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太平
赵国,在这苍茫大地上已主宰五十有五年。
而曾经强大的东平公国,在朝夕之间土崩瓦解。
后人功颂太祖功德,渐渐遗忘公国过往。等那一辈人死后,史书将会出现颇多东平公国“隐秘”。五十年后,这一代人只相信他们所见的。也许等下一个王朝,一切才会浮出水面。
东平公国,由秦东秦平父子,奋二世之所勤,终一统苍莽。
天下大定后,高宗北退狄人,南领六国,西修林墙,东征海外。太祖高宗呕心沥血,换来了安定的天下。
二人死后,后代子孙在公国前加上东平二字用来祭奠皇祖。而公国,最早是由秦东提出,指天下人无论贫穷富有,老弱妇孺都是这天下的主人。各郡县以本地地名为名号,进行选举,生产,审判等权义。公国则统一调节,但对盐铁管控,如若发现有人走私盐铁,按叛国罪斩立决。
可历代上位者继位,首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肯定上一代的功绩。而第二件事便是实行新政。少有循前人古法,与民休息。
东平历二九一年,北方狄人南下,南岛动乱,中原以外各自为政。公国内部腐朽不堪,官宦专政。当今天子年幼,太后垂帘听政。
与此同时,江南一邑乡,赵国开国皇帝宋涛刚刚迎娶了当地豪绅家的女儿朱子嫣。
婚后第三天,宋涛便被强行征兵,要求徒步行至公国北方边境抗击北狄。
行至山海关,本精疲力尽的宋涛写下遗书,静待死亡降临。而就在这时,朱子嫣之弟朱子翊起兵造反,率义军奔赴千里救下宋涛。
朱子翊,三岁习武,十一岁拜江南一带兵法大家韩平愈为师,苦读六年。如今世道大乱,韩师让朱子翊出山救万民于水火。朱子翊泪别恩师,一人一马回至家中。听闻家中姊丈被征兵北地,便在当地揭竿而起,占领铁矿,散尽家财,以充军备,北上救回姊丈。
宋涛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毅然决然的加入了起义军。他自幼饱读诗书,有进士之才,却因避父讳,无法参加科举,心中壮志难酬。如今天下大乱,公国无能,致使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正是他施展抱负的大好时机。
在得救当晚,宋涛洋洋洒洒的写下千字的讨贼檄文,揭露当今朝政的腐败,呼喊民众斗争,其中指出:唯有斗争,才是唯一的活路!
此文一经问世,宋涛之名,响彻内外。义军所到之处,百姓箪食壶浆。其势力迅速在江南一带壮大。
东平历二九四年,陈王事变。由秦东、秦平两父子建立的东平公国于二百九十四年后的立夏宣告灭亡。
陈王占据中原,扫平周遭自立的小国。而由朱子翊、宋涛率领的起义军,扎根江南,积蓄实力,屯兵百万之多。
陈王与朱子翊多次交战于荆楚,皆无功而返,甚至朱子翊的势头隐隐压过陈王。
次年,朱子翊亲自挂帅,率领三万铁骑,平定南方六国。
后世人赞这一仗换来南方百年安定。
陈王见状,无耻与北方狄人议和,以北方大量土地和人口为代价,换来对朱子翊的掎角之势。
朱子翊不忍见北方百姓遭人涂炭,正式向北方狄族宣战。陈王趁机从中原向东进发。妄图包围蚕食朱子翊。
怎料朱子翊事先埋伏兵马,诱敌深入,断其后方。使得陈王先锋大军自乱阵脚,孤立无援,而朱子翊则率主力军北上,留有宋涛坐镇后方。
北方铁骑强悍,马如人腿,随心所欲,所到之处,所向披靡。尽管那灭尽南方六国的铁骑已是不俗,可对于出生就在马背上的北原狄人来说,还是需要两三个骑兵才能拼掉一个狄人。
