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回到家里,母亲正坐在堂屋灯下做针线活,看见儿子进屋,又开始数落起来:“我说小群啊,我看你天天东跑西颠的,不着家的地儿,你是不是有啥事儿瞒着娘啊?小孩儿我对你说啊,北沿儿那个妞咱可不能要,你想想,她娘是那种人,你去了,她相应的土匪能和你拉倒?你就老老实地娶个媳妇回来,给我生几个孙子,我死也闭上眼了。你以后少和德中青山跑,他俩都是啥人我能不知道?他俩是咱们南沿儿的土匪,你当他俩是好人啊。我对你说,你跟他俩瞎混,早晚有一天.....这话我都不敢说。咱庄有几个人都把......你说实话,今儿吃饭时,那个喊你的人是谁呀?是不是有啥事儿了?我这眼皮咋老是跳啊?我都五十多了,你爹也死了这么多年,我好不容易把你......”
“娘啊,我知道,我又不是小孩儿了,好坏我能分得清。坏人我是不会跟他们跑的。娘,我明天和青山哥出去一趟,两天就回来了。你在家里等着,以后咱家要是有人敲门,我不在家里你不要开门。”他想起来汉奸老大唐七成了。
“看看,我就知道要出啥事儿,为啥你不在家我咋就不能开门啊?以前你不在家时,谁来咱家我都开门,都是街临街坊的,人家要是借点东西,我能不给开门?这不是叫你娘得罪人嘛。不中,你不说个小虫来吃米谁叫门我都开。说吧,为啥?”
看来老娘的脾气也上来了,没个个性,能独自撑过这二十多年?老太太谁都不戒忌他,啥样的人她没见过,年轻守寡,能没有人来敲门么?能没有人打她的主意么?能没有人惦记她家的田地么?她都扛过去了。老太太主意正着呢。杨一群想了想,不妨把今天唐七成来的事情告诉老娘,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就是不告诉她,万一维持会的哪一天来找,他不在家里,老娘不知情开了们,还不是被那些汉奸们抢了。街坊邻居来叫,知根把底的,开门也无妨。他就把有人告到维持会的事儿说了。他说得轻描淡写,却把老娘吓了个半死。老太太两手开始哆嗦,再也做不成针线活了,把一只鞋往活筐里一丢,又在那里数落起来:
“小群啊,你说说,我平时咋交代你咧?叫你说话操心,你就是不听话,这可好,让人家告到日本人那里。日本人是啥人哪?杀人不眨眼,说杀就杀了,去年还烧了一个村,杀了几十个人。你叫你老大唐七成给日本人说说,就说你没有强占人家土地,他不是来调查了么?这样最好,咱没有多占,不怕他来调查。这个高二跑也太狠了,比他爹还狠,他咋能朝老日那里去告啊?有啥事儿不能说说啊?这是要把人朝绝路上逼呀。都是街坊邻居,不能下这样的毒手啊。”
“娘,这个咱也不怕。唐七成他也不当家,他得听日本人的,听那个大野猪的,大野猪才是队长。这一段我不在家里住,我会操他的心儿的。你该干啥干啥,等过了这一阵儿,老日那里没事儿了,我再回家来住。”
说到这里,老太太似乎把小红鞋忘了,北沿儿那里,胡十三虽然厉害,相比老日,还是老日更邪乎。她觉得儿子出了这个事儿,就不会再想那个事儿了。不过,最终她还是不能放心,接下来又开始数落小红鞋的事。“小群啊,小红鞋的事儿你可不能再想了,那都是卖花布的胡说咧,她一个女人家知道个啥,她说长得天仙一样就是天仙了?咱这里的事儿还没完,不能再去北沿儿惹事儿了。我说小群,我说咧话你听见了没有啊?”
