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骨珠暗影
宴席散后,贾母被王熙凤搀扶着回房歇午觉,王夫人借口查账也带着丫鬟走了。缀锦楼里顿时清净下来,只剩下几个收拾碗筷的小丫头,还有林砚之兄妹与史湘云、贾宝玉四人。
“林大哥,你看这园子里的景致,比咱们府里如何?”贾宝玉手里把玩着一串蜜蜡佛珠,笑着往窗外指,“我最喜那蘅芜苑的香草,闻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林砚之正替黛玉把着脉,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指尖下的脉象比午时平稳些,但那丝若有若无的异脉仍在,像附骨之疽般缠着主脉,不仔细探查根本察觉不到。
“妹妹最近睡得如何?”他收回手,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三粒圆润的药丸,“这安神丸你早晚各服一粒,夜里若再咳嗽,让紫鹃来寻我。”
黛玉接过瓷瓶,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轻声道:“劳哥哥费心了,我还好。”她知道哥哥的性子,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把她的起居病痛记挂得比谁都清楚。前几日她不过多咳了两声,第二日他就拎着药罐守在潇湘馆外,非要盯着她喝完药才走。
史湘云凑过来,好奇地看着那瓷瓶:“林大哥,这药丸是什么做的?闻着好香。”
“薄荷、远志、合欢皮,”林砚之随口报出几味药材,见她听得眼睛发直,又补充道,“没毒,治失眠的。”
“我才不怕有毒呢,”史湘云挺起小胸脯,“林大哥配的药,就算是毒药我也敢吃。”
这话一出,连一直含笑看着的贾宝玉都忍不住噗嗤笑了:“云丫头这性子,真是越来越像个愣头青了。”
史湘云瞪了他一眼,正要反驳,却见林砚之忽然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向窗外。刚才一阵风过,吹落了几片海棠花瓣,也隐约带来一丝极淡的腥气——不是血腥味,倒像是某种虫豸腐烂后的怪味,混在花香里,极难察觉。
“怎么了?”黛玉也跟着抬头。
“没什么。”林砚之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往赵姨娘刚才坐的位置瞥了一眼,那里空荡荡的,只留下一个沾着茶渍的杯底。他记得赵姨娘离席时,借口是去给贾政送点心,可这园子里的点心房在东角门,与她离去的方向恰好相反。
“我去趟茅房。”林砚之对三人说了句,转身走出缀锦楼。刚绕过回廊,就看见刚才那个戴骨珠的小丫鬟正从假山后钻出来,手里的纸包已经空了,袖口沾着些黑褐色的粉末。
小丫鬟显然没料到会撞见人,吓得身子一僵,慌忙往月洞门的方向跑。林砚之几步追上去,指尖快如闪电般扣住她的手腕。那串黑骨珠硌得他指头发疼,珠子上刻的花纹在阳光下看得更清了——果然是南疆蛊术里常用的“养魂纹”,只是这纹路歪歪扭扭,倒像是初学乍练的手笔。
“跑什么?”林砚之的声音冷得像冰,“赵姨娘让你去潇湘馆后窗放了什么?”
小丫鬟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我……我不知道……赵姨娘只说让我把东西埋在窗台下的土里,给我……给我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对一个小丫鬟来说,足够三个月的月钱了。林砚之皱眉,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那粉末是什么?”
“是……是晒干的蝎子和蜈蚣磨的粉……”小丫鬟疼得快要哭晕过去,“她说……说是能让潇湘馆的蚊虫少些……”
林砚之眼神一沉。蝎子蜈蚣磨粉确实能驱虫,但绝不能埋在窗台下——这类毒物的阴寒之气会顺着门窗缝隙钻进屋里,对黛玉那等体虚之人来说,比蚊虫更伤身。这赵姨娘,心思竟歹毒到这个地步。
“那串珠子哪来的?”他盯着小丫鬟手腕上的骨珠。
“是……是赵姨娘赏的,说戴着能保平安……”
林砚之冷笑一声,正要再问,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史湘云提着裙摆跑过来,额头上还带着薄汗:“林大哥,你怎么跑这么快?我找了你半天……咦,这丫鬟怎么了?”
看见小丫鬟哭哭啼啼的样子,史湘云愣住了。林砚之松开手,对小丫鬟厉声道:“把珠子摘下来,滚回去告诉你主子,再敢动歪心思,我让太医院的人来给她好好‘看看’。”
小丫鬟如蒙大赦,慌忙摘了骨珠扔在地上,连滚爬地跑了。史湘云捡起地上的骨珠,放在手里掂量着:“这珠子看着好吓人,是什么做的?”
“死人骨头。”林砚之的话让史湘云手一抖,骨珠“啪”地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珠子,揣进袖袋里,“别碰这东西,晦气。”
史湘云脸色发白,却还是追问:“刚才那丫鬟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跟林姐姐有关?”
林砚之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有人想害我妹妹。”
“是谁?!”史湘云瞬间炸了毛,撸起袖子就要去找人理论,“是不是赵姨娘?我就看她不顺眼,上次还偷拿老太太赏我的银项圈!”
