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
看着陈八斤走远,三个人又向卖布的走去。大白鹅还没有走,只是不停地翻看着包袱里的花布。还没等杨一群他们走近,大白鹅就把卖布的领进了自家院子。不知道是看布,还是喝水,等杨一群仨人走近门口时,俩人已经进了大白鹅家的堂屋。这时候,小红鞋手里拿着一团红线从屋里出来,走出头门去,连头都不抬一下,一拐弯就去她三婶家里了。三个人一起把目光对准那个影子一样的后背瞧着,弄不清楚这是人还是仙,是神还是鬼。在杨一群心里肯定是仙了,在齐大儒心里这个小妞不啻妲己,在杨青山心里,随齐大儒的看法。一只狗从门前跑过去,目不斜视,把舌头伸得老长,还滴拉着涎水,可能是害了疯病。看见狗了,齐大儒又觉得这也是个不祥之物,不由得往后退了三步。村里的人看见大白鹅家门口站着三个人,偷窥了一眼,匆匆地离开了。看来这里是个是非之地,可能以为胡十三又来和大白鹅幽会了,门口站着的都是看门人。观察村里的房舍,与南沿儿相仿,草房居多,这些都是穷人家的居所。也有不少高门大院,不用说是财主家修建的。无论到了哪朝哪代,贫富差别总是带有明显差别的。全村屋舍俨然,鸡犬之声相闻,好像全是梦中的境界。不知道停了几时几刻,卖布的从院子里走出来,站在门口朝门西边不远处的三个男人招手,同时还伸出来一个手指头。齐大儒会意,就扭头说了一句,自己一人走过去,走近了卖布的,俩人耳语了几句;齐大儒也向杨一群和杨青山伸出一个手指头,杨一群就只身一人走过去,留下杨青山往地上一蹲,抱着膀子生起了闷气。他肯定是认为他被人瞧扁了。接下来,三个人就像小偷一样走进了那个小院子。
来到屋里,只见大白鹅坐在凳子上没起身,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杨一群,她上看看下看看,看得杨一群很不自在。搁平时他早不干了。此时,他还得端着点儿,这是被丈母娘相看,不能粗莽了。他被大白鹅看了个够,然后,然后,他也不知道怎么办。这时候,齐大儒过去解围,说道:
“大嫂,俺是南沿儿杨庄咧,这个是杨一群兄弟。卖布的大嫂已经对你说了,我们今天来,也是卖布大嫂介绍的。来得突然,没事先给你打招呼,请你见谅!”说着,还朝大白鹅弯了弯腰。大白鹅翻翻眼皮,面无表情地颔了颔首,人却原封未动。齐大儒继续说话。“俺兄弟杨一群,一表人才,文武双全,家里还有几顷地,尚未婚配。发誓,非天下贤淑之女不娶,这不,今年二十多岁了,还是单身一人。在我们南沿儿,我不是吹,提起一群兄弟,没人不佩服的。你可能也听卖布大嫂说了,今天叫她来就说这事儿,我做个保人,也算是个媒人,媒妁之言嘛,免得大家误会。我叫齐大儒,和小群弟是近邻居,自幼读书,一事无成,又适逢乱世......”往下半懂不懂地说了一大堆,说得大白鹅不停地点头,不停地拿眼一再偷觑杨一群。最后,齐大儒把话锋一转,说到正事上。他非常严肃地对大白鹅说,“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心里清楚得很,胡十三早就对你闺女眼馋了,就凭你的本事,你挡不了。还有你们陈家的陈八斤,有他从中撺掇,早晚把您娘俩都霸占了。你当娘的,难道不心疼自己的女儿?你要想让你闺女早日脱离虎口,你就按照我说的,跟我们走,去南沿儿。路上的盘缠,我都给你准备好了。小群,给你大白,啊,不是,”他说走嘴了,本来想说大白鹅,一想不对,急忙改口,“把你预备的见面礼给我,咱头一次来不能空手,这是规矩。给,这是见面礼。”说着,把一群递过去的钱袋递递了过去。