“听见了,听见了。”
答应着往里屋去了。他要掀开床底下的砖去拿银元,明天去北沿儿要用。他家的银元都放在床底下的一个罐子里,这么多年,母亲为他娶媳妇积攒了不少光洋。他平时花钱随便,在世面上结交三朋四友,去开封会朋友瞧老师都要花钱。他本来也不知道钱的金贵,因为他自小就没有作过钱上的难。钱来得容易就去得容易,来得艰难,花钱就会心疼。装好了钱袋子,又来到东厢房里擦枪,点上油灯,关上屋门,开始摆弄他的两把盒子。摆弄完了,又开始数子弹,擦子弹。他的枪都是在腰间别着的,他的两个衣兜其实都没底,手伸进去就握住了枪把。从外面看不出来。把这一切都准备好了,他到堂屋对母亲说了一声,今晚上不在家里住了。也没说住在谁家,只说明天早起回来吃饭。他母亲十分不情愿地放他走了。有前边的话,老人也不敢让儿子在家里待。这一夜,老人又要失眠了。
借着夜色来到杨德中家南院,他摸进屋里,现成的床被,也不管干净不干净,倒下来就睡去了。大约五更天以后,天色逐渐放亮,那些大公鸡也都拼命叫起来。他激灵一下从床上坐起,揉揉惺忪睡眼,穿上衣服。武装好了,回家先去看了老娘,说着要和杨青山去办事,没说有齐大儒,因为一说有齐大儒跟着,那就是大事。老太太想着儿子昨夜的话,怀疑是因为高家告状的事,也巴不得儿子出去躲一阵才好。她也不敢让儿子在家里吃饭了,催着儿子快走,走得越远越好。她也知道,就凭儿子的一身本事,儿子出去比在家里安全。杨一群从家里出来,直接去找杨青山,俩人又去找齐大儒。来到齐大儒家门口,发现齐大儒像换了个人,从头到脚都是新衣服,脚上还多了一双圆口布鞋。胡子也刮干净了,一看就是个货真价实的教书先生。老齐从院子里出来,来到西门口,看了一眼杨一群和杨青山,又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新行头,自己笑了。
院子里传来疯女人的喊声:“老齐,你去干啥?背人没好话,好话不背人。”
对于这个女人,仨人也都不去理会。杨青山冷冷地看了一眼齐大军师,乜斜着眼说:“穿这身衣裳去说媒,不说话就成一半儿。走吧,晚了就坐不上船了。还有那个卖布的娘们儿咧。我说兄弟呀,看你娶个媳妇容易不容易,隔河度井的,那里找不来个女人哪,一掀尾巴是个母的不就妥了,你这太费劲。”他爹就是以这样的标准给他娶的媳妇。
经杨青山这一吵吵,特别说到了卖布的,这让杨一群一惊,他把这个女人给忘了。急忙接上说:“快点,别让这个娘们跑了。她一走,咱们再去找人就费大事儿了。”
齐大儒摇摇手,眯缝着一双小眼睛,很有把握地说:“不会。她说的都是路话,不是故意用计诱骗我们,她不会跑。再说了,这也是个好事儿,她还等着你给她跑路钱呢。”
仨人排成一溜往前走,杨一群脚步利索,走第一;杨青山慢大步,走第二;齐大儒瘦小无力,走在最后。走着,眼看齐大儒跟不上,在后边嘟囔着着“慢点儿呗,我跟不上你们哪!”仨人跟头流水地来到卖布女人住的地方,一看,那女的正在院子里梳头呢。她看见三个人走进院子,笑着说:
“我当是你们不去了呢。”
几个人也不搭话,冷冷地站着。女人从凳子上站起来,这是一个小巧玲珑的女人,只是常年在外面奔波,岁月已经在她的面庞上刻上了无情的皱纹。年轻的时候,一定也是个美人。就目前的形像来看,那腰身还有几分迷人。女人非常善于言谈,她就是吃这碗饭的,奉行和气生财之道。她看了一眼杨一群,笑着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睛询问。杨一群也不说话,伸手从地上拎起包袱,往肩上一搭,扭头就往外走。几个人都跟着出了院子。来到一个酒馆门前,杨一群把包袱递给杨青山,自己进屋去,不一会儿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两包油卤卤的东西。递给齐大儒一包,自己拿着一包,说了一句:
“到下滩再吃。”
几个人来到下滩,靠着路边的一棵柳树,找了一个干净的地方,随手拽了几把干草,席地而坐,把纸包里的牛肉鸡肉大饼拿出来,分给几个人,开始猛吃起来。吃了一会儿,杨一群突然问杨青山:
“家伙咧?”
