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契:第1章 灵堂死契,砚里藏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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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灵堂死契,砚里藏锋

灵堂的香烧到了根,焦灰卷着穿堂风落下来,烫在苏砚手背上。

他没动。

指尖按着墨块,在青黑色的砚台里一圈圈转着。磨了十五年墨,他指腹上全是厚薄均匀的茧,轻重缓急早就刻进了骨子里,哪怕香灰烫得皮肤发紧,砚台里的墨汁依旧磨得浓淡均匀,不起一丝浮沫。

这方砚台叫无垢砚,苏家传了三代的东西。爷爷攥了一辈子,咽气前最后一口气都还搭在砚台上,翻来覆去只叮嘱他两句话:砚台不能丢,别让任何人知道,你能看见那些线。

苏砚垂着眼,把蘸饱墨的狼毫笔落在白纸上,稳稳给爷爷的灵位补全最后一笔。黑漆木牌立在灵堂正中,前面的长明灯跳着微弱的火苗,把他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

灵堂已经冷了三天。

除了西街的王婆婆半夜偷偷塞过来一碗热粥,再没人踏过这个院门。落契镇的人都绕着苏家走,背后嚼着“叛修余孽”“无灵根的废物”,唾沫星子早就能把这破院子淹了三回。

十五年前,他爹妈卷着断契人族的至宝连夜消失,把刚满月的他扔在了落契镇。要不是爷爷一手好字,靠着给镇上人写契文换口吃的,他早就在乱葬岗喂了野狗。

怀里的半块竹牌硌得胸口发慌。

竹牌上只刻了半个“川”字,是他爹苏断川留下的唯一物件。边角被他摸了十五年,原本硌手的棱角早就磨得温润,像藏了十五年的体温。

院门就是在这时被踹开的。

不是推,是硬生生踹开的。朽坏的木门“哐当”一声撞在土墙上,木屑混着香灰扑了满脸,院子墙角缩着的几只鸡瞬间炸了窝,却连一声啼叫都不敢发,扑腾着翅膀往柴房里钻,连大气都不敢喘。

苏砚握着笔的手没抖,稳稳把最后一笔收了锋,才慢慢抬眼。

进来的是林千鹤。

天契阁落契镇分阁的少阁主,落契镇说一不二的人物。身后跟着四个带刀随从,靴底碾过地上的烧纸灰烬,连脚步都齐得像尺子量的,醒契境的气息压过来,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哗哗往下掉,铺了一地。

林千鹤穿一身绣金线的锦袍,腰间挂着支羊脂白玉的契笔,那是落契镇所有修士挤破头都想求的东西。他扫都没扫灵位一眼,目光直勾勾钉在苏砚面前的无垢砚上,嘴角扯着点漫不经心的笑,像猎户盯着陷阱里跑不掉的兔子。

“苏砚,节哀。”他往前迈了两步,靴尖漫不经心地踢飞了地上的火盆,火星溅了一地,“你爷爷人走了,这无垢砚留在你手里,纯纯白瞎了。”

苏砚放下笔,把无垢砚往身前轻轻拉了拉,起身挡在了灵位前。

他身形单薄,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衫套在身上,看着没半点分量,可往灵堂门口一站,就像钉死了的门栓,半步没退。

他早知道林千鹤会来。

爷爷弥留的那半个月,这人上门了三回,次次都要收这方砚台,全被爷爷拿着拐杖打了出去。落契镇谁都知道,林千鹤卡在醒契境大圆满半年了,就缺一件无垢属性的契台稳契种,冲立契境。

整个落契天陆,能找着的、完好的无垢契台,就他手里这一方。

“给你两个路选。”林千鹤指尖捻起一张泛着金光的契纸,随手甩在苏砚脚边。纸张落在满是纸灰的地上,却连一点灰都没沾,上面的字像活的一样,泛着冷硬的光,“第一,砚台给我,十块下品契石,落契镇之内,保你一辈子安稳,没人敢动你一根手指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砚苍白的脸,语气里的傲慢像针,扎得人生疼:“第二,签了这张身契,入我林府为奴,一辈子听我差遣。砚台先放你这,我什么时候要,你什么时候跪着给我送过来。”

