车,您误会了。”
老头:“你的车为什么还要撬锁?”
我:“钥匙不见了。”
这个时候,老头问了我一个无比无聊却又让自己无言以对的问题,
“你的车为什么在那?”
“我(特么)停那啊!”
只可惜我的语气词没敢说出口。谁曾想,他无聊的劲远不止于此,老头斩钉截铁道,
“哪有这么巧的事,钥匙掉了,车子停得这么偏僻,不可能。”
我当时咬紧牙关,暗自念叨,“妈的,就特么巧了,车位不够,停在里面也不是我愿意的,真这么敬业,这地方就不会出现这样的风气。”
说到最后,让我留了电话,扣下校园卡,说了句大发慈悲的话,
“你可以走了。”
我很想和他说一句谢谢。
同班里,最先结识的朋友是俊平,一个四川人,大家看他温和,都亲切称他“二狗”。知道他是四川人后我的第一反应是“地震”。把电视上的种种镜头还原拼接在一起,头一回聊天内容也是我和他提问关于零八年的事,当即被他嗤之以鼻回绝,带有几分生气。一直到两年以后,我们的关系已经很好,无话不谈,再次提及这个问题,他才和我细说到,
“这种事情我不想去回忆,更不愿意和一个陌生人去详谈,没经过过永远不会明白它的残酷,比电视恐怖太多太多。”
二狗说,当时他五年级,中午正常的上学,保卫还没有开校门,他就和些位同校的小孩摇晃大铁门,最先是一盆盆栽掉落,保卫大声斥责几个孩子,还没来得及收拾地面,楼房也开始要动起来,地面剧烈颤抖,看到的人能够意识到“地震”了,然而这个时刻,仍有很多学生,在楼里。
二狗喝了点水,继续道,
“其实那些天,每个人都很害怕,大家住在帐篷里,面对每一位亲友甚至是陌生人,眼里只有珍惜,因为你根本没法知道这是否是最后一眼。”
说到这,他没再继续,我也没再提及。
再说说那台自行车,廉价的东西,没多久就报废了。我通过跳蚤市场和准备毕业的学长买了台二手的小燃油车,45CC,基本满足自己能游荡在这山水城之间。年轻真好,年轻人会本着自己的想法前行,无畏前方,年轻人无畏前行时,却不知城市禁摩。
我通常在早上出发,夜里回程。满算着一年之内熟记这座城。这个想法的终点定格在了一天夜里交警叔叔和我交心。
那天是夜里快十二点,按照常理,这个点是不会有他们的兢兢业业。这位夜里喝醉的大哥穿上制服正规行使自己的权力——查酒驾。将我叫停,手里握着酒精测试仪,微抬手。
我赶忙说:“叔叔,我没喝酒。”
他一张口,酒精夹杂着荤素搭配的味道扑面而来。
“谁说你喝酒了,你开的什么车。”
我脑中一直在思绪这台车子的牌子,燃油指标,排气量,百米提速等,正要组织语言一气呵成,他打断了我。
“你这是摩托车,市区禁摩你不知道吗?”
我的脑中言语在一瞬间浓缩。
“哦。”
“不是,叔叔,我刚来不久,确实不太清楚这边的实际情况。”
“行,我算你不知道,那能不能开无牌照的车辆上路,你总该明白吧。”
“额,知道。”
“小伙子,你这已经可以定义为情节严重了。”
“是要罚款然后拘留吗?”