出门都带家伙,这已经成了惯例,杨青山执着油手往腰间瞄了一眼。杨一群会意,就把女人的花布包袱拿过来,把自己腰间的东西和杨青山的东西都塞进去,又捆扎结实。齐大儒是不带家伙的,他也不会使用。他的武器就是项上人头。女人看见杨一群的举动,暗吃一惊,把眼睛瞪大了,随之又往别处望去,有些事情是她不该看的。继续吃她手中的东西。她也只能敛声静气,这个世道,这些男人,个个如狼似虎,她一个卖布的女人,自己能活着就不容易,别再去管别人的闲事了。大家吃完,没有水喝,噎得抻脖子瞪眼睛,四处搜寻河沟。齐大儒拍拍手说:
“前边是头道河。”
杨一群问:“水深不深?”他平时不来下滩,只有过河的时候才知道深浅宽窄。但是他知道有头道河二道河,还有河叉,大水坑等。这些都是河滩人熟悉的地形,那些爱好下河逮鱼的人,不一定在哪里下网,有时候头道河,有时候二道河,有时候到那大坑里撒网。杨一群不喜欢下网逮鱼,他爱好打猎,到了冬天,有时候随着庄里的人来河滩凑凑热闹。他想,水深了要脱衣裳,女人咋办呢?
大家都看了一眼女人,杨青山说了一句:“卷起裤腿能过。不过,她就够戗了。”用手指了指女人。
这个时候,太阳已上三杆,有很小的北风吹着,气温也升上来。几个人站起来继续往北走。远远地,在西北方向有一个大沙岗,沙岗周围都是柳树和红荆条,还有很多荆棘杂草。黄河水退下去时间不长,有些低洼处还有淤泥,那些被河水冲刷出来的大坑小坑,里边有一层浅浅的水波,随风荡起一层涟漪。水下都是齐腰深甚至能没顶的淤泥。这种坑里掉进去十有八九就那个了。路边还有一些被水冲倒了的高粱,有些没有成熟的高粱穗子,随着秋风一吹,又开始泛红了。东北方向地势稍高处,有些弯腰驼背在水中跋涉的农人,在地面上捡拾一些没有烂掉的黄豆秧。有一个老人,因为脚下有泥,天上有了太阳,把衣服脱了,挂在地头的一棵杨树上。远远看去,老人的背和土地一个颜色,他不动,你会以为那是河滩里拱起来的红土堆呢。那脊背上的皱褶,与土地的皱褶,几乎没有两样。那土地上有了太阳的照耀,有了河风的吹拂,已经开始呈现出风干的颜色。土地也麻木,人也麻木,然而,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习惯了这种风雨变幻,看惯了滩中的生生灭灭,四季轮回。地头的路上有了一些人的足迹,那都是河水退后到滩里捡拾庄稼的人踩出来的。这里没有马车,没有独轮车,都是一双脚两只手,在这个茫茫无际的黄河滩里不停地劳作,随着那百草鸟兽虫鱼,合着那些奔跑者的脚步,送走了无数个春夏秋冬。老树,农人,奔跑的兔子,滩中的大雁和天鹅,河中的大鱼以及破浪的船,还有隐藏在洞窟里的狐狸和獾,还有河滩里的劫匪,似乎都离不开这个充满原始动力和幻灭的老河滩。再往前走,快到头道河的时候,路东一处的田地里,地面上已经干裂开来。那些通向大河的阡陌小道,已经被河水带来的泥沙覆盖。地边已经不清晰了。只有那些在地头栽上柳树和杨树的人家,才能找到一个能够区分边界的参照物。杨一群和高二跑的龃龉,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发生的。
头道河到了。呈现在大家眼前的是一条几乎断流的小河沟,这是黄河从主河道里漫延出来的支流冲刷而成。平时水小的时候,村里的人常常来小河沟里下流网逮鱼。这时节是那大河涨水刚刚退去,河底都是淤泥,上面是一层浅浅的水波。水不是很深,像杨青山那样的个子,卷起裤腿就可以过河,齐大儒和女人就不一定能过去了。这个小个子女人,泥水淹没了她的腰身,那简直是一定的。看了一会儿,杨一群终于发话了:
“青山哥背着卖布咧。”
杨青山一听就急了,他斜楞着杨一群问:“凭啥?”
