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契:第2章 拆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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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拆契

苏砚往前迈了一步。

青衫下摆扫过满地冷透的纸灰,脚步很轻,落在青石板上,却让林千鹤像被烙铁烫了一样,踉跄着往后猛退,后背狠狠撞在两个随从身上,连呼吸都乱了。

他握着白玉契笔的手抖得厉害,笔尖原本凝而不散的金光,此刻散得七零八落。

他不怕一个无灵根的废物,哪怕这废物能打能藏,他也不怕。可他怕「私解契文」——天契阁能执掌落契天陆三百年,靠的就是独家立契权与唯一解契权,世间所有契文,唯有天契阁掌契使能定能解,私解契文是满门抄斩的死罪,更别说,是随手拆了他亲手写下、盖着天契阁印记的死契。

这不是妖法,是二十年前被他们全界围剿、灭了满门的断契人族,才有的本事。

“你……你是断契人族的余孽!”林千鹤的嗓子劈了叉,声音尖得变了调,半个巷子都能听见,“二十年前没杀干净的叛修!”

这句话喊出来,四个随从的脸色瞬间煞白。

叛修,还是断契人族的叛修,这五个字比任何军令都管用。他们握着契刀的手瞬间绷紧,醒契境中阶的气息轰然炸开,院子里的老槐树被气浪卷得枝叶狂舞,漫天纸灰飞成了白雾。

“少阁主放心,今日定将这叛修拿下,押回分阁领罪!”

四把契刀同时出鞘,刀身上刻的天契攻杀契文亮起金光,封死了所有退路,劈向苏砚的四肢。他们没敢下死手,可刀风里裹着锁脉契,只要沾到一点,就会锁死全身经脉,任人宰割。

苏砚站在原地,没躲,也没退。

抬眼的瞬间,瞳孔沉成了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断契灵瞳全开,眼前的世界再也没有什么刀光气浪,只有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契文脉络:四把刀上的攻杀契,每一笔的起承转合、每一个节点的脆弱断点;四个随从胸口的入阁契,像四根透明的管子,一头扎在丹田契种上,一头顺着头顶的金线连向天上的天契榜;甚至他们体内流转的契力、走的每一条经脉,都看得一清二楚。

爷爷教了他十五年磨墨,第一句话就是:顺纹理,拆结节,不硬磨,不妄断。

再硬的墨锭,顺着纹理走,都能磨得细腻无声;再密的织锦,抽走核心的线,都会散得干干净净。

契,也是一样。

苏砚动了。

他没迎着刀风往上冲,反而侧身错步,像一阵风似的从四把刀的缝隙里穿了过去。在四个随从错愕的目光里,他的指尖分别在四人的胸口,轻轻一点。

没有灵力碰撞的轰鸣,没有炫目的灵光炸开,只有四道轻得几乎听不见的、丝线被剪断的脆响。

四个随从的动作瞬间僵住。

手里的契刀哐当哐当砸在青石板上,四人脸色惨白如纸,眼睛瞪得滚圆,嘴里猛地喷出一大口血,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他们没受伤,经脉没断,丹田没破,可胸口那道和天契阁绑定了十几年的入阁契,被这轻轻一点,拆得干干净净。

他们的修为本就是靠着入阁契、借天契榜的力量堆起来的,入阁契一断,和天契榜的链接瞬间崩散,苦修十几年的契力像开了闸的水,散得一干二净,从醒契境中阶直接跌成了连引契都做不到的凡人。

院子里死一般的静,只有老槐树的叶子还在哗哗往下落。

林千鹤浑身的血都凉透了。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少年根本不是什么藏了修为的硬茬,是天契阁找了二十年、恨了二十年、怕了二十年的噩梦——断契人族的传人,天生就能拆了他们天契阁的根。

“你等着!我爹是林天正!分阁阁主!”林千鹤一边疯了似的往后退,一边歇斯底里地喊,声音传遍了整条巷子,“他已经带人过来了!落契镇已经封了!你跑不掉的!断契人族的余孽,全天下都不会有你的容身之地!”

喊完,他转身撞开院门,连滚带爬地冲进巷口,锦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丧家之犬,转眼就没了影子。

苏砚站在原地,没追。

他垂下手,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刚才那四下看着轻松,实则已经抽干了他体内仅存的、父亲封印在血脉里的那点本源力量——他还没凝聚契种,没入醒契境,能拆解入阁契,全靠断契灵瞳对契文的绝对克制,和血脉里那点仅存的火种,再动一下都难。

他扶着门框慢慢蹲下身,大口喘着气,怀里的半块竹牌烫得惊人,像一团温火隔着粗布衣衫,稳稳贴在心口上。识海里父亲的声音没有再响起,可那股安心的力量,却顺着竹牌流遍了四肢百骸。

他摩挲着竹牌上那个残缺的“川”字,指腹磨得发白。十五年里,他听遍了“叛修余孽”“爹妈跑路的野种”“无灵根的废物”,低着头忍着,藏着能看见契文的秘密,守着这个破院子,以为只要熬下去,就能等到一个答案。

今天,答案来了。他的爹妈不是叛逃者,是被天契阁灭族的、断契人族最后的守护者;他不是废物,是这世间唯一一个能拆了天契阁规矩的人。

“苏小子。”

门口传来一声苍老的叹息。苏砚抬头,看见老镇长魏守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睛看着地上昏死的四个随从,又落在他身上,眼神复杂得很。

落契镇十五年,全镇人都绕着苏家走,只有这个老人,会在爷爷病重时偷偷送药,在年三十夜里端来一碗热饺子。

苏砚慢慢站起身,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喊了一声:“镇长爷爷。”

魏守拄着拐杖走进来,没先说话,蹲下身用枯瘦的手指在四个随从的胸口探了探,指尖碰到那道断了的入阁残痕时,手微微一顿,长长叹了口气。

“入阁契断得干净,根脉没伤,只断了和天契榜的链接。”他抬眼看向苏砚,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亮的光,“断契手,还是你爹当年的路数。你爷爷教你磨墨,第一句口诀是什么?”

