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了残生：第1章 张梦之

金鳞石上跃，明玉水中游。求仙三十载，道原在心头。张梦之在天机峰见到的这首诗，相传乃青莲居士李太白郁郁出长安时所作。那年李白四十四岁，入游天机峰，用剑削去古树树皮，歪歪扭扭地刻在树干上。

“看来，用剑确实是不好写字呀。”

“你懂什么，所谓大道至简，返璞归真，又或者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可见青莲居士道心不浅。”弘真和尚双手合十，对着古树拜了两拜，口里“善哉善哉”。

张梦之走到古树另一侧，抽出腰间名剑了残生，抬手削去一块树皮，“什么大道小道，和尚，你来看看我的字。”

弘真弯腰捡起树皮，一口气却也不叹出来，只见张梦之剑走龙蛇，没多会写完收了剑，叉腰傲视。

弘真一字一句地念着:“平江小棹半抹绿，渡边雨霁一山青。残生不问天机事，人逐名利我逐心。”

“好一个人逐名利我逐心，张居士果然大才。”两人回身，却见一个小道士手里拿着信，从山路上下来。

弘真摇了摇头，忙把身子背向来人，张梦之更不多话，身形一动，了残生已把小道士的头割了。

弘真避开地上血迹，把信捡起来递给张梦之。张梦之接了信，边拆边问:“和尚，你看我的字比李太白如何？”

“张施主剑法奇绝，了残生也不愧天下名剑，但和尚觉得，字还是人家李太白的字好，大道至简，返璞归真。”

张梦之哈哈大笑，慢慢读完了信，“看来天机峰这几年是只顾着读《道德经》了，现在连这种阿猫阿狗都搞不定。”

“信上怎么说？”

“这狗贼我必宰了他，竟然敢如此小瞧我。说是只要我不问天机峰这档子事，就把江南名姬文红玉的下落如实相告。”

“哦？施主不是一直想和文红玉好一好吗？不如答应算了。”

“你这和尚，什么好一好，张某只是想和她交流交流诗词歌赋。我可是个正经人。”张梦之把信揉了，又把了残生夹回腋下，“上山，先问清文红玉，然后一剑送他们归西。”

“这人怎么办？”弘真指着小道士的尸身为难。

张梦之瞥了一眼，蹲下来叹气说:“可怜年纪轻轻的。怪只怪你装得太假。我当年也是像你这么大，假扮军尉进白河营，去宰梁能，可以说天衣无缝。”

弘真大惊，“哇”了一声，对张梦之说:“施主说的真话？”

张梦之说我什么时候讲过假话，起身把年轻人的头找回来，又拎起身子，直往路边林子里走。弘真赶忙跟上去。

张梦之找了快空地，削了两根树枝，两个人开始掘坑。

“某听说那梁能举进士不第，一怒之下在老家白河府兴兵造反，聚揽白河营十三万人，攻城略地，杀人无算，天下人受其害久矣。直到十八年前，梁能纵欲暴毙，白河营才被骁骑将军黄敢扑灭。却原来，”弘真擦着汗，看着张梦之说:“却原来是施主动的手。”

张梦之拽过尸身，填土说到:“所以我说天衣无缝。说起来，那梁能也不愧是一代巨魁，身子还没我肩膀高，力气大得不得了，我当年功夫平平，只当他是个文弱书生才敢去的，差点吃了大亏。不过还好，我抢了他的剑，用剑身拍到他左肋，把他心脏震得稀碎。”

“莫非……”

“不错，正是这把了残生。名字虽然是我起的，但剑却是人家的。”

弘真又合十念过两句“阿弥陀佛”。

张梦之对着土堆抱了抱拳，两人又走回山路。时节正是四五月间，春暮花初谢。且有昨夜间小雨连绵，微风不止，一路上只见树林森森，布谷长号，百花零乱。张梦之环顾叹息:“真是个芬芳易碎，夕照长斜。”

弘真笑着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江湖上都说张梦之杀人如麻，是个狠角色，没想到也有伤春悲秋的士子柔肠。”

张梦之用黑靴踮了踮石板路，“什么叫没想到。我十四岁前也是学堂里的乖乖学生，后来遭遇名师，才弃文从武，决心杀尽天下该杀之人，锄尽天下不平之事。综合考虑，我应该是文武双全。”

弘真点头，“张施主高志，果然是天下奇才。小和尚打心里敬佩您。”

“好家伙，这马屁拍的。我都快想起我娘来了。”

这边两人在山路赏景观声按下不提，灵巧观门前，几个人披头散发穿着素衣，都往山下打量。

“王小怎么还没回来，该不是被张梦之弄掉了吧？”

几个人中间的头头正坐在门槛上用手捶着双腿，听见自己兄弟有了微词，就沉吟片刻，肯定地说:“绝不可能。你们听我分析，其实无非两种情况。一，王小没穿帮。我觉得这个可能性非常大，我个人也最倾向于这个可能。没穿帮，那他肯定就能找到空隙偷袭张梦之。二，王小穿帮了。这也问题不大，我们给张梦之写的信，就是王小的保命符。那张梦之平生只爱好两样东西，”

边上一个三角眼的小兄弟抢着说，“放哥，这我也知道，就是了残生和文红玉。”

刘放说:“不错。了残生天下名剑，据传可以开金断石，实乃天下第一利器。文红玉江南名姬，才色双绝，听说是大诗人王维的后人。”

人群里有人问，“那她咋不信王？”

刘放也疑惑，只能实话实说不知道。兄弟们讨论了一会，又接着说回王小，刘放继续分析说，“张梦之只要读了信，别说杀王小了，只怕要把他当爹供。”几个人听了哈哈大笑，气氛十分快活。

“阿弥陀佛，张施主，这么说你刚才可杀错人了。”

门前几个人止住笑，望着山路拐角，只见路上先走出来一个光头，光头后面跟着一个八尺高的青衣大汉，带着书生方冠，满脸嫌憎，腋下夹着一柄半黑半红的长剑。

“想当我的爹？老子宰了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