“那倒也不至于,看你是新来的大学生吧,这次就给你个警告,罚款两百就好了。”
“好好,谢谢叔。可是,我没有带现金,你等等我,我去取。”
“哎,不用麻烦,支持微信支付宝。”
这是我第一次被查的经过,我不熟悉流程,心想怎么就给他抓住了。
其实真正的抓车没这么多流程,简单的招手示意,让你停在路边,拔出钥匙,第二天到交警队办理,没有多余的问候。当我明白这些时,心想怎么就不能让他抓住。
从我被开罚单后,这台车子就没再进入过市区,我转到周边乡镇继续骑行。
我记得第一次骑车在乡道是我初一,那时候司机还不是我,是一位农村的同学偷骑着他爸爸的车子上学。那个时候,大家都还用着红色的五毛钱,车子就是信仰,小镇上有了车子就有了一切,没有到不了的远方,因为我们有摩托车。
一台摩托车算上司机坐了四个人,司机石榴,还有杨瑞与敏君两位同学。石榴是山里人,野性是天赐的。他只恨摩托车的老旧,速度跟不上需求,三十公里的山路,来回四十分钟,下车就是一句垃圾,太慢,不行。而在我坐上他车子后,给我的感觉是我可能是吃不上爷爷正在给我做的那餐晚饭。
在车上,我颤抖的声音多次向他投去衷心的祈求。
“哥,慢点,我很饿,今晚想吃饭,我还想娶老婆,还想···”
“别怕,稳得很,男人,就得快!”
速度飞驰,鼻涕横飞。我紧坐在石榴的身后,听见他咳痰一声,头没偏的猛然一“tui”。
“操!”
随后腾出左手不断的擦脸。
坐在身后的敏君深情感言,
“老哥,你真会玩。”
石榴的回答言简意赅,
“滚。”
如今司机换成了我,我对速度没有要求,只求稳,只求别重蹈石榴的覆辙。
我们是在三天前计划好今天到灵渠,计划先到灵田加满油,满算一个来回一百公里,车子加满能跑一百二,免去对备用油的担心。十一点吃饱喝足出发,跟着导航走,预计中午一点半到达,他在晚上七点有团委工作,为留足准备时间,预计六点回校,时间富余的游途自然也能追求出游的质量。
一切都是沿着计划展开,途经很多城村小镇,各有特色。灵田很古韵,高尚带给人一种舒适感,大小河流流过地表的姿态,两岸青峰,尽收眼底,美不胜收。
谷歌导航的是一条较近的骑行路线,这意味着两人穿过了各式各样的路。其中,沿着一条废气的一望无际的铁道线行驶了很久。在进入兴安境内之后,我看错了方向,地图重新规划了骑行路线,后面的路较为平缓,先是一段二级公路。然后国道线直通目的地。
二级路上疾驰着各种运输车,仗着路直,我将这台小45CC加到快七十,二狗紧抓后座发抖。
“老哥,一定要这么刺激吗?”
感同身受,场景历历在目,我微感自信,
“男人,就得快!”
同样的刺激换成了不同的人,快乐并未能得到延续。驶过减速带时,踏板上的锁掉下,往后方滑驰。
“老哥,好像有东西掉了。”
此时正好在沙石路面上,我平时骑得很慢,没测试出后刹车有些毛病,双刹其捏到底,在砂石地面滑行快十米之距,我没能把直抖动的车头,车子侧翻的滑击在路面的护栏上,两人重滚在路面,我迅速起身,拽起二狗。
“平哥,快起来!”
二狗说,“没事,我没事。”
起身后,二狗的膝盖与小腿肌肉位置被擦出不小的伤口,血流不止。
我继续说,“其他部位有没有事?”
我围着他看了好多遍。
二狗说,“没事,别担心,就这点小伤。你没事吧?”
说完了,将我从上到下打量。
“卧槽,子豪,你的脚。”
听完,我看了自己一眼。
同样是左腿膝盖与小腿肌肉处,膝盖部被磨去三分之二,小腿肌肉有掌心大小伤口,鲜血不停流进鞋子,新鲜的伤口是麻木的,两人都不觉有痛感。
我接过二狗的纸巾,擦拭一遍,再往伤口上盖上一层。
“行了,没事。平哥你去捡一下掉落的东西,我去看看车子。”
“行,你真没事吧,快跳一下。”
我轻微起跳,也让自己确认一番只是外伤。
“咯,没事。”
我把车子从护栏底部拖出,机盖被划伤与撞破很多,油箱没事,测试了,还能运转。
二狗,“豪,是锁。”
我接过锁,把它捆在踏板上。望了一眼前方,没有可调转的路口,回头跟他说,
“平哥,没事的话,咱继续吧。”
“走,稳妥的。”
其实,两人都能感受到,互相的轻松,才能让对方安心一点,哪怕是强忍。
后刹彻底磨坏,我只好将车速控制在四十以下,前方是一段很长的二级路,砂石土砾越发多起来。
我们算是逆风向前的,听着发动机的轰鸣,同步沉默,二狗意图打破尴尬,干笑几声,
“其实,子豪,我跟你说,风吹着,开始有点痛了嘻嘻嘻...”