杨一群往北看着,目不斜视地说:“你不背她叫老齐背她?老齐不叫你背就很便宜你了。”
杨青山把脖子一梗说:“我又不是猪八戒,我不背。”就是不背。
女人倒是不好意思了,她站在河边看着河中流淌的清水,微笑着说:“我自己过吧,不就是湿点儿衣裳啊,日头一晒,一会儿就干了。”
这时候,杨一群走过去,附在杨青山的耳朵上小声说了一句,杨青山马上站起来说:“我背,你早说咧。”说着话,微笑着走过去,蹲在女人的跟前说,“上来呀,我只当是猪八戒背媳妇啦。”
女人不好意思地看看身边的几个人,苦笑了一下说:“俺家里有男人。”
“别废话,我也有媳妇。快上来吧,一会儿我改变了主意,你过河衣裳全湿完。”
齐大儒也在一旁催着:“上去吧,湿了衣裳是小事儿,就怕冻风刮了。”就是感冒的意思。
就这样,几个人先后趟过了头道河。扭头往西观望,那个大沙岗离这里逐渐远了。那里似乎升起一股阴气,那边的草丛里,还传过来一声猫头鹰的哀鸣。几只苍鹰在大沙岗上空不停地盘旋,鹰头不停地朝地面逡巡,似乎在寻找什么。大沙岗和岗下的灌木丛,还有那滚滚河流带来的柳树丛能够作证,这些鹰隼们绝对怀着自己的心事。
来到第二道河,这里地势较高,这里离里滩河道已经不远,由于几千年的搬运和冲刷,河床逐渐抬高,越是里滩越是地势增高。这里的小河几乎干涸,有些地方已经断流,人卷起裤腿就能过去。几个人先后过了河,过去以后,找个有水又能站人的地方洗完脚,就可以朝大河南岸寻找渡船了。平时渡船不多,也没有固定的位置,不一定被水冲到哪个地方,离渡口太远就下来几个人拉纤。卖花布的经常坐船,她知道,渡船一般都在东北方向一个大湾处停泊。那时候都是一些木船,没有机械动力,全靠人工掌舵。
路上,杨一群交代卖花布的女人,到了陈家寨不要像贼一样,贼头贼脑的,要跟平时来卖布一样。到了大白鹅家门口,只管叫卖,有人来买就卖给他。只要大白鹅出来,就想办法进到她家里,然后再伺机见到小红鞋。如果小红鞋不在家里,那一定是在她三婶家。再想办法到她三婶家里去讨水喝,这样就能见到小红鞋了。见到小红鞋是第一关,如果第一关过了,下面的事就让媒人出面去说,你是那边的媒人,这边的媒人就是齐大儒。说着,还用手指指齐大儒。齐大儒还认真地点了点头。他和杨青山装扮成串亲戚的,走到庄里走不动了,也要寻口水喝,借机接近大白鹅。如果第一关不过,这件事到此为止,他们三个就不在那里多留了。这样说着,忽听杨青山大声喊道:
“船!”