苏砚低头,看向脚边的契纸。

视线落下去的瞬间,眼前的世界变了模样。

契纸上的每一个字,都伸着漆黑的钩子,像毒蛇的牙,顺着青石板的缝隙往他脚踝上缠。林千鹤胸口有一团拳头大的光团,那是他的契种,边缘已经冒了嫩芽,实打实的醒契境大圆满。而他和四个随从的头顶,都牵着一道一模一样的金线,往天上的云层里钻,像一根根永远拔不掉的吸血管。

十五年了,他终于敢确定,自己看见的不是什么尘丝,不是眼花。

是契文。是这玄契大世界里,天契阁定下来的,吃人的规矩。

脚下这张,是死契。

一旦签了,他的本命契就会被林千鹤彻底锁死,生杀予夺全在对方一念之间,一辈子为奴,再无翻身的可能。

“我不选。”苏砚的声音很平,没抖,也没怒,像他磨了十五年的墨,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砚台是我爷爷的遗物,不卖,也不送。身契,我更不会签。”

“不选?”林千鹤笑出了声,像听了天大的笑话,“苏砚,你不会真拿自己当断契人族的少主呢?你爹妈叛族跑路,早死在外面喂妖兽了。你一个无灵根、连醒契境的门都摸不到的废物,给我当奴,都是我抬举你。”

身后的随从往前踏了一步,醒契境中阶的气息轰然压过来,院子里的青石板都裂了细纹。

“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林千鹤脸上的笑彻底没了,手里的白玉契笔泛起刺眼的金光,“签,或者死。”

苏砚的手,悄悄摸向了袖口。

那里藏着半本泛黄的《断契真解》,爷爷走之前塞给他的,只说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拿出来。

他不想惹事。爷爷尸骨未寒,他只想安安稳稳把人下葬,守着这小院子,过一天算一天。

可林千鹤堵着爷爷的灵堂,要抢爷爷留给他的最后念想,要把他踩进泥里,一辈子翻不了身。

【我退了十五年,从记事起就低着头活着,退到了爷爷的灵位前,身后再没有路了。】

“我说了。”苏砚抬眼,漆黑的瞳孔里没半点波澜,只有压了十五年的冷,“不签。”

“敬酒不吃吃罚酒!”林千鹤脸色骤沉,契笔一挥,地上的死契瞬间腾空,黑色的契文像潮水一样往苏砚眉心钻,“给我锁死!”

剧痛在眉心炸开的瞬间,苏砚感觉识海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像封了十五年的火,终于被这道不公的契,彻底点燃。

嗡——

一声微不可查的震颤,从眉心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的瞳孔瞬间沉成了墨色,眼前的世界,前所未有的清晰。

死契上每一个字的脉络,每一个钩子的断点,林千鹤本命契的每一道纹路,甚至这天地间飘着的、看不见的规则线,都清清楚楚铺在他眼前。

爷爷教了他十五年磨墨。

再硬的墨锭,顺着纹理,都能磨开;再密的织锦,抽走经纬,都会散架。

原来契,也是一样的。

苏砚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那道扑到眼前的死契上。

没有灵光炸响,没有震天轰鸣。

指尖划过的地方,那些带着钩子的黑字,像冰雪撞进了滚水里,瞬间消融,散成了漫天细碎的微光。

他就这么随手一拆,把天契阁少阁主亲手写下的死契,拆得干干净净。

林千鹤脸上的狠戾,瞬间僵住。

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后背狠狠撞在随从身上,握着契笔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连声音都劈了叉:“你……你能解契?!只有天契阁的掌契使才有资格解契!你一个废物,怎么会?!”

苏砚没说话。

识海里,突然飘进来一道极轻的声音,隔着十五年的血与火,落在他耳边,只有四个字,温温的,像小时候爹抱他时,贴在耳边的呼吸。

砚儿,爹在。

他攥着怀里竹牌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再抬眼时,他看着面无人色的林千鹤,往前迈了一步。语气依旧很平,可每个字落下来,都像磨墨的石杵,重重砸在人心上。

“你刚才说,签,或者死?”

风卷着灵堂的香灰,从敞开的院门吹进来,掀动了苏砚的青衫衣角。他身前的无垢砚,微微泛出了一点温润的墨色微光,像沉睡了十五年的猛兽,终于睁开了眼。

落契镇的天,从这一刻,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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