朱子翊见状身先士卒,带领三千锐卒,撕破敌人防线。无奈人力有穷,三千锐卒很快被人断其后援,折兵一千二导致士气大挫。孤军深陷敌人腹地。
那一夜,朱子翊望着莽莽草原,做出了一个天下用兵者所不敢想的决定。
他决定以一千八百骑出其不意,速战速决。以北狄袭掠边塞之道,还治北狄之身。
朱子翊先是凭借狄族土地地广人稀的特点,率领这一千八百骑绕过后援军队,直插后方零散的贵族帐落。紧接着利用每一处帐落兵力稀薄的特点将其攻占,俘虏贵族,劝降狄兵,充实军备。
就这样日夜奔袭,北狄后方被搅得天翻地覆。因为并无北狄地图做指引,朱子翊只能凭借自己的直觉选择方向,奇迹般地躲过无数围剿来到了狄人的大本营。
因狄族大军均在前线,致使都城兵力空虚,反观朱子翊的部队,由原先的一千八百锐卒扩增到了八千余人。
当一支近万人的部队突兀地出现在敌方大本营时,所有人都震惊了。朱子翊不费吹灰之力轻取狄都,将狄族图腾换成天子祥龙旗。此消息传出,天下哗然,前线本是节节败退的朱军得益于此等神迹反败为胜。
最终朱子翊率军驱赶北方狄族一路向北直至千里。
陈王得知消息后,自知大势已去。孤注一掷,纠集所有兵卒于荆楚和宋涛坐镇的大军殊死一搏。
可得民心者得天下,朱子翊一役解救北方百姓于水火,天下百姓早已是心悦诚服。陈王大军很快便溃不成军,甚至有许多兵卒临阵倒戈。毕竟战争的本质,就是上位者人性的欲望。
欲望得不到满足就痛苦,欲望得到满足就无聊。人的一生就像晷针一样在痛苦与无聊之间摇摆,而士兵就像晷面上的刻度,随意被上位者心里的欲望拨弄。等到战争来临,哪有什么血海深仇,不过是一个农民的儿子为了吃饱饭,远赴千里去杀害另一个农民的儿子。
如果没有战争,他们或许可以在乡间相遇,然后笑着谈论收成,直到黄昏。
东平历结束的第三年夏天下统一了。可朱子翊却在从北狄都城回来的路上离世了。没有人真正知道朱子翊是怎么死的,赵史给出的回答是归军途中得了瘟疫,病死途中。
宋涛悲痛欲绝,军中却人心惶惶。宋涛部下怕天下又起战乱,便在宋涛班师回朝的路上。在途径五龙坡时,众军部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龙袍,跪求宋涛登基,并借宋涛为朱子翊姊丈,以及灭掉陈王等功绩,强加于身,宋涛被迫接受。
于是赵国从此登上了历史舞台,宋涛登基,定都洛阳,泰山封禅。
而年仅二十三岁的朱子翊,自从抗击北狄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到那片他拼死换来的故土了。
—————————
宋承辉收回了视线,又抿了口茶。将手中折扇从后腰拔出往桌上一拍,叹了口气,缓缓道:“蔡叔,您当真能说动这天地客出山?如若父王有他相助,咱们所谋之事就有十之五六的胜算了。”
那被这称为蔡叔的老者,捋了下胡须,并没有直接回答少年的问题。
那少年见老者不回答,顿时心里没了底。刚要开口追问。就见老者开口道:
“当今天下,世子这一路走来,你最大的感受是什么?这个问题,你不用想,直接说。”
宋承辉点了点头,直接道“我这一路,只觉得百姓的日子生不如死。”
“原因呢?”蔡叔点头询问。
“当然是天灾导致地里庄稼没有收成啊。这就是他们的命。”
蔡叔闻言,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天灾是一方面,可江南富饶,但是我们这一路来却仍路有饿殍,这是为何?”
宋承辉摇了摇头,眉头皱成川字,疑惑道:“蔡叔,您就别绕弯子了,那些贱民的死活和您请天地客出山有什么关系呢?”