大家不约而同地往河边眺望,就在东北方向,果然停泊着一艘船。路上还有要过河的人朝北走着。看到船后,本来想疾步赶过去的,无奈,地上某些地方还没有干透,有人的脚上已经沾满了泥草,走几步就要蹲下身子薙草。杨青山薙完草,急忙站起来大步往前走,边走还边说着要快点,不能让船撑走了。三个男人倒是没有问题,就是卖花布的女人走不快,走不几步就要停下来等等。好不容易赶到河边,那船似乎就要离岸了。这可把杨青山急坏了,他朝船挥手大叫,甚至还想拿出家伙鸣枪提醒。那边好像也看到这里的动静了,几个艄公都在往这里观望。来到船的跟前时,船上已经坐了很多人,有的在夹板上站着。还有牲口和车,一辆独轮车上装着捡拾的豆秧。还有妇女小孩,不知道匆匆忙忙地要往那里去。杨一群一行四人上了船,各自找地方坐下。杨一群始终背着那个包袱,那里有他们的家伙。齐大儒早就累得喘作一团,肚子吸进去,明显缺少油水,也不顾甲板上有水有泥了,一屁股坐下去,再也不想站起来。卖布女人倒是不见累,她毕竟是走南闯北的成了习惯,只是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就站在甲板上往北岸望着,一动不动了。大船开始往深水里游动,湍急的河流把船往下游猛打,船员们尽力往对岸撑去。到了河中央,一个浪头打来,船身晃了一下,那个装满豆秧的独轮小车,毫不犹豫地滑进了水里。那个拾豆的汉子伸手一捞,没有抓着,大声喊叫起来:
“我的车,我的豆,这可是我拾了好几天的豆啊!”
看着这个汉子有三十多岁,脸膛被风吹日晒的,成了紫色,只有他大声喊叫时,才看见他有一口满满的白牙。他在船上像一头困兽,来回地走动,像疯了一样。那掉进水里的豆车,慢慢地往下沉,并随着水流往东流去。眼看就要完全淹没在水里了。这时候,那个汉子把衣服一脱,挽在手里,说着:“我要我的车,我要我的豆,我要我的车,我要我的豆。我要跟车一起靠岸,我要.....”说着,一纵身跳进滚滚激流中,一个浪头打来,把那汉子淹没了。不一会儿,他又从水中露出头来,双手用力划动着,向着那个就要沉没的豆车漂去。
船上的人们大声惊呼着“不要去!回来!”没用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汉子游近一沉一浮的豆车,然后,随着豆车往下流漂去,直到一起消失在白茫茫的激流中。
船上有几个妇女,眼巴巴地看着那汉子沉没了,然后,满脸泪水,蹲在船边,一声不响地看着,一直看着。一个妇女喃喃地说:他能和船一起靠岸的,一定能的。
其实,大家都明白,汉子随着他的豆车去了。他再也不用顶着烈日,迎着寒风,游走在这茫茫的黄河滩里。
船上所有的人,包括杨一群他们三人,都在唏嘘着,哀叹着。那个艄公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你说你这是干啥呀!
船往前行走了很远,眼看就要到了河对岸,其中一个妇女还在哀叹,她独自在望着河中滔滔的流水,望着汉子沉没的方向,喃喃道:当个人咋这样难啊!说着,她流泪了。她一定是在为那个汉子惋惜,她想着那个汉子家里一定有孩子有老人,家里的人还等着他回去呢。可是这个信儿谁给他捎回去呢?恐怕他家里的人永远也不知道他人去了哪里了。
船靠岸了,大家都沿着跳板往岸边走。杨一群他们走到岸上,还回头朝河中央望了一眼,杨一群说:“那个人可能上不了岸了。那能值几个钱呢?留着人不比随车去了好吗?”