钱袋子里装的都是大洋,连一个铜元都没有,少说也有几十个,这是大白鹅活了几十年也没有见过的。她接过去,解开袋子口,往里瞄了一眼,又在手里托了托重量,轻轻地颔了首,表示满意,表示愿意接受齐大儒的建议。不过,她仍旧是一言不发。她心里觉得这件事有些突然,也有些蹊跷,她看了看这几个陌生人,心里还是有些惶恐不安。尽管大洋的质量让她稍感踏实了些。卖花布的早已看在眼里,她走南闯北的,见多识广,她知道大白鹅的顾虑,就上前进一步煽风点火,笑眯眯地小声说道:
“大嫂,我你还不相信?我在你们陈家寨也不是一年两年了,这事儿不会有假,我敢担保。他们杨庄我也经常去,我才从那里回来,就来你们村了。要说是来卖布,其实,也是受杨兄弟委托,专门来说这门亲事儿咧。这个齐大哥就是男方指定的媒人,我算你这方的呗,你又是妞妞的娘,人都齐了,这你还怕啥呀。”
大白鹅被说活络了,她站起来说:“你们先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去把俺家妞妞叫来问问。”出门时还不忘把聘礼袋子塞进抽屉的最里边。
不一会儿,小红鞋随着大白鹅进屋来,她看了一眼杨一群,马上就露出了微笑。随后就甜甜地叫了一声大哥,然后像小鸟一样,依偎在母亲身边。大白鹅要说话了,她没说话先流下了两行热泪,呜咽了半天,这才开始发声:“你们不知道,俺娘俩过的啥日子,我在这个村里早就臭了。我又有啥办法咧,我也不敢说话呀。那个姓胡的,手下一帮土匪,说不定哪一会儿就把俺娘俩的命要了。我闺女早晚也要遭了他的毒手。我有苦水只能往肚里咽,我给谁说呀我!”说着,又开始泪水涟涟了。小红鞋也跟着母亲抹眼泪,那小鼻子翕动着,脸上满是愁云。大白鹅又说起来:“这事儿我也没啥意见,我早就不想在这里待了。就看俺闺女是不是愿意,她要是愿意,我就跟你们走,她要是不愿意,咱只当没说。你们的见面礼还照样拿走。你说吧闺女,这个事儿你愿意还是不愿意,摇头不算点头算。”
屋里的几个人都把眼光一齐投向小红鞋。只见小红鞋靠在母亲的右肩膀处,把头扭向里边,露出一侧的粉颈,脖子里的秀发像春天的嫩柳枝一样披散下来。杨一群只看了一眼,心就醉了,也心疼了,他赶紧把目光移向别处。小红鞋停了大概有半根香的功夫,这才像蚊子叫一样的哼出来一句:“我听俺娘咧。”
大家的情绪马上互动起来。齐大儒抓住时机,展开攻势。他让大家安静下来,开始布置下一步的行动计划。“这样,他大婶,你和你闺女收拾一下,马上跟我们走。为了不惊动别人,我们先到村头等你们,你和卖布的大嫂,带着你闺女,一块儿往村外走。路上有人问了,就说是到卖布大嫂家里挑花布。记住,特别是那个叫陈八斤的,万一被他撞见了,一定要瞒住他。只要他知道了,胡十三就知道了,咱们就走不了了。到那时,你们娘俩还是不能跳出这个火坑。他大婶啊,把钱袋也藏好,不能叫旁人看见,这可是一笔不小的钱财,让歹人看见了,也是要招祸的。”强调了钱的重要性,也是故意说给大白鹅听的。
说完,杨一群和齐大儒急匆匆走出门,叫上杨青山,简单说了两句,一起往村东头走去。路上,杨青山问道:“钱她接住了?”齐大儒说:“接住了。”杨青山说:“说啥都不顶用,不是这袋银元,她娘俩不会跟咱们走。这个大白鹅真是贪财。兄弟,你欠我的钱还没有给我咧。”杨一群从兜里掏出来四个银元递给杨青山两个,又转身递给齐大儒两个。杨青山接了,装进兜里。齐大儒却摆摆手说:“不要,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不要不要。”边说边摇手走开。这时候,杨青山劈手夺过去,往齐大儒的兜里一塞说:“拿住吧你,夜个(昨天)给你两个大洋你咋不说淡如水呀。”齐大儒没词了,他嗫嚅着说:“那不一样,那是买衣裳,那是,给你说不清楚。”你看,文化人就是不一样,接钱也接得硬气。
杨一群接上说:“钱算啥,钱都是人挣的,挣钱不花,死了白搭。”
几个人快步走到村头,坐在路边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