蔡叔听了这话,深深叹了口气,面露悲伤道:“王爷派世子跋涉千里,故意不乘坐马车,看来世子并没领会当中深意。
如今赵国百姓受难,天灾是一方面,可人祸远比天灾可怕。太后不久大寿,可有些官吏却借此行些猪狗不如的勾当。这群家伙碌碌无为罢了,背地里借着威势荒淫无耻,暗地侵占民田,收刮民脂民膏,有的与商贾结合,权财相助。这才是百姓尸横遍野的根本原因。
这才是王爷想让你明白的道理。当像赵国这样的国家从上到下都揣着明白装糊涂,横征暴敛,视民如草芥。那么这样的国家就没存在的必要了。为了太祖荣光,为了黎民百姓。我们也万不能再走前人的老路。”
宋承辉听得云里雾里,可还是点了点头,微微屈身,表示受教。
蔡叔见状,心里发苦。王爷戎马一生,为先帝立下汗马功劳。可如今天子年幼,太后执掌朝政,任用外戚,赵国已有衰败迹象。王爷心系天下,为了清君侧呕心沥血,再加上多年来的战场旧伤,恐怕时日不多。可世子心智稚嫩,不明白王爷的用心良苦,属实叫人惋惜。但只要有了剑道第一人天地客相助,相信王爷在大限来临前可以完成他想做的。
想到这,蔡叔只觉得内心的紧迫感又添了一分。
看着宋承辉那俊秀的脸,蔡叔温声道:“世子放心,早些年我与那天地客有些交情。再加上天地客为人行事除恶务尽,侠肝义胆。此次上山,把握很大。”
宋承辉闻言一喜,谄媚地将蔡叔的空茶杯倒满,眼神里光彩熠熠。
此次远行,他不懂什么百姓疾苦,他从小生长在朱门里,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他并不认为别人的生死和自己有关。起初父亲对他也并没有怀有期望,甚至连话都很少对他说。可直到他那位文武双全,仁义忠厚的兄长在战场上被狄人的长刀挑落马下后,父亲看自己的眼神变了。父亲眼中重燃起了对他的希望。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父亲对他的在意。所以他不远千里也要请天地客出山,因为那是他被父亲认可的唯一机会!
想到这,二人都默契地没有说话。
山水郎旋转着酒碗,凝视着碗边花纹,长长的睫毛一闪一闪的。忽然,他戏谑一笑,俊美的脸上这时竟显得几分妖异。
这就是历史的魅力啊,山水郎心中想着。
它不会为任何人改变,无论这一局棋的棋手是如何的挥斥方遒,它不会为谁驻足片刻更换不来它的另眼相待。它只会冷静的凝眸,目送着一位位英雄的落幕,等待着下一个传奇入局。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王侯将相文人墨客千古风流!到头来不过江上蜉蝣不过黄土一抔。世界的秩序打破又重组,历史却不会为了谁而转身停留,相较于它而言,世间万物皆是尘埃。
在亘古的历史长河里,人们从中唯一学到的东西就是从中学不到任何东西。
这么想着,手中的酒碗因门外响动而变得清澈,清澈的可以看到山水郎的那双好看眸子。
“报告世子!吾等潜卫于客栈外抓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人。”门口进来一大汉,推金山倒玉柱般拜倒在地,俯首对着宋承辉说道。
宋承辉闻言,不耐烦地摆手道:“既然鬼鬼祟祟定然图谋不轨,将其打杀了便是,何故进来打扰!”
那大汉听罢,低声回道:“世子,那人吾等已搜过身了,其打扮只是一介书生。被吾等擒住后哭喊着说是认识这的老板娘,死活驱赶不走,是故斗胆请示。”
门口的动静使得徐娘早早放下了手中的活儿,听到这,不由得眉头一蹙。
宋承辉闻言,刚要开口,就看见蔡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本欲说出的混账话强行咽进了肚子。低头轻声吩咐把人带进来。
不一会儿,门口闯进了一位青衫书生。这书生身材清瘦,看样子不过不惑之年,但其面容清秀,看起来人畜无害的。
而当他进门的一刹那,徐娘的思绪翩跹到了那年冷夜雨的初相遇。
—————————
江南的雨总是不讲道理的。方才天空还只是一抹灰蒙蒙的铅色,转眼间豆粒大小的雨点便砸了下来。
魏楚生缩着脖子,把怀里那几本用蓝布包得严实的旧书护在胸前。他是个穷书生,这几本书也是很久之前誊抄的了。不巧,却又在求学回家路上遇到这场大雨。无奈,他寻了一处屋檐下躲雨,身后的墙体青灰色,长长的看不到头,透过雨幕定睛看去,才发现是当地富商徐家的宅子。抱着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的原则,他只能缩在屋檐祈求这场雨快些过去。
忽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巷子尽头传来,伴随着的是少女的欢叫声和身上的环佩叮当。
就见两名身材曼妙纤细的身影从巷口跳出,像两只灵动的小鹿。看打扮是一对主仆,其中仆人打扮的丫鬟大叫道:“小姐,快些走!我们本就是求着夫人出来的,下了这么大的雨若不还快点回家,小姐受了风寒就不好向夫人交代了。”
而那一身白衣的小姐被丫鬟的窘态逗得咯咯直笑。这一幕不禁让魏楚生双颊一红,只觉得在这样滂沱的大雨里有一朵花在迎着乌云盛开。
那二人直直朝着徐府大门跑去,当那白衣小姐路过魏楚生身旁时,她好似注意到了被淋成落汤鸡的魏楚生。进了徐府大门后,不久,刚刚进门的丫鬟推开了门,透过门缝稚气地喊道:“公子,你过来。我家小姐看你怀中抱着书,特意让我给你送把伞。”
魏楚生闻言,受宠若惊,他忙跑上前,道了声谢。直至大门紧闭,才回过神来。手中的伞,入手微沉,竹骨透着凉意,伞柄处似乎还残留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女子体香。
回家后,魏楚生大病一场写下了一首词和一句诗。词到如今他自己有些忘了,而那句诗则是:我今因病魂颠倒,唯梦闲人不梦君。
之后的数月,魏楚生常常在徐府外徘徊,可他始终没有勇气叩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直到有一天,魏楚生见到了那位令他魂牵梦绕的女子。
那日,正值晌午。徐府小姐带着丫鬟出门游船,魏楚生见状,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叫住了主仆二人。可开口之后,魏楚生的喉咙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没想到那徐家小姐先开口道:“这位公子手中的伞,怎得看起来如此眼熟?”
