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序员这十年：第3章 卷王原来是我自己

当内卷这概念在互联网泛滥开的时候，只能说明一件事：当被动勤奋已经成为这个病态的社会的普遍现象，人们再也没有快乐可言。

这是我在2020年内卷这个词开始火爆互联网的时候最大的感触。在此之前，在我的概念里，描述加班过程的还是另一个词，叫勤奋，一个被劳动人民用了几千年的词。内卷和勤奋，这针对同一个事物的两种描述，一来说明人们对同一件事的看法有所不同，二来也可能这个事物的内核或许本来就不一样也说不定。

单位里新来的应届生小张，实习期间就比较努力，经常工作到晚上十一点以后，办公室只剩下寥寥几个人的时候才走。这个事情，领导自然看在眼里，于是在后来的转正评优上，小张获得了部门主管们的一致好评。小张工作能力强，积极性又非常高，大家都觉得小张是这几年少有的人才。

一次偶然的机会，跟几个组内的年轻人一同去散步，大家无意间聊起了小张。具体是怎么开头的我不记得了，大概是从阿里的内卷文化聊起来，聊阿里文化对整个互联网的侵蚀，聊阿里的HR多么强势，最后终于聊到部门内的卷。一个刚来公司两年的同事说：“客户端新来的那个叫张什么的，你们听说了没有，真卷啊。我听服务端的校招生说，每天都是最后一个走，经常搞到11-12点，真尼玛拼！反正我是卷不动了，老了！”其他同事，有的附和，有的在抱怨，有的在感慨，我跟着队伍走，边走边听着。起初，这次的散步过程中，我并不是特别在意大家的聊天内容，边散步边吐槽一下工作是常有的事情，但是他们针对小张的评价，让我突然来了兴致。

“你们这么看待内卷和勤奋的区别？”对于我突然的发言，大家都是一愣，随即停住了彼此的交流。我便继续说道：“我是这样想的，从旁人的眼光去看，他这种行为是卷，但是如果从个人自身的角度出发，这个行为是不是仅仅是因为个人的勤奋努力呢？”空气仿佛突然安静下来，我不知道是因为我的聊天的内容使大家陷入沉思，还是因为我是他们的主管这个身份使他们陷入了沉思，联想起我平日带团队的随和方式，姑且认为是前者吧。在发言之初，我也料想过这是一个敏感的话题，可能会让这次轻松的散步变得疲惫，但是无奈自己又实在忍不住。

在一家公司待久了，对于小张这种勤奋的状态，其实也没有那么大的新奇的感觉。小张之前的两年，还有同样努力的大伟，大伟之前的两年，还有一样努力的老谢和杨哥。当见惯了一个个拼搏的年轻人，从初出茅庐成长为中流砥柱，对于努力奋斗的年轻人，除了莫名的好感，欣慰以及对他美好未来的预期之外，则更多是平淡的心情了。年轻人中，有奋斗的小张存在才是合理的，一众的校招生，有人拼搏，有人尽职，有人随心，从概率上来讲，也是应该的。

我常常看到努力的人就会有一种莫名的好感，无论他是否与我有直接的关系。以前我没有深入深刻思考过这个问题，一直以为是伯乐发现千里马的喜悦，后面有了一定的阅历再仔细想了一下，我对他们的好感大概率是因为我从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若干年之前，有一个小伙子，每天都是最后一个走，总是能快速完成手上的工作，每天花大量的时间学习项目代码，钻研难点问题，得到领导的好评。在那个时候，领导给予的评价是非常努力，今时今日同样的行为，我也只能给予新人一样的肯定。

可是，工作是做不完的。这个是所有互联网人真实的感慨，年轻人也一定会听到职场老人的这句劝诫。但是，如果我告诉你，人都是有目的，你能理解吗？以我个人为例，我的目的是什么？我当然知道工作是做不完的，但是在我给自己制定了五年内的职业生涯的三级跳的计划之后，工作的目的就不仅仅是单纯地完成工作本身了。前两年，我的一个弟弟去了阿里工作，一进去就开始享受互联网的“福报”，经常性的加班到深夜。有一天，我和他进行了一次深刻的交流，充分讲解了他这种高强度加班的危害性，但是他却告诉我：“其实你说的道理我都懂，但是我做不到。我有我的想法，我想看看能不能在阿里混个主管，你这些年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是啊，道理我也都懂，我这些年也都做不到。

在BAT做技术主管，会有这么一个困境。上层领导希望你可以尽可能地压榨下面员工的工作时间，但是作为基层主管，往往并不太想去压迫下属，就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扛。所以，就会有这么一个怪异的现象，这帮90前后的基层主管们，他们从前做下属的时候就是埋头苦干，如今做了领导仿佛只获得了领导的帽子，除此之外还是一如既往地带着一群人加班。有一次，我和兄弟部门的某位技术主管聊天，听他抱怨最近领导又考试要求考勤时长了，这些年加班真的太多了，卷不动了。

我不禁询问他：“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这些年来，最卷的人就是我们自己。”

他说：“是啊，我们这些最卷的人，通过自己的努力奋斗成为了基层主管，然后继续卷，永远停不下来。”

我说：“是的。”我们相视一笑，彼此又都摇头，也算惺惺相惜。

为什么我们做了管理层了，还这么卷呢？套用前面那句话，每一个人做事都是有目的的，没有无缘无故的加班。技术主管之上还有技术经理，技术经理之上还有技术总监，因为还有目的，所以持续地卷，我们两个惺惺相惜，又彼此心照不宣。除非某天我们不想晋升了，没有欲望也就没有加班的必要了。

我是一个后知后觉的人，这些年不曾想过自己加班的意义，反正日子就这么简单的过来了。专注做一件事的时间会过得很快，但是一旦当你开始去思考做这件事的意义的时候，时间就会过得漫长且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