我下意识收紧肌肉群,“哈哈,我还好。”
慢慢走着快一半了,经过一个说不出的镇子时,又滑一次,二狗从身后紧紧抱住我的腰,车子不快,我用脚撑住了,同时我知道必须找到修车铺修理,否则会越发危险。
离开这个镇子快二十分钟时,一颗拳头大小的石头卷进后轮钢圈,后座甩得厉害,慢慢停稳,车胎爆了。
两边都是山,头顶是烈日,所有的过客都在疾驰,两人只剩焦虑。
“往前推吧。”
我把住了车头,他推着车尾,慢慢向前。所需在哪是个未知,眼前只有汗流不止,气喘吁吁,兼顾推着那架残疾的车子。
“我慢慢骑着走吧,找个修车铺,你找个阴凉地等我。”
“也行,你小心点。”
我尽量稳住后轮的摆动往前,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车子还是转着快。没多久又到了一个小乡镇上,路边就有一个修车的铺子。
“老板,车胎爆了,给换换。”
老板看了一眼。
“翻车了啊。噢哟,小伙子,你这脚要去处理一下消毒啊,会感染的。”
“没什么事,破点皮。”
“你这是真空胎,撞歪了,给你充气就行了。”
此时二狗也赶了过来。
我们一起到便利店买了水,酒精,创可贴,还有一卷卷纸。先是喝完一整瓶水,然后到自来水处冲洗沙土和血渍,涂抹酒精,贴上创可贴。
二狗对我说:“豪,你不痛吗?你这动作不像清理自己的伤口啊。”
我取下口中的烟,脸部憋得发烫,泪水在打转。
“不痛。”
车子很快就弄好了,老板还给调好了刹车,只收了我三十块。
我们休息了好一会儿,树荫下坐着。热风阵阵席过,我再次打量路的尽头。
“平哥,咱还去吗?”
二狗低着头,“看你,都行。”
他转过头,同样看向前方,再低头翻翻导航。
“要不继续吧,车也翻了,伤也受了,还有三公里现在掉头,有点可惜。”
我扔掉烟头,起身。
“就等你这句话,走!”
二狗:“走!”
骑行过路的尽头,就开上了一条新修的国道线,路面很平整,顺风顺气行完余下的路程。导航引着两人直通灵渠景区的侧门,免去了门票。顺着一条标准的江南水乡河道不行一段路程,从一个锈迹斑斑的铁门进入景区。
守门的大爷躺在树荫下的摇椅上,睡得正酣。一匹矮马站在一旁,尾巴拍打着尾所能及处的苍蝇。相视面善,马哥并没有让我们出示门票。
其实我对一个目的地的执著向往永远都会终止在“我到了”如果要再问我感觉怎样,那定是“河水清凉,鱼儿众多。”一定要追究个大小天平,南渠北渠,秦堤堰坝,那就当我的世界里没有这条水渠。艺术天分更多的在于“天”字,天生的,自己很难培养。硬生生要让一个死肥宅品鉴《向日葵》的绝妙与《格尔尼卡》的象征性,那还不如直接砸掉他电脑来得痛快。文字描述再多,说得再美,一眼之后,我笃定还不如进城时随意瞥的那眼始皇雕像雄壮。我问了二狗,
“平哥,你觉得这美吗?”
二狗在水中推着脚掌,看着被他踢中的小鱼,
“嗯~,不错啊,这个河水是真滴凉~”
从侧门到景区出口,加上中间的停留,时间过去不足二十分钟,游览时间上的落差恰好也和行程上计划之外的事情抵消。所以,在返程上我们又重回计划之内。
回程线路是另一条城乡小道,出发时是从加油站向西前行,傍晚又向西重回到加油站。两人围着中间这块土地绕了个大圈,特地在没课的时间里体验一把流血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