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猩红蔓延
滨海市的暴雨终于歇了,却像只是喘了口气,没带来半分清爽。灰蒙蒙的云层压得极低,低得仿佛要贴在写字楼的尖顶上,像一块被雨水泡胀的灰布,沉甸甸地罩在整座城市上空。风裹着潮湿的霉味扫过街道,那味道里混着市一院急诊楼飘来的消毒水味,不是平日里淡而清冽的那种,是被无数人的汗味、眼泪味、甚至隐约血腥味泡透的浓浊气息,黏在行人的衣领上,钻进鼻腔里,让人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市一院的走廊早已没了章法。临时加设的病床沿着墙根排得密密麻麻,白色的床单被来往的人影扯得晃来晃去,像一片片在风浪里挣扎的单薄船帆。靠近护士台的那张床上,一个穿粉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正趴在妈妈怀里哭,哭声被N95口罩闷得发哑,只露出的一双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小手紧紧攥着妈妈的衣角,指节都泛了白。不远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靠在墙上,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挂号单,每咳一下都要扶着墙喘半天,胸口的起伏剧烈得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护士们推着治疗车在人群里穿梭,白色的身影像被抽打的陀螺,“让一让,麻烦让一让”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却很快被更嘈杂的声响淹没,有家属围着护士台反复追问“什么时候能看上医生”的急切,有监护仪“滴滴”的警报声连成一片,还有不知哪个病房传来的压抑啜泣,织成一张紧绷的网,把整个急诊楼裹得密不透风。
苏世清从地下三层的实验室上来拿试剂时,刚走出电梯就被这股窒息感裹住。她下意识地拢了拢白大褂的领口,却发现衣角早已沾了实验室的培养基味道,和走廊里的气息混在一起,说不出的怪异。一个年轻护士抱着一摞病历本从她身边跑过,差点撞上来,道歉的话没说完就又扎进了人群,苏世清看着她的背影,想起自己刚工作时的样子,却又很快摇摇头,那时候再忙,也没有过这样“眼睁睁看着危险蔓延却抓不住源头”的无力。
地下三层的“微光实验室”里,空气倒是依旧稳定,恒温23℃的气流带着淡淡的培养基清香,却压不住两个人眼底的疲惫。苏世清和陈默林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两天,桌上的三个咖啡杯都空着,褐色的残渣在杯底结了层硬壳,旁边还放着半盒没吃完的三明治,面包早就干得发硬。
全息投影台亮着,陈默林坐在转椅上,身子前倾,手指在触屏上飞快滑动,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而布满红血丝,他时不时揉一下太阳穴,却不敢停下动作。
“清姐,你看这个。”陈默林突然放大其中一个图谱,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急促,“这是第12个患者,叫小宇,6岁,昨天下午被妈妈抱着来的,当时已经开始溶血了。他的基因图谱里,α-地中海贫血基因的缺失片段特别明显,就是这里,”他指着图谱上一段断裂的蓝线,“和我们之前测的晓宇的β-地中海贫血基因缺陷,虽然类型不同,但都是病毒攻击的靶点。”
苏世清凑过去,指尖轻轻落在投影台的触屏上,沿着图谱上的重合区域滑动。那片区域像一道无形的伤口,刚好对应每种缺陷基因的特定片段,精准得让人脊背发凉。“再放第20个患者的。”她声音发沉,目光没离开投影台。
陈默林立刻切换图谱,一个9岁女孩的基因数据跳出来。“这个叫朵朵,有遗传性耳聋的隐性基因,她妈妈说孩子出生时听力就不好,一直在做康复训练。这次发病更急,早上还在听故事,中午就开始发烧,身上的红斑两小时就蔓延到了胳膊。”他顿了顿,语气低了些,“现在还在隔离病房,一直喊耳朵疼,说‘有虫子在里面爬’。”
苏世清没说话,转身走到生物安全柜旁,拿起一个贴着“朵朵”标签的病毒样本,小心地滴在载玻片上,放进荧光显微镜下。她调整着放大倍数,1000倍、5000倍、10000倍……直到刻度停在10万倍。屏幕上,猩红病毒的颗粒清晰地显现出来,球形的病毒表面带着细小的突起,像一个个缩成一团的小刺猬,而在病毒基因组的3'端,那段人工插入的CRISPR序列依旧刺眼,淡金色的线条在屏幕上闪着光,像一道刻意刻下的疤痕。
“不是随机感染。”苏世清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27个孩子,没有一个例外,这根本不是自然变异能做到的。”
陈默林猛地从转椅上站起来,手里的笔“啪”地掉在地上。“清姐,你是说……有人故意制造这种病毒?”他的声音提高了些,眼里满是不敢相信,“这也太疯狂了!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苏世清还没来得及回答,实验室的门突然被轻轻推开,张宁远院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比平时乱了些,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明显。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笑着打招呼,只是沉默地站在门口。
“院长?”苏世清有些意外,张宁远很少来地下三层的实验室,“您怎么来了?是晓宇的情况有变化吗?”
