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无菌实验室的蓝光
电梯门缓缓打开时,一股带着淡淡消毒水与培养基清香的冷空气扑面而来,瞬间裹住了苏世清的胳膊。地下三层的“微光实验室”与急诊楼的燥热拥挤像两个世界,这里没有哭闹声,没有监护仪的刺耳警报,只有设备运行的低鸣,像深海里的暗流,稳定而持续。平车的轮子碾过防静电地板,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在空旷的走廊里荡开浅浅的回声,每一下都像敲在苏世清的心上。
“苏医生,无菌通道已经准备好,温度23℃,湿度45%,空气过滤第8次循环刚结束。”护士小周推着平车,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里带着敬畏,她虽然没见过“微光”的真正威力,但也知道这间实验室是苏世清花了五年心血打造的“禁地”,平时连清洁都要苏世清亲自盯着。
苏世清点点头,目光扫过走廊墙上的实验日志。泛黄的纸页用透明相框装着,从2038年10月第一次记录“微光初代设计草案”,到2043年7月“导航程序优化至99.8%”,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边角处还画着小小的示意图,有的是病毒结构,有的是纳米机器人的雏形,最下面一页的角落,还贴着一张褪色的照片:年轻的苏世清扶着一位头发花白的妇人,妇人手里拿着一本病历本,笑容温和。那是苏世清的母亲,去世前三个月,她还陪着苏世清来实验室看最初的培养舱。
“清姐!都准备好了!”陈默林的声音从实验室大门后传来,带着点抑制不住的兴奋,又藏着一丝紧张。他穿着白色的无菌服,口罩拉到下巴上,露出满是汗水的额头,头发因为着急跑过来而翘起来一撮,手里攥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跳动着晓宇的生命体征数据:心率52次/分,血压78/45mmHg,血氧饱和度82%,每一个数字都在警戒线以下。
苏世清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平车前,轻轻掀开盖在晓宇身上的无菌布。孩子的脸色比在急诊室时更白了,嘴唇的青紫蔓延到了嘴角,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只有手腕上的脉搏还能摸到一丝微弱的跳动。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晓宇的脸颊,还是滚烫的,可手心却依旧冰凉,溶血反应还在持续,再拖下去,肝细胞会彻底坏死。
“小周,帮晓宇建立外周静脉通路,用24G导管,选右侧贵要静脉,动作轻一点。”苏世清的声音很稳,手指却在微微发抖,“默林,把‘微光’的释放装置推过来,我要检查储备液。”
陈默林赶紧转身,推着一个银色的仪器跑过来。仪器上有一个透明的储液罐,里面装着淡绿色的液体,数万颗直径50纳米的“微光”纳米机器人悬浮在液体中,在无菌灯的照射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像把星星揉碎了装在里面。这是苏世清五年的心血,从2038年母亲去世后,她辞掉了国外的高薪职位,回到滨海市,在市一院的支持下建起这间实验室,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反复调试机器人的“病毒识别模块”和“基因修复模块”,光是失败的样本就堆满了三个冷藏柜。
“清姐,‘微光’储备液浓度是0.8mg/ml,按照晓宇20kg的体重,0.5mg/kg的剂量,需要抽取12.5ml,对吧?”陈默林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滑动,调出剂量计算表,“我已经核对过三次了,没问题。释放装置的导管也消毒好了,能直接连到晓宇的静脉通路,流速可以通过程序控制,初始设定是0.5ml/min,避免对血管产生刺激。”
苏世清弯腰,眼睛凑到储液罐前,仔细观察里面的“微光”机器人。在高倍放大镜下,能看到每一颗机器人都长着“Y”字形的结构,一端是能识别病毒表面抗原的“探针”,另一端是装载着修复酶的“胶囊”,这是她和陈默林去年才优化好的双模块设计,在动物实验中,对β-地中海贫血模型小鼠的治愈率达到了92%,可人体实验……这还是第一次。
“默林,导航程序的最后一次模拟测试结果怎么样?”苏世清直起身,摘下手套,用酒精棉片擦了擦手,“避开红细胞和正常细胞的准确率能保证吗?我怕‘微光’会误攻击晓宇的肝细胞。”
提到导航程序,陈默林的眼睛亮了亮,赶紧把平板电脑递到苏世清面前:“清姐你放心!昨天晚上我又优化了算法,加入了‘细胞表面标志物双重识别’,不仅要识别病毒的抗原,还要识别受损细胞的特异性蛋白,避开正常细胞的准确率达到了99.9%!你看这个模拟动画。”
平板电脑上,出现了一段3D动画:绿色的“微光”机器人从导管中出来后,像一群有方向的萤火虫,绕过红色的红细胞和紫色的正常肝细胞,径直冲向附着在受损肝细胞上的红色病毒颗粒,每一颗机器人都精准地贴在病毒表面,释放出透明的酶制剂,将病毒外壳分解成碎片,然后再释放修复酶,修复受损肝细胞的DNA。
苏世清盯着动画,心里却没有放松。动物实验和人体实验不一样,晓宇是个8岁的孩子,身体还在发育,免疫系统比成人更脆弱,万一“微光”在体内出现排异反应,或者识别错误,后果不堪设想。她想起母亲当年躺在病床上,医生也是这样说“我们尽力了”,那种无力感,她不想再经历一次。
