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绝荡水上英雄气
这是他第三次遇见河洛秋水。
他们这次相遇没有一丝一毫的刻意之处,但是他清楚自己为了这次相遇费了很多心机,作了多番筹谋。当他在中州城最为寂寥的离垢寺中孤寂地踱了两盏茶之后,河洛秋水就进入了离垢寺。
他们是在大殿前的苍然古柏下第三次邂逅的,河洛秋水淡然瞥了他一眼,眼神中丝毫不见波澜,似乎从未见过他一样。
他必然要回想到前两次的相遇,纵然在电光石火间也依然如此。因为那两次相遇过于开张捭阖,也过于惊心动魄。
他们第一次相遇,是在一个月前,那时候正是仲夏时节,中州城外的花树燃烧成火,每一朵红花都如同江湖相遇的豪情。
洛水上飘着红花,也飘着傲然在枝头的红花的璀璨影子。
那天正午,他乘舟而来,在他的小舟前边,是一艘巍然龙行的画舫,他知道那艘画舫里的旅人非富即贵,他甚至听闻,威名布于天下的紫衣侯的三夫人和他们的女儿也在其中。
紫衣侯长于杀伐,经年镇守在西陲,在他的三卷兵书和两杆短戟威慑下,西陲流寇绝然不敢东向半步。
紫衣侯的三夫人据说也是女中豪杰,一把雁翎刀舞得是如封似闭,针扎不进,水泼不入。这位三夫人的桑梓之邦就是中州,因为边事平静,盗寇不兴,就兴起了陌上花开,回乡省亲的念头,紫衣侯自然愿意成全三夫人的心意,便差遣二十八个得力部将护卫三夫人和小女省亲。
前头的画舫渐渐抵近渡口,从渡口上放下十几条小舟,舟上俱是水中好手,精壮少年。那十几条小舟迎着画舫飞跃而来,自然是要从画舫上接下旅人。
他的小舟离画舫始终有一箭之地,撑舟的老人望着那艘画舫,说道:“人生自古如逆旅,豪富画舫中人,与我这一叶小舟上的客,都不过是赤条条来,赤条条去,又有什么分别?”
他眯着眼睛,也注视着画舫,对老人的话,似乎未曾留意。他是在洛水对岸雇佣的这叶小舟,他与这个撑舟的老人仅仅是萍水相逢。
撑舟的老人却在渡水的这半天里对他做了仔仔细细的打量和推敲,在这老人的眼中,他还不到弱冠之年,一袭布衣飘然出尘,虽然江湖漂泊却难掩傲绝天下的丰都俊美和无处不在的高华贵气。
画舫已然抛锚,画舫上的旅人纷纷涌出来,鱼贯地踏上了画舫下接客小舟递上的木梯。
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杀气突然从他心底掠过,他放目望向渡口,旋风般的马队聚到渡口上,仅仅是一打眼,他就辨出来那个马队竟然有四十五匹烈马,四十五个高手。
马队扯出雁翅阵,四十五个高手挽弓如月,霹雳之声暴起,密匝匝的箭雨就罩向画舫和其下的小舟。
画舫陡然爆开,从中跃出一个高高大大的豪客,这豪客长啸一声,身如游龙一样迎着箭雨而去,大袖疾挥,那密匝匝的箭雨如遇克星,赫然被他的大袖敛入,他从空中激掠而过,踏着此时翻卷起的浊浪,扑入马队。
而此时在小舟上的他也纵身而起,瞬息之间就到了渡口,随着那个豪客将马队冲散。
那个豪客就是河洛秋水,这就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遇。
那支马队如何禁得住二人联手纵横决荡,不移时便作了鸟兽散。河洛秋水擒住了领头之人,那人自知难逃一死,咬紧牙关,不回答河洛秋水的询问。
河洛秋水淡然一笑,道:“你即便不说,秋某也知道你们的根底,否则怎么会如此巧合地坏了你们的好事。你们本是大漠上的大盗,被人收买前来加害紫衣侯的内眷。你且说说看,秋某所言可对?”
就在问讯那人的时候,秋水的眼神飘向他,却并未开口问询他的底细。
中州城里终于拉出来松松垮垮的一对官兵,秋水将那人掷向官兵,又是狂笑一声,踏浪而去。
他没有留意总是误事的官兵,仰头望着秋水的去向,那一刻,他生出了与这位好汉结交的心思,他记得师尊对他说过:“江湖上没有嵚崎磊落之人,行走江湖,断然不可与之失之交臂。”
二十多年前,师尊还是江湖霸主,如今却隐迹在沧海之上,此生再不问天地间的是是与非非。
中州城里的人对他都极度陌生,没有人知道他姓字名谁,更不知道陌生的他为什么要到这座繁华落尽的古城来。
他在一家非常非常寒怆的客栈住下,那家客栈和他一样,也近乎无名,中州城里的人几乎没有人知道这家客栈。
客栈里原本没有客人,他入住后,这家客栈丝毫没有客似云来的征兆,依旧非常非常冷落。
他在客栈里寂寞地守了三天,终于见到了这家客栈的第二位客人。这第二位客人是一个鹤发童颜的异乡人,同他一样说着不同于这里的话。
第二位客人入住后,客栈的老板也终有挤出了一丝笑纹,张罗着为两位贵客布下丰盛的晚宴。这位客栈老板也是一个老人,高高瘦瘦,面目模糊,却有着蛇一样的眼睛。
即便是客栈老板带着笑容布好丰盛的晚宴,那双眼睛也寒冷如冰,那时候,他似乎是一条强颜欢笑的蛇,在这样的客栈老板面前,任何丰盛的晚宴都让人难以下咽。
更何况客栈老板所谓的丰盛晚宴,只不过是一碟硬邦邦的牛肉,比起老板的牙来好要硬上三分;一碗黑乎乎的老豆腐汤,似乎客栈老板将他一辈子的酱料都用在这碗汤里;一盘红烧洛河鱼,倒是色香味俱全;一壶淡的出奇的老酒,据老板说这壶酒他已经珍藏了五十年,鹤发童颜的客人却认为这是一壶刚从洛河里偷来浊水。
这天晚上,暑热多少有些消解,客栈院子里的老榆树筛着明朗的月色,老榆树下的石桌上燃着一盏油灯,灯火如瓜,将这丰盛的晚宴隐藏得神鬼难测。
“这中州城越发冷清了,当年车如流水马如龙的景象早已经无处可寻了。”客栈老板闪动着蛇一样的眼睛,注视着那盏油灯,接着说道,“如今大多富贵人家都已经南渡,这里更像是一座鬼城了。据我说知,此时节中州城最有财势的只留下三家。”
他问道:“都是那三家?”
客栈老板屈着手指头,萧然道:“头一家自然是河洛秋家,秋家原本是武林世家,自然不怕各方的强梁巨寇,更何况秋家还有一个八方闻名的长子。”
他抿了一口珍藏五十年的老酒,幽幽道:“狂刀神侠,河洛秋水。”
“不错,就是他。”客栈老板抬眼看着他,干净利落地接口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