那声音清脆悦耳,一句句都在魏楚生的心扉回荡。他结巴道:“这…这伞是七月十七那日雨夜,小姐看我可怜借予我遮雨用的。书上说,有借有还,再借不难。所以我特地来还伞的。”
徐家小姐咯吱一笑,在旁的丫鬟心直口快道:“哼,你这人,真奇怪。我家小姐这伞借给你快三个月了,你现在才想起还伞啊?你……”
未等到丫鬟说完就见徐家小姐出口打断道:“婷儿,不得对公子无礼。公子定是有他自己的苦衷。”
徐家小姐转头朝魏楚生莞尔一笑,低着头的魏楚生,感受到她的目光立马作揖还礼。
徐家小姐紧接着又道:“公子饱读诗书,我今日恰巧需要解惑。公子若不嫌弃,还请公子移步到潘子湖畔,我好请教。”
魏楚生闻言,刚要拒绝。可怎么也开不了口,最后鬼使神差的答应下来。
三人行至潘子湖畔的一处亭子。紧接着,徐家小姐拿出了一本《盐铁论》。
逐句向魏楚生请教,别看刚才魏楚生说话结巴,但到了学术上,他却解释得头头是道,并时不时会掺杂着自身的见解。这番讲解不知不觉临近黄昏,徐家小姐只觉得茅塞顿开,不由得对魏楚生敬佩几分。二人约好下次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各自怀着别样情愫回到家中。
至此,魏楚生和徐娘的故事开始了。爱情的开头往往是一首绝美的诗,慢慢的它会变成规整的骈文,最后也许会变成一段话,一个字。但永远不要让它变成悲剧。
自那次亭子相识后,魏楚生和徐娘频繁见面,最终在一个雨夜,当徐娘问出:你敢不敢带我走。
魏楚生的回答是无比坚定的。
二人选择了私奔。
私奔后的日子很苦,他们的婚礼也是很简洁的。成婚后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家闺秀,为了供魏楚生赶考,选择了上街吆喝纺织品补贴家用。
当她最后攒够了魏楚生上京赶考的盘缠的第三天,徐家因私贩盐铁,被官府查抄。男的被流放苦寒,女眷被没入教坊司。而徐娘也未能幸免,可在押送途中,女眷马车被土匪劫持。徐娘因长相出众成了压寨夫人,可剩余女眷却被土匪们折磨致死。就这样,日子一晃十多年过去了,徐娘前后侍奉了三代寨主,终于在一次山寨冲突中,趁乱逃下了那座埋葬了她青春的地狱。
下了山后,一路的颠沛流离,徐娘阴差阳错地来到了桑梓镇,听闻径斜山天地客剑道天下第一,她便拿出了从土匪窝带出的金银首饰,在山脚下开设了这家太平客栈直到今天。
酒招旗风声萧萧,吹乱了二人凌乱的心。复杂的情绪混着一滴苦涩的泪划过了二人已不再青春的脸颊,唯余一声沉重的叹息,似是吐出了一团乌云。在诉说这些年的阴霾。
二人不顾一切地奔向了对方,相拥在了一起。
徐娘哭着不停地捶打对方后背,埋怨着他为何这么晚才找到她。
感受着怀中那真切的热度。魏楚生突然想起了初遇时的那首词,词牌名是相见欢,具体词句是:
浮生几许春柔,问何求?终是飞花流水辞西东。
残灯曳,狼牙月,抚空楼。此愁无端偏上少年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