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思妙想斋：第3章 他不想让我把她告诉你

他多次拜访我，请求我不要将她向你们讲起，他说她是他的全部，他说我没有资格提起她，他说他会用拳头将我本不坚固的骨架打散……他一直说着，直到被姗姗来迟的警察带走，还在不停的威胁我，一次又一次。我当然知道他，他的身份，他的童年，他的一切，以及他为什么不想让我把她告诉你。

他早已不记得自己的童年，可我还是清楚的记得，他与她有着相同的父母，可却又是不太相同。他的父亲遇到了他的母亲，当然，他也遇到了她，他见到她的第一眼，便被她的忧郁气质所吸引。至此开始，那感觉伴随了他的整个人生。

“这以后就是你的妹妹了”他父亲将粗糙的打手放在他的头上，用力将他的头扭到她的面前，他看到了一张羞得通红的脸，她也看到了一张羞得通红的脸，她便成了他非纯粹意义上的妹妹，他也成了他非纯粹意义上的哥哥。

他们很快融入了这个新家。他逐渐发现了妹妹的沉默少言，“你不怎么喜欢说话嘛？”他鼓起勇气问她，而她却再一次涨红了脸，摆弄着她手中已经削的极其锋利的笔尖。

“还不快去写作业，再有一年就要中考了，还在这里聊天！”她的母亲冲她大吼，他偷偷看了她最后一眼，然后悄悄回到房间。她的母亲，他的父亲，慢慢地将时间线轻推向前。中考结束，他们都考的不错。他们的性格早已经发生了很大改变，而他们的父母，仍似从前。

他们坐在公园湖边，看头顶星迹云月，谈水下奇神异鬼，他问她是否相信河神的存在，而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自己曾说过的话“你要是跳下去，河神肯定会高兴，它最喜欢你这样的女孩子了！”听了他的话，她从长椅上起身，做了一个预备跳水的动作，两人一起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等他们忽然向后望时，看到的确实父母阴沉的脸，还有数年来永不改变的架势与姿态，他与她的那个玩笑也就止步于那个瞬间。

“中考过后就可以这么放松了吗？你的高中衔接跟的上吗？”先开口的便是她的母亲，“小兔崽子，都不好好在家学习，跑来这里数星星，真是欠打！”他的父亲喝醉酒满脸通红，折下旁边柳树的枝条便来抽他，她的母亲上前阻拦，但没成功。直到柳条和他面部接触的瞬间，他的眼神中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害怕，这是早已习惯的他。噼啪！！他擦了擦脸上新鲜的柳渍，看着父亲手中隐隐欲断的柳鞭，却只是说：“爸，我们现在就回家……”他度过了那漫长的夜。

从那以后，两人再也没能有机会欣赏到那么美丽的星辰，但他心中渐渐忘不了那个夜晚，忘不了她。

高中如期，他们共同去了一所离家最远的学校，都是怀揣着年少青春的梦想，共同奔赴属于自己的前程。可他渐渐发现，她的情况，似乎不是那么妙。

她太漂亮了，换句话说是获得了这个年纪本不该拥有的容颜。这“沉鱼之美”在校园掀起了轩然大波。

“那个女生怎么这么好看”“小妖精又出来勾引人了……”无数只言碎语在他们放学回家的路上飘过，悄悄钻进她的梦里，她的神态似乎一天比一天颓废。他与她并肩走在路上，像极了癞蛤蟆与天鹅，引来了更多的嘲笑，。终于有一天，她下定决心轻声对他说道：“以后我不想和你一起回家了，你也不要再在学校门口等我一起了。”那是他与她相识以来，第一次听到她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可他的心中似有一个又一个锋利尖锐的冰锥，先扎进心中，然后再缓慢融化，最后留下不可痊愈的空洞。他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耸了耸肩：“不就是嫌我长的丑，拉低了你的颜值吗？？”便气愤离开。她意识到了他的误解，可她的胆小，内向又让她多次跌倒在解释的道路上，整日想着如何能解释清楚，成绩自然也一落千丈，她从未敢想自己的母亲提起。

而他一直在等，等她的道歉，哪怕只是在她的嘴边轻轻提起这么一句，可并没有发生。他又想着，哪怕她不道歉，和我说一句话我也能原谅她啊，可并没有发生。他们之间仿佛在那一刻后出现了千丈隔阂。他彻夜未眠，而她也彻夜未眠。

他从此不再那么关心在意她了，尽管偶尔还会听到同学对她的嘲笑，偶尔还会看到她桌子里塞满的情书，偶尔还会遇到女同学欺负她……她一直在期待他的出现，可由于她的孤弱胆小而缺失的歉意，他再未与她交谈，再难与她交谈，她失去了关系最好的朋友。