他不知道,他也不能理解,这个汉子是个穷人,他也许连个独轮车都没有,这个汉子也许想着,他一定能从河中把车弄出来,然后,再到岸上捡一车豆子,明天再来乘船。但愿他能和车一块儿从河中走出来。杨一群也唏嘘着,感叹着,摇着头,踩着卖布的脚印往北走去。
太阳已经西斜,北岸的滩地和南岸的滩地没有两样,前几天的一场大水把这里的庄稼都淹没了,水退以后,路上到处都是泥泞,路边有不少红荆条和柳树,叶子已经近于枯黄。滩里劳作的人们,三三两两地星布在田地里,有的是在捡拾豆子,有的是在扦高粱,还有放羊的老头和孩子。近中午时,女人领着几个人走到一个村头,找到一个饭馆,几个人进去吃饭。要了几个菜,有牛肉有水鸡野兔肉,特意没有要酒。几个人吃完饭,稍事休息,又由女人领着朝西北方向走去。陈家寨离这里三四里地的脚程,眼看陈家寨已经遥遥在望,杨一群和杨青山把东西从包袱里拿出来,揣好了。杨一群又把大衫撩了撩,确定利索。这才回头问杨青山:
“哥,咋走?”
杨青山扭过头问齐大儒:“老齐,咋走?”
到了这里,就连杨德中也听齐大儒的。齐大儒成竹在胸,对他俩说:“让她头里走,大概相距一百多步,咱们暂时装着谁都不认识谁。进了村,她到大白鹅家门口卖布,再趁机找水喝,咱在外边观察动静。到时候看我眼色行事。”
说完,跟着背包袱的女人往前走。这时候,杨青山看着齐大儒屁股上都是黄泥,便用手一指撇撇嘴说:“一屁股黄泥。”
齐大儒自己看不见,他扭着脖子往身后看,只能看到一部分。他喘着粗气问:“那咋办?”
杨一群从兜里掏出一条手巾,递给齐大儒说:“给你,不要了,沾点儿水擦擦。”
到酒馆里弄点儿水,把手巾沾湿,让杨青山给擦干净了。三个人想起来卖布的已经走了,这才朝西北方向撵去。
四个人一前一后来到陈家寨,远远地跟着卖布的,那卖布的走到哪里,他们就跟到那里。其实,一看就知道,这几个人鬼鬼祟祟地,不像是干正经事的人。不过,一般都不太去注意,做贼也要等到日头落,劫路也得等到天黑。在村里来回转悠,村里的人都还以为是走亲戚的。再看看老齐,像一个教书先生,不像强盗;再看看杨一群,一个白面小生,文质彬彬,走路轻飘飘地,还穿着大衫,一副有钱人家的派头。杨青山脸嫌黑些,不过,他不声不响,又探着腰,喉咙里呼噜呼噜响,一走三咳嗽,就像是一个痨疫病人。这种人去当劫匪,那形象也不行,震慑不住路人。
卖布的喊着来到一个小院子前,院子里有堂屋三间;东屋是个厨屋,很低矮。她站在门口喊了几声,不一会儿,从院子里走出来一个女人,看样子有三十到四十岁之间,人长得很白,也比较胖,圆脸庞,脚上穿着一双小白鞋。她来到卖布的跟前,开始翻看卖布的布料。趁着这个空档,卖布的朝这里看了一眼,几个人马上就明白了,这个女人就是他们要寻找的大白鹅。这里,齐大儒朝杨家兄弟递了个眼色,带头朝大白鹅走去。来到跟前,仔细打量大白鹅,确实如卖布的所说,是个勾人的女人,那眼神里带着三分媚,身体虽然有些发福,但是不影响她的迷人光彩。特别是她那一双媚眼,大大的,看你一眼就很有深意,留给你的是无限想象的空间。脸上光溜溜的,毫无皱褶。腰身也还风流,就是屁股稍大;胸部也不是很大,鼓鼓的,像是个没有生育过的女人。发髻高高地盘在头顶,用一根簪子别着,这个女人,就像唐朝美人杨贵妃,这是齐大儒的眼力。齐大儒用他睿智的眼神断定,这是个灾星,这是个不缺男人的女人。对于他们几个的到来,大白鹅根本就不屑一顾,只顾翻检着地上包袱中的花布。嘴里还不停地褒贬着:
“颜色有点老,这个格子太大,俺闺女妞妞不喜欢。这一块儿带着小碎花的好看,这是啥花,是两只鸳鸯。这个好,俺闺女一定喜欢。俺闺女要说最喜欢莲藕花了,她跟她三婶学扎花就喜欢扎莲藕花......”
