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背到家
王铁柱进城第一天,就被骗了五十块钱。
他在火车站门口等公交,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凑过来,说自己是某某公司的,招保安,包吃包住,一个月一千五。
“跟我走,现在就带你去面试。”
王铁柱跟着走了三条街,钻进一个巷子,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个铁门前。花衬衫敲了敲门,里面探出一个光头。
“新来的?”光头上下打量王铁柱,“交五十块钱,登记费。”
王铁柱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贴身的衣服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这是他仅有的钱里的一部分。
光头收了钱,塞给他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地址在上边,明天去报到。”
等他找到纸条上的地址,才发现那是一个废弃的工厂。门口蹲着几个抽烟的民工,听了他的遭遇,哈哈大笑。
“小子,被骗了吧?那伙人专门骗刚进城的。”
王铁柱蹲在路边,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第一次觉得城市这么大,这么冷。
后来他总算找到一份保安的工作,在一个老旧小区看大门。一个月六百,管住不管吃。住的地方是门卫室旁边一间堆放杂物的屋子,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
他很知足。至少有地方住了。
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门卫室里,登记进出车辆,收收快递。小区里住的大多是老人,平时没什么事。王铁柱把高中课本翻出来,没事的时候就看看。他想,等攒够了钱,或许还能再考一次。
干了半个月,出事了。
那天傍晚,一个胖女人拎着大包小包回来,在门口停下,喊他帮忙拎上楼。王铁柱帮忙拎到三楼,胖女人打开门,回头看他,眼神怪怪的。
“小伙子,进来喝杯水?”
王铁柱摇头:“不了,我还要值班。”
“进来嘛,”胖女人往他身边凑了凑,“我又不会吃了你。”
王铁柱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踩空楼梯。他放下东西,说了声“不用了”,转身就跑。
第二天,物业经理把他叫到办公室。
“小王啊,有人投诉你性骚扰。”
王铁柱愣了:“什么?”
“1802的业主,说你帮她拎东西的时候,动手动脚。”
王铁柱脑子里嗡的一声,脸涨得通红:“我没有!我只是帮她拎东西上楼,什么都没干!”
物业经理翻着桌上的材料,头也不抬:“行了行了,你也别解释了。人家非要报警,我好说歹说才劝下来。这个月的工资结给你,走吧。”
“我真的没有……”
“走吧。”物业经理抬起头,“年轻人,干这行就得注意分寸。不管你有没有,人家投诉了,我们就得处理。”
王铁柱站在物业办公室门口,攥着结出来的四百多块钱,手在发抖。
他想起那个胖女人的眼神,想起她凑过来时身上的香水味,想起自己当时只想跑。他没想到,跑也没用。
第二份工作,送外卖。
他把刚发的工资拿出来,买了一辆二手电动车。老板说车虽然旧,但电池是新换的,跑一天没问题。
第一天上班,他接了五单,跑得满头大汗。中午在路边买了两个馒头,就着自来水吃了。晚上回到租住的城中村,把车锁在楼下,上楼睡觉。
第二天早上,车没了。
锁被剪断,扔在地上。电动车不见踪影。
他站在楼下发呆,房东从旁边经过,看他一眼,说:“这地方丢车正常,你以后锁在屋里吧。”
以后?他哪还有以后。
第三份工作,进厂。
城南工业区,一家电子厂。流水线上拧螺丝,一天十二个小时,两班倒。车间里轰隆隆的机器声,说话都得靠喊。王铁柱话不多,干活实在,组长挺喜欢他。
干了半个月,厂里接了个大单,加班加点赶工。王铁柱连着上了十天夜班,困得站着都能睡着。但他咬牙坚持,想着多干一天,就多攒一天钱。
一个月后,厂子倒闭了。
老板跑路,工资发不出来。工人堵在厂门口,拉着横幅讨薪。王铁柱站在人群里,看着空荡荡的厂房,欲哭无泪。
后来听说,那老板本来就是做一锤子买卖的,骗了供应商的钱,拿了订单的预付款,然后人间蒸发。
接下来半年,王铁柱又进了三家厂。
一家做玩具的,他刚进去两周,厂子被查封——消防不达标,违规生产。
一家做家具的,他干了三个月,老板说环保查得严,搬去外地了。工人就地解散,工资结到上个月。
一家做包装的,他干了两个月,厂子被收购,新老板把老员工全换了。
到后来,工友们都叫他“扫把星”。
“铁柱,你下份工作打算去哪儿?提前说一声,我们好避开。”
“对啊对啊,你这一去,哪个厂能好?”
玩笑里带着认真。王铁柱听了,只能苦笑。
住的地方也不消停。
第一次租的房,城中村的握手楼,一个月三百。住进去第三天,楼上水管爆了,水顺着墙往下淌,把他那点家当全泡了。房东说不是她的问题,不管。楼上住户说不是故意的,也不管。
第二次租的房,稍微远一点,一个月二百五。便宜是有原因的——马桶是坏的。房东说修,修了一个月也没见人来。王铁柱每天去公厕,半夜还得摸黑走两条巷子。后来马桶实在堵得厉害,房东终于来了,看了一眼,说:“你这用得也太狠了,得加钱。”
第三次租的房,更便宜了,一个月一百八。房东是个老太太,说话阴阳怪气,看人的眼神让人不舒服。但王铁柱实在没钱了,只能租下来。
住了几天,他发现不对。
每天晚上,楼道里有脚步声。走来走去,走来走去,从十点走到凌晨两点。他开门看过,没人。关上门,脚步声又响起来。
隔壁住的大爷告诉他:“小伙子,你不知道吧?这楼里死过人。前几年有个租客,想不开,在屋里上吊了。后来就老有动静。”
王铁柱愣了:“那您怎么还住这儿?”
大爷嘿嘿一笑:“我耳朵背,听不见。”
那天晚上,王铁柱躺在床上,听着门外的脚步声,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他搬家了。
他觉得自己就像被什么东西缠上了,走到哪儿,霉运跟到哪儿。有时候他会想,是不是真像村里人说的,自己命不好?是不是祖坟真的没冒青烟?
又或者,自己压根就不该来到这个世上。
那年冬天格外冷。王铁柱裹着从旧货市场买的棉袄,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他已经三天没找到工作了,身上只剩下二十三块钱。
路过的人才市场,人山人海。他挤进去,又被人挤出来。有工厂招工的,有公司招销售的,有饭店招服务员的。他一份份简历递上去,人家看一眼学历,就把简历还给他。
“高中?我们这要大专以上。”
“不好意思,我们这个岗位要求本科学历。”
“学历不够啊,小伙子,回去多读几年书再来。”
他站在人才市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的人拿着录用通知书,满脸笑容地打电话报喜。有的人和他一样,简历被一次次退回,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麻木。
天空飘起了雪花。
他缩了缩脖子,把手揣进袖子里,往住的地方走。
那个晚上,他做了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