张宁远摇了摇头,一步步走到苏世清面前,把手里的文件轻轻放在桌上。“苏医生,”他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别查了。”
苏世清愣住了,她盯着张宁远的脸,试图从他疲惫的眼神里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却只看到满满的无奈。“院长,您说什么?别查了?”
张宁远叹了口气,弯腰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开第一页。上面的字迹工整却冰冷,“暂停对猩红病毒来源的独立调查”的字样格外醒目。
“默林,我知道这不对,我比谁都清楚这不对。”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还有深深的无力,“可医院要运营啊,儿科的呼吸机已经坏了两台,一直没经费换;护士们的绩效工资拖了两个月没发,昨天还有人跟我提辞职;更别说急诊楼的消毒设备,早就该更新了……如果经费真的被卡,这几百号医护人员,还有住院的患者,怎么办?”
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恳求,直直地看着苏世清:“苏医生,我知道你心善,知道你放不下那些孩子。可我们得先保住医院,才能谈救人啊。听我一句劝,先停一停,等风头过了,等上面的态度松了,我们再偷偷查,好不好?”
苏世清看着张宁远疲惫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酸又闷。她认识张宁远快十年了,从她刚回国进市一院开始,这位院长就一直很支持她的研究,当年她要建“微光实验室”,是张宁远顶着压力批了地下三层的空间;她缺研究经费,是张宁远从医院的备用资金里挪了一部分给她。她知道张宁远不是胆小怕事的人,只是在现实的磨盘里,被压得没了棱角。
可她的眼前,却突然闪过母亲临终前的样子。十年前,母亲也是这样躺在病床上,身上长满了和现在这些孩子一样的红斑,医生摇着头说“没法治”,而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的呼吸一点点变弱。还有晓宇,那天在急诊室里,孩子虚弱地说“阿姨,我好冷”,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此刻还在隔离病房里等着她。
“院长,我理解您的难处。”苏世清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却带着一丝温和,她拿起桌上的基因图谱,递到张宁远面前,指尖指着那些红色的“异常”标记,“可这些孩子等不起。我母亲当年就是因为基因缺陷没法治去世的,我研发‘微光’,没日没夜地调试纳米机器人,就是为了不让更多人重蹈覆辙。”
张宁远的目光落在图谱上,那些红色的标记像一个个小小的伤口,刺得他眼睛发疼。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实验室里只剩下设备运行的低鸣,然后他轻轻抬起手,拍了拍苏世清的肩膀。那力道很轻,却带着一丝沉甸甸的信任。“你要查可以,”他的声音比刚才坚定了些,“但一定要小心。别让自己出事,也别连累医院,我能帮你的,只有这些了。”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夹克口袋里,转身向门口走去。他的脚步比来时更沉重,背影在实验室的蓝光里显得格外单薄,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苏世清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推开门走了。
实验室的门关上的瞬间,陈默林就忍不住开口了:“清姐,院长虽然没明说,但能威胁到医院的经费,这背后的势力绝对不一般。我们再查下去,会不会有危险?万一……万一他们对我们动手怎么办?”
陈默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他想起昨天晚上,他去医院门口的便利店买咖啡,总觉得有人跟着他,回头却什么都没看到。现在想来,说不定真的有人在盯着他们。
苏世清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身走回全息投影台旁,指尖在触屏上慢慢滑动,重新调出27个患者的基因图谱。她的目光一一扫过那些蓝色的线条,心里却在反复琢磨张宁远的话,“上面有人”“经费可能出问题”,这些话像一根根线,隐约指向一个她不敢深想的方向。
“默林,你看这里。”苏世清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些,她放大那段淡绿色的片段,“这段序列,你有没有觉得眼熟?”
陈默林赶紧凑过来,眼睛盯着投影台上的淡绿色片段,眉头一点点皱起来。“这……这看起来像是一段追踪序列啊?”他疑惑地说,“用来监测病毒在体内的复制情况,还有传播路径的?可是,谁会在病毒里加这种序列?”