卖布的笑着问道:“您闺女妞妞咧?又去她三婶家啦?”
大白鹅头也不抬地说:“吃罢早饭去,吃罢晌午饭还去,就是喜欢扎花,我都成了她后娘了。一天到晚不着家的地儿。”
正说着,忽听北边小胡同里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妈,咱家有红线没有,俺三婶家的红线用完了,你给我拿点儿呗。”说着,人就俏没声地来到跟前,脚上还穿着一双绣着藕荷花的小红鞋,身上还佩戴着一个扎花香囊,老远就散发出一股香花味。她站在卖花布的跟前,说了一句,“卖花布的又来了,前几天你不是才来过呀?”似乎嫌这个卖花布的来得太勤了。
大白鹅头也不抬地说:“红线在屋里的活筐里,你自己去拿吧。你干脆认你三婶当娘吧。整天就把我一个人扔家里,我都成了你后娘了。”
这时候,卖花布的朝杨一群看了一眼,没有说话。那意思是说,看看吧,这个小美人就是小红鞋。
三个人的目光一下聚焦在小红鞋身上。杨一群只看了一眼就心醉神迷了,一下就进入了虚幻的境地。他摇摇头,确定不是梦,又仔细打量起来。这才又仔细地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头上扎着红头绳,头发乌亮;一张瓜子脸,偏瘦,眼睫毛就像是人贴上去的两片柳叶;秋水一般的眼睛里,露出几分忧伤而柔弱的神情,让人产生一种怜惜之情;脸蛋上白里透红,一抹红晕掠过面颊,那白似乎带些个病态,这让他想到了林黛玉;胸部好像没有发育成熟,不如她母亲大白鹅丰满,但也不失西施的妩媚;再看脚上,的确是一双绣着两朵藕合欢的小红鞋,那脚虽然不是当下流行的三寸金莲,也就是穿三五半的鞋,不大不小,恰到好处。走路轻盈如风如影,如花丛中飞舞的蝴蝶;站定了,又如蜻蜓落在水边的藕荷上。整体看了,和卖布的描绘不错一二。看来这个卖布的没撒谎。正当杨一群要把这个小红鞋镌刻进眼里,没想到,齐大儒拉着他就走。杨青山不由不从后边不跟上来。他们来到一个背静出,齐大儒开始很严肃地对杨一群讲:
“小群弟呀,你听我的话不听?那好,我对你说,这个女人咱不能要,你看她长得像哪个?对,我觉得她就是林黛玉转世,她就是那绛珠仙草再次下凡,此女眼中带伤,腰身如魔,别看着亭亭玉立的,她一定不能长久。林黛玉是仙人来到凡间,饱尝辛酸,她一定是来到人间害人的,她一定是来到凡间发泄她对凡人的仇恨的。你娶她为妻,必遭大祸。你听我的话,忘了她,咱们还是回去吧。咱河南沿儿有多少大家闺秀等着你去聘,你咋就迷上这样一个妖精一样的人呢?”
