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想把她告诉你
周围很安静,一棵草,一粒沙甚至一丝风也没有。她周围是无边的黑暗,而她自己仿佛是这黑暗中唯一的光明。水很凉,她说,好像真的有人在听她说话,又或者是她在自言自语。她站在没过脚踝的水中,踮起脚尖远眺,仍是难以望穿的黑暗。
她似乎什么都不记得了,在冰冷的水中行走,感觉整个人都飘了起来。水很清,她凭借自己身上微亮的光看去,却始终无法在澄澈的水中倒映出自己的容颜。她尝试去想过去发生的一切,却只是徒然。她并未感觉到害怕,不是因为她身上的光亮,而是她不知为何早已习惯了这无尽的黑暗,或许在她的世界中,这根本不值一提。她一点点试探着趟着水,缓缓前行,冰冷的水从她的脚趾间划过。这感觉真好,她的心情反倒舒畅了起来。渐渐的,大脑深处的记忆竟开始愈发萌动,那是渴望让她知晓一切的未知力量。
她依稀记起了一些琐事,想起了自己的日常生活,起床、刷牙、吃饭、上学……原来自己是一名高中生啊,可不知道怎么的,“高中生”这个概念在她脑海里总是模糊不清。高中生活的作息,不断地在她脑海中回放出来。她慢慢地看清了自己的五官。啊!原来自己这么漂亮!她不自觉的说出了口,尽管她知道没有人会给她答复。她看到自己对一个很丑的男生称呼为哥哥,他不会不是亲生的吧?她质疑道……她就这样细细回味着,很享受记忆中的点点滴滴。她未觉察到脚底的水流越来越急,不断地拍打着她的脚掌,发出刺耳的“砰砰声”。她低头向下望去,从沉浸的思维中回到现实——水没过了她的膝盖。她并未惊慌,而是又想到了脑海中埋藏的更深的记忆
她的好意被哥哥误解;上课回答问题,却因为回答错误引来同学哄堂大笑;男同学天天在她的抽屉里放情书;女同学则因为嫉妒她,在她的桌子下面故意泼水。水流在她脚间的冲击感一下子将她拉扯回到了那段不堪忍受的岁月。她低头看水,自己的容颜更加模糊,尽管水底的一切清晰可见。她又想到了那个被同学捉弄取笑的女孩,这真的是我吗?看着水面上虚无缥缈的面孔,她竟心怀一丝侥幸。她突然停止了前行,陷入了深思,或许是她在努力寻找答案,又或者是她真的无力再逆水前行。
水还在不断上涨,渐渐没过了她的腰部,达到了肘间。水的凉意让她无力做出任何抵抗,其实身体的凉意并没有什么,让她真正放弃抵抗的是心凉。一叠叠情书堆积在抽屉里,她烦恼至极,拿着这数十份情书去找老师,得到的却是老师无情的指责与嘲讽“你不主动招惹别人,别人会纠缠你?”……一句句的讽刺言语像一把把锋利的冰锥,扎进她的心中,再迅速融化,留下不可治愈的空洞。那话语至今仿佛仍回荡在她耳边。上课与同桌说话,被请出课堂的却只有自己。老师一遍遍地解释“没有看到她同桌说话”,原因很简单,因为她同桌是“尖子生”。这“优生帮差生”的政策,有幸让她和这位大神坐到了一起,而那次的谈话,也是她终于下定决心准备努力学习,正在向大神请教问题。那一刻,一切梦想与决心都破碎了。正如她所想,之后老师便将他们调离开了。这是我吗?看着这个深夜躲在被窝里痛哭的小女孩,她有些莫名同情。她并不觉得这个女孩是她自己,但内心的冰冷却一次次试图将她拉出那被她构建地无比真实的虚幻。
水流更加急了,仿佛她一不小心便会被拽进深不见底的漩涡。她神情变得恍惚,这变化莫测的环境和逐渐浮现的记忆带走了她的所有惬意。水没过了她的脖子,到达了她的下巴,企图把她全身的热量消耗殆尽,剥夺她仅存的生命迹象。“你怎么考的!!”她来不及思考,便被拉入更深层的记忆中。好像是她的母亲,早已没了初来的慈祥,挥舞着手中的三模成绩单,发了疯似地训斥她,将她的心爱读物通通没收,还摔死了她最心爱的小乌龟。她的母亲像一只凶猛的野兽,摧毁了她仅存的木屋。她终于爆发了,与母亲大声争吵起来,把平日里威风凛凛的母亲怼得哑口无言。她将平日里的不快、伤痛随着争吵爆发出来,化作无穷的力量,恰是这最后的争吵,打破了这力量的枷锁。她猛地关上房门,向远处的街道跑去。她不敢相信这是自己,从最初顺从乖巧的小女孩,变成了叛逆的少女。她也不得不承认这是自己,因为她仍有自己的记忆。水没过了她的脸颊,她的脸颊被水冲的通红,呼吸也变得急促。但大脑的运转似乎想要她了解所有的记忆,并未停息。她看到了记忆中的自己,面目狰狞,没有了最初特有的朝气,像一只流浪的女鬼,在街边,在公园,在小湖边徘徊,跌跌撞撞,下定决心,一头扎进水里。又有谁会去救一只流浪街头的女鬼呢?她就这样慢慢地沉入湖底,没有惊起一丝涟漪。湖面上不时有鱼儿跃起,打破这喧嚣城市的死寂。她看着自己,仿佛经历了上千年的洗礼,换得了此生的记忆。她觉得自己不太聪明,她抱怨这个世界不太公平。她仍对自己究竟是不是她抱有一丝怀疑,但对她来说早已没有任何意义。水渐渐没过了她的头顶,她几乎用尽了自己的全部力气,在心中默默告诉自己:这不是我!这不是你,这只是你弥离的记忆。她带着所有的东西离去,包括她自己,以及她仅存的光明。四周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但是不时会听到滴落的水滴。在这无边的黑暗中,究竟是谁在哭泣?究竟是谁吞噬了她仅存的记忆?在这无边的黑暗中,或许根本没什么值得追忆。
她终究没能想出自己的名字,我向你讲述她的故事,并无她意,每个人都需要不断发掘与认清自己。我向你们讲述的,只是那被人遗忘的、残缺的、不再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她不是你,可确是每一个黑暗涉足者走过的足迹。
她是不幸的人,可与真正的不幸者相比,只是不值一提的蝼蚁。
她是悲伤的人,可是与真正的悲伤者相比,只是平日的阴雨。
她是乐观的人,可是与真正乐观者相比,却失去活下去的勇气。
她是被遗忘的记忆,本不值一提,但我要把她讲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