她独自跑到公园的长椅上抽泣，他轻轻地在身后站立，然后她看着憨态的他，又破涕为笑。她向他讲述自己不幸的遭遇，他向她投出关怀的善意。老师的暗讽，同学的捉弄，在此刻都烟消云去，只剩下两个至高无上的灵魂的相遇。他看着她，轻轻撩起她的长发，她看着他，轻轻抚弄他的脸颊。她仿佛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力量——爱情。她知道他爱自己，但她并没有勇气。“你们两个不好好学习，跑到公园里干什么？来领略大自然？”她的母亲出现在了他们身后，她的身体不由得颤抖，他环顾四周，并没有他父亲的身影，。二人起身，跟在她母亲的身后。他走在她的前面，夕阳照着他的脸，不知怎么的，一股暖意涌进了她的心田，她踮起脚尖，试图不让阳光伤害他的每一处肤颜。

“你又跑去玩了，每天学习十八个小时，你完成了吗？”同样的情景又上演在了不同的地点，父亲的打骂只能使他更加坚强，而母亲的责骂一次次击打着她脆弱的心理防线。

她与母亲的冲突似乎如约而来，打破了尘封她多年积蓄的力量的枷锁。

三模考试，母亲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执意要看她的成绩单，她也早料到纸包不住火，却没想到是这火竟然是母亲心中的怒火。她直立而站，母亲的指责对她来说早已木然，“孺子不可教也！让我看看到底是什么破东西让你学习分神！”母亲此刻早已失去了理性，似凶猛的老虎，撕咬着她最后的尊严。当母亲将他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一只玻璃乌龟，重重的摔在地上，全是玻璃碎片的时，她彻底爆发了：“你有什么权利干涉我的自由！”突如其来的嘶吼镇住了平日里威风凛凛的母亲，“你天天都是学习学习，考虑过我的一点感受吗？你有什么资格做我的母亲！”她几乎用尽了全身的气力，然后重重摔门而去，撕裂了平日里所有的忍耐与和气，她就这样，像一只女鬼似的游荡在街里。

他一直在倾听她们之间的争吵，最后的长吼和摔门声，打破了他一天学习的所有困意。他几乎是跳了起来，找鞋，准备出去，恰撞到了迎门而入的父亲：“这么晚了，你到哪里去？”“我得去找她……”话说到一半，走来了满眼泪水的母亲：“不要管她！”她的母亲小声嘟囔道，“一会儿她会回来的，我就不信反了她了”“好了，大人之间的事小孩别多管，再多事我打断你的腿！”醉醺醺的父亲扬了扬手，便扑通一声栽倒于地。

他极不情愿的回到房间，打开了高考真题。这晚，他一直在听，听到有人出去，却一直没能等到她的动静。

她走在繁华的街区，回忆着与她的点点滴滴，不知不觉便来到了他们曾共同仰望星空的公园长椅。湖面平静，似乎真的有河神在呼唤，她狰狞的面孔露出几分笑意。她缓缓将鞋子退去，又想起了他，希望下辈子我好好爱你，不会将你忘记。她心中默念，眼前浮现出美好的回忆，在她落入水的瞬间，烟消云去。她感到全身凉意，接着便失去呼吸，沉入水底。此刻的她，仿佛接受了上千年的灵魂洗礼，却始终不会忘记与他的珍贵记忆。

他第二日醒来，便见父母神色焦急，公园——一个下意识浮现在他脑海中，他冲父母大喊。三个疯子向凌晨的公园狂奔，终于，在她跳水的地方发现了鞋子。那是一双她最珍爱的，写着他最喜欢的球星签名的鞋子。他只觉得天昏地暗，世界再无任何光明。

他从见到尸体的那一刻，便失声痛哭，但一切都晚了，尸体的凉意沿着他的腕臂直袭心底。他恨自己，恨自己没有爱的勇气；他恨父亲，恨其剥夺了自己挽回的权利；他恨河神，恨其接纳了自己心爱的少女。他无比悔恨，却又无能无力。

他一遍遍的求我，求我不要把她告诉你。他怕你说他没有追逐爱的勇气，直至最后失去；他怕你嘲笑他是懦夫，不敢表达自己的心意……他害怕的太多，以至于害怕将她完全失去。他最后终于恳求我，保存她的全部记忆，但是千万不能把她告诉你。

而我还是会毫不犹豫的告诉你，因为，这次是你的学习，这是她恳求我向你传递的信息。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