听完齐大儒的话,杨青山也略有同感,他又蹲在地上,发出老母猪一样的哼哼声,口中不清不浑地说着:“妖精,我看就是个妖精,老齐说的总对,回去,不要,再找,女人,多得是。”
东边路边的小红鞋已经飘进了院子,消失在三人的视线里。杨一群扭头看了一眼,低头想了想,最后,把脚一跺说:“就她了。”他看了第一眼就确定,这个女人就是他的女人,这是上天对他的特别恩赐。他等了这么多年,冥冥之中,他觉得他要等的就是这个人,不管有多么地山高水深,他一定要把这个女孩儿娶到家里。
看着杨一群的执拗,齐大儒知道,杨一群已经被这个小妞妞把魂魄勾走,再劝也是无用。不过,他还是相信自己的眼力,他觉得这个女人一定会给杨一群带了灾难,他忍不住又问了一遍说:“真想好了?你确定将来不后悔?”
杨一群使劲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恰在这时,从西边一摇三晃过来一个年轻人,胖胖的,大脸大头,走路左顾右盼,两只胳膊用力甩着,身上的衣服没系扣子,衣襟随风摆动着。脸上笑眯眯地,似乎是刚刚遇到了什么好事。从那肆无忌惮的走路姿势看,他一定是本村人了。他来到齐大儒几个跟前,站定了,笑眯眯地问:
“几位客官从哪里来?到俺村有啥事儿?哦,对了,我自己先自报家门,我叫陈八斤,跟胡十三都是兄弟。你们这是要到哪里去?”特意说出来胡十三,提醒几个人注意。
“哦,说句话人都到齐了,这个世界真小。”杨一群心里想着。他从卖布的口中得知,小红鞋有个本家哥哥叫陈八斤,整天游手好闲,跟着胡十三混日子,他大娘跟胡十三在屋里鬼混,他在门口给看着人。他大伯陈乾坤被胡十三害死,他装聋作哑,照样跟着胡十三吃喝嫖赌,劫路害人。只看面相和说话,你一定以为他是个好人,也是个热心人。
杨一群回答说,“这位兄弟,久闻大名。我们是南沿儿咧,去阳武走个亲戚,路过这里,想讨杯水喝。”
听说去阳武串亲戚,再看看杨一群的气派,穿着大衫,眉目间透出一股英武之气,不像是个凡人,还对他久闻大名,陈八斤就格外殷勤起来。他一抱拳说:“好说,来吧,眼前就是俺大伯家,就是那个卖布的那里,到俺大大家里去喝水。今天我请南沿儿咧几位好汉吃饭喝酒。”
眼看就要被这个陈八斤缠住,误了媒情事是小事,一会儿再把那个胡十三招来就麻烦了。据卖布的说,那个胡十三不是本村人,离这里也不远。再说,胡十三和大白鹅有一腿,肯定是这里的常客。齐大儒马上意识到必须先把这个人支开,不然,麻烦会接踵而至。他拉住陈八斤的手说:“这位兄弟,我们喝罢水了,我们在这里稍事休息,马上就走,马上。”
陈八斤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他挑起右手的大拇指摇着头说:“不用外气,来到陈家寨,谁都不用找,就找我陈八斤,啥事儿都是没事儿。俺大哥胡十三,在咱黄河两岸响当当的人物,跺跺脚两岸都得累土。要不我把胡大哥叫来认识认识?”继续纠缠着,没有离开的意思。
齐大儒朝陈八斤抱拳拱手,说道:“多谢兄弟,下次一定叨扰。这次有要事在身,急着赶路,就不麻烦了。”
好说歹说,总算把这个陈八斤打发走了。看着那个一摇三晃的背影,几个人都松了一口气。杨一群早就不耐烦了,他当时就想把这个混子轰走,又一想,这个人将来就是他大舅哥,暂时还不能得罪,以后说不定还要常见面,还要来回串亲戚呢。扬青山蹲在地上,拿耳朵听着陈八斤说的一字一句,一直没有说话。他想,这个东西早晚是个祸害。谁知道,小群兄弟偏偏又看上了他妹妹,这让他心里特别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