苏砚的指尖猛地一颤:“顺纹理,拆结节,不硬磨,不妄断。”

这句话,爷爷关起门教了他十五年,从没对外人说过一个字。

魏守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他把拐杖往地上一顿,挺直了佝偻了十五年的背,身上那股老态龙钟的气息瞬间散去,露出了藏了半辈子的锋芒,对着苏砚深深弯下了腰:“老奴魏守,见过少族长。当年,是我抱着刚满月的你,跟着老族长和老爷子,从灭族之战里逃出来,守了您十五年。”

苏砚站在原地,浑身一震。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全镇人都对苏家避之不及,只有这个老人一次次伸手帮他们——他不是普通的小镇镇长,是父亲当年的贴身护卫,是断契人族仅剩的几个幸存者之一。

“林千鹤已经把你的身份捅出去了。”魏守直起身,语气瞬间沉了下来,“林天正带着分阁所有修士,已经封了镇子四个出口,布下了天契封禁阵,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最迟一炷香,他就会带人围了这个院子。落契镇,你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

苏砚转身,看向灵堂里爷爷的灵位。长明灯的火苗跳了跳,映着黑漆木牌上他亲手写的字,爷爷的尸骨未寒,灵堂还没撤,他怎么能走?

“我知道你放不下老爷子的后事。”魏守走进灵堂,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粗布包着的东西放在桌上,打开是一根磨得光滑的松烟墨条,是爷爷用了一辈子的那根,“这是老爷子走之前交给我的,他说,等你觉醒断契灵瞳,亲手拆了第一道契的时候,就给你。”

苏砚拿起那根墨条,入手温润,指尖刚碰到墨条底部,就摸到了一道刻痕——是断契峡的地图,刻在墨条的内里。

“老爷子说了,苏家的孩子,天生就该拆天下不公之契,不是缩在小镇里,守着一方砚台苟活一辈子的。”魏守的声音很稳,“往南走,去断契峡。那里有你爹娘留下的所有东西,有灭族之战的真相,有断契人族完整的传承。老爷子的后事,我来办,保准风风光光,没人敢动他的灵位分毫。”

苏砚握着那根墨条,指尖微微发烫。他看着灵堂里爷爷的灵位,看着桌上那方无垢砚,看着这个他住了十五年、破落却安稳的院子。这是他的舒适区,是他退了十五年的底线,可现在,林千鹤捅破了他的身份,林天正封了整个镇子,天契阁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也架在了所有和他相关的人脖子上。

他留在这里,不仅守不住爷爷的灵堂,还会连累魏守,连累整个落契镇的街坊。他以前总以为,磨好一方墨,守好一个院子,就是一辈子。现在才明白,爷爷教他磨墨,从来不是让他守着一方砚台,是让他学会,怎么磨开这天地间写满了不公的死契。

就在这时,镇子口传来了整齐的马蹄声,伴随着冰冷的公告声,隔着半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奉天契阁令!叛修苏砚,私习禁术,残杀阁中弟子,罪同谋逆!全镇百姓,凡私藏者、包庇者,与叛修同罪,满门抄斩!”

地面开始微微震动,苏砚抬眼,断契灵瞳瞬间铺开——整个落契镇的上空,已经被一张金色的封禁大网彻底罩住,天契阁的修士已经围到了巷口,为首的中年男人一身玄色官袍,丹田处的契种已经长成了小树,根须扎满了整个丹田,正是林天正,他的契力已经牢牢锁定了这个院子。

魏守的脸色瞬间变了:“少族长,快!从后院土墙翻出去,后山有一条密道,能绕开封禁!再晚就来不及了!”

苏砚却摇了摇头。

他握紧了怀里的无垢砚,抬步朝着敞开的院门走去,没有回头看灵堂,也没有往后院走。退了十五年,他不想再退了。天契阁封了镇子,布了封禁阵,又如何?他天生就能拆契,天契阁能写下锁死天地的契,他就能拆了它,撕开一条路。

他走到院墙边,拿起狼毫笔,蘸了蘸无垢砚里还没干的墨汁,一笔一划写下了一道契文:所有事,苏砚一人承担。凡牵连落契镇百姓、苏老爷子灵位者,违此契,神魂俱灭。

落笔的瞬间,墨色的契文泛着微光,融入墙体,融入了整个落契镇的天地契力里。这是他立下的第一道本命契,所有的罪,他来扛;所有的账,他来算。

风卷着尘土从院门外吹进来,落契镇的天,已经被天契阁封死了。

那他就亲手,拆出一片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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