苏世清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一段尘封的记忆在她脑海里浮现。那是她读博士的时候,江哲源带着她做病毒追踪研究,当时导师曾兴奋地给她看一段自己设计的追踪序列,说“有了这个,就能像给病毒装了定位器一样,知道它在体内跑去哪里了”。那段序列的结构,那段淡绿色的标记,和现在投影台上显示的,几乎一模一样!
“这个序列……我在江哲源当年的一篇论文里见过。”苏世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的指尖轻轻落在触屏上,像是在确认什么,“他当时说,这是他专门设计的‘病毒追踪辅助技术’,只有他的团队会用这种序列结构。”
陈默林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他猛地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转椅。“您是说……江哲源?您的博士导师?”他的声音里满是震惊,“他不仅制造了这种定向攻击的病毒,还在病毒里加了追踪序列,监测病毒的传播?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不是一直主张‘基因治疗要普惠所有人’吗?”
苏世清摇了摇头,心里的寒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想起三年前,江哲源突然辞掉大学的教授职位,回到滨海市创办“创生实验室”,当时她还问过导师要做什么研究,江哲源只是笑着说“想做点真正能改变世界的事”。现在想来,所谓的“改变世界”,竟然是制造病毒,筛选人类?
“现在可以确定,病毒不是自然变异,就是江哲源的创生实验室制造的。”苏世清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而且,背后一定有势力在包庇他,能支持他建非法实验室,不会是小角色。我们接下来的调查,会比想象中更难。”
陈默林看着苏世清紧绷的侧脸,突然觉得喉咙发紧。他知道江哲源在苏世清心里的位置,当年苏世清母亲去世,是江哲源一直鼓励她不要放弃基因治疗研究;她回国建实验室,江哲源还特意来看过她,送了她一套珍贵的基因测序数据。现在,这个曾经的“精神灯塔”,却成了制造灾难的人。
“清姐,那我们……还要继续查吗?”陈默林小声问,他怕自己的话会戳到苏世清的痛处。
苏世清转过头,眼神里虽然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坚定。“查,必须查。”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就算背后有势力,就算江哲源是我的导师,我也不能让他再继续害人。那些孩子还在等着我们,我们不能停下。”
苏世清走到电脑前,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将那段“追踪片段”的序列小心翼翼地保存进去。她设置了三重密码,又把文件夹隐藏在实验室的系统后台,她怕有人监控实验室的电脑,万一这段关键证据被删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这个片段可能是关键。”苏世清指着屏幕上的序列,对陈默林说,“我们可以试着反向追溯,看看能不能通过这段序列,找到病毒的传播源头,甚至找到创生实验室的具体位置。”
陈默林点了点头,立刻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电脑旁,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操作起来。“我这就查这段序列的信号来源!不过可能需要点时间,江哲源肯定会加密信号,我得破解他的追踪系统。”他一边说,一边打开了一个复杂的代码界面,屏幕上的绿色字符像流水一样滚动。
苏世清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张宁远刚才说“经费可能出问题”,这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默林,还有一件事。”苏世清转过身,看着正在专注破解代码的陈默林,“你顺便查一下,最近半年,滨海市有哪些财团在资助基因研究,尤其是和‘创生实验室’有资金往来的。”
就在这时,护士小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苏医生,陈助理,急诊室又送过来三个患者,都是高热伴红斑,和之前的症状一样。”
“告诉院长,我们马上就来。”苏世清对着门外喊了一声,然后转身对陈默林说,“追踪序列和财团的事,你先查着,我去急诊室看看新患者的情况,顺便采集病毒样本,说不定新样本里,还有更多线索。”
陈默林点了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更快了:“清姐,你小心点!如果遇到什么不对劲的,立刻给我打电话!”
苏世清拿起白大褂,快步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全息投影台,那些蓝色的基因图谱,那些红色的“异常”标记,像一个个小小的警钟,在她心里敲响。
她知道,接下来的路会很难走,但她不能退,为了母亲的遗愿,为了晓宇,为了孩子,她必须走下去。
实验室的门在她身后关上,蓝光依旧柔和,却仿佛成了黑暗中的一点星火,照亮了她接下来的征途。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实验室电脑的右下角,一个小小的黑色图标闪了一下,然后迅速消失,有人,真的在监控着他们的一举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