“别冲动。”林砚之拉住她,“没证据,闹起来反而让老太太烦心。”他知道荣国府的龌龊,赵姨娘虽是贾政的妾室,却一向被王夫人压着,这次敢动手脚,说不定背后还有人挑唆。
史湘云气鼓鼓地跺了跺脚:“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自然不会。”林砚之眼底闪过一丝厉色,“敢动我妹妹,总得付出点代价。”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个小巧的锦袋递给史湘云,“这个你拿着。”
锦袋里装着些晒干的艾草和菖蒲,还有几片打磨光滑的桃木片。“这是驱邪的,你贴身带着,别弄丢了。”他记得史湘云住的蘅芜苑离赵姨娘的住处不远,保不齐那女人会狗急跳墙。
史湘云捏着锦袋,鼻尖忽然有点酸。在这偌大的荣国府里,除了贾母,很少有人会这般护着她。她吸了吸鼻子,把锦袋小心翼翼地塞进衣襟里:“谢谢林大哥。”
两人往回走时,远远看见林黛玉和贾宝玉站在沁芳闸边说话。黛玉低着头,手里绞着帕子,似乎有些不快。贾宝玉正急巴巴地解释着什么,脸都涨红了。
“他们怎么了?”史湘云纳闷道。
林砚之没说话,只是脚步快了些。走近了才听见贾宝玉的声音:“我真不是故意的,那荷包是袭人替我绣的,我哪知道她会送错人……”
黛玉冷笑道:“宝二爷的东西,自然是金贵的,丢了也是我的不是,不该让紫鹃去你房里找那支笔。”
“林妹妹你别误会……”
“我可不敢误会宝二爷。”黛玉转身就要走,看见林砚之和史湘云,脚步顿了顿,眼圈微微泛红。
林砚之瞬间明白了七八分。定是贾宝玉把什么要紧的东西弄丢了,却赖到黛玉头上。他走上前,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妹妹,回房去,我给你重新配副凝神的方子。”
又看向贾宝玉:“宝二爷若是丢了东西,不如去问问你房里的袭人,毕竟她是最细心的。”他记得刚才宴席上,袭人看他的眼神就不对劲,像是藏着什么事。
贾宝玉被他看得一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史湘云也帮腔道:“就是,袭人姐姐最周到了,说不定是她收起来了呢。”
黛玉看了哥哥一眼,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些,点了点头:“走吧。”
林砚之陪着黛玉往潇湘馆走,史湘云也跟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别的事,想逗黛玉开心。林砚之落后半步,目光扫过周围的草木,忽然在墙角的阴影里看见一抹异样的绿色——那是一株不起眼的小草,叶子边缘却泛着诡异的紫黑色,根茎处还缠着几缕细细的黑线。
他脚步一顿,蹲下身假装系鞋带,指尖飞快地掐了一片叶子。叶片入手冰凉,还带着刚才闻到的那种腥气。
这是“缠魂草”,南疆蛊术里用来养“噬心蛊”的药草。虽然只是幼苗,但若让它在潇湘馆周围扎根,不出三个月,就能让居住者夜夜噩梦,心神不宁,最后油尽灯枯。
赵姨娘绝没本事弄到这东西。
林砚之将叶片攥在手心,指节泛白。看来这大观园里,藏着的不止赵姨娘一个敌人。
到了潇湘馆门口,紫鹃正焦急地等在那里,见他们回来,连忙迎上来:“姑娘,刚才周瑞家的来了,说……说太太让您过去一趟,好像是为了宝二爷丢荷包的事。”
黛玉的脸色又沉了下去。林砚之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怕,我陪你去。”
他转头对史湘云说:“你先回去吧,晚点我去找你。”
史湘云点点头,却没立刻走,只是看着黛玉,眼神里满是担忧:“林姐姐,别理他们,他们就是闲的。”
黛玉勉强笑了笑:“我知道,你去吧。”
看着史湘云跑远的背影,林砚之收回目光,眼底的温度一点点冷下去。他攥着缠魂草叶片的手,已经将那片叶子捏得粉碎。
王夫人这时候叫黛玉过去,明摆着是要拿荷包的事做文章。而那缠魂草和骨珠背后,究竟还藏着多少阴谋?
他忽然想起父亲生前收藏的一本《南疆异志》,里面记载过一种“子母蛊”,母蛊藏于施术者体内,子蛊则寄生在受害者身边,靠吸食精气存活。而养这种蛊的人,耳后往往会有一颗红痣作为标记。
那个送药的婆子,那个戴骨珠的丫鬟……还有谁?
林砚之深吸一口气,对黛玉说:“走吧,我倒要看看,谁敢动我林家的人。”
兄妹俩跟着紫鹃往王夫人的正房走去,阳光透过回廊的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林砚之心头的寒意。他知道,这场暗战,才刚刚开始。而他必须在那看不见的毒蛊发作之前,找到那个藏在暗处的施术者。
只是他没注意到,在他们转身的瞬间,潇湘馆墙角那株缠魂草的叶片,忽然微微颤动了一下,根茎处的黑线,又长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