“苏医生,静脉通路建好了!”小周的声音打断了苏世清的思绪。她抬头看到,晓宇的右手腕上扎好了一根细细的导管,连接着一根透明的输液管,输液管的另一端,正对着陈默林推过来的释放装置。
“李女士,能听到吗?”苏世清拿起放在平车旁的通讯器,按下通话键,李娟因为没有无菌服,不能进入实验室,只能在隔壁的观察室通过屏幕看着里面的情况,“我们现在要给晓宇注射‘微光’纳米机器人,这是一种新型治疗方法,虽然动物实验很成功,但人体实验还是第一次,可能会有风险……”
“苏医生,我相信你!”通讯器里立刻传来李娟带着哭腔的声音,还能听到她压抑的抽泣,“只要能救晓宇,我什么风险都愿意承担!刚才晓宇醒了一下,问我‘妈妈,那个有光的阿姨什么时候来救我’,苏医生,求你一定要治好他……”
苏世清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赶紧别过头,擦了擦眼角,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放心,我会尽全力的。注射过程中,我们会实时监测晓宇的生命体征,有任何情况都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挂了通讯器,苏世清深吸一口气,走到释放装置前,按下了“抽取储备液”的按钮。淡绿色的液体缓缓流入注射器,细碎的光点在液体中旋转,像一条小小的星河。陈默林站在她旁边,手指悬在“启动”按钮上,眼神紧张地看着她:“清姐,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始。”
“等一下。”苏世清突然说。她走到全息投影台旁,按下了开关。淡蓝色的光芒从台面上冒出来,渐渐形成一个半透明的3D模型,那是晓宇的肝脏三维重建图,是刚才在急诊室时通过快速CT扫描得到的,图中红色的区域代表受损的肝细胞,黑色的小点则是猩红病毒的位置。“把‘微光’的实时轨迹投射到这个模型上,我要看着它们进入肝脏,找到病毒。”
“好!我这就连接!”陈默林赶紧在平板电脑上操作,手指因为紧张而有点发抖,“清姐,你说……‘微光’会顺利找到病毒吗?”
苏世清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全息投影里晓宇肝脏的模型,红色的受损区域像一片枯萎的花海,心里突然想起母亲当年的肝脏CT图,也是这样大片的红色,医生说“已经没有修复的可能了”。那时候她还没有“微光”,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的生命一点点流逝。现在她有了“微光”,有了能修复基因缺陷的技术,她不能让晓宇重蹈母亲的覆辙。
“会的。”苏世清的声音很坚定,像是在对陈默林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们测试了这么多次,‘微光’的识别模块不会出错的。而且,晓宇很坚强,他想活下去,他会配合我们的。”
陈默林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专注地盯着平板电脑。几秒钟后,他抬起头:“清姐,连接好了!‘微光’注射后,它们的位置会通过绿色光点显示在全息模型上,病毒还是红色,正常细胞是紫色,受损细胞是粉色。”
苏世清走到平车前,轻轻握住晓宇的左手。孩子的手很小,冰凉的,手指微微蜷缩着。她用拇指轻轻摩挲着晓宇的手背,低声说:“晓宇,阿姨要给你注射一种会发光的小机器人,它们会帮你把身体里的坏东西赶走,你要加油,好不好?”
晓宇似乎听到了她的话,眼皮颤了颤,却没有睁开眼睛,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苏世清的心一暖,转身对陈默林说:“开始吧。”
陈默林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启动”按钮。
释放装置发出“嘀”的一声轻响,淡绿色的液体缓缓流入输液管,顺着导管,一点点进入晓宇的静脉。全息投影台上,淡蓝色的肝脏模型中,突然出现了一串绿色的光点,像一条细细的绿线,从静脉血管的位置开始,慢慢向肝脏移动。
“速度0.5ml/min,正常。”陈默林盯着平板电脑,念出数据,“‘微光’浓度稳定,没有团聚现象。”
苏世清的眼睛死死盯着全息投影,手心全是汗。绿色的光点移动得很慢,每移动一毫米,她的心就跟着提一下。她看到光点经过心脏的位置时,稍微停顿了一下,那是“微光”在适应血液循环的压力,然后继续向肝脏移动。
“还有3厘米就到肝脏了!”陈默林的声音有点激动,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凑,“清姐,你看,它们没有偏离方向,导航程序没问题!”
苏世清点了点头,却不敢放松。她知道,最关键的一步是“微光”找到病毒并开始分解,只要这一步没问题,后面的基因修复就好办了。她想起去年做动物实验时,有一次“微光”因为病毒突变,没能识别出抗原,结果导致小鼠的肝脏损伤加重,那次失败让她消沉了整整一个月,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能研发出拯救基因缺陷患者的技术。
“到肝脏了!”陈默林大喊一声。
苏世清赶紧看向全息投影。绿色的光点已经进入了肝脏模型,分散开来,像一群迷路的萤火虫,在红色的受损区域里打转。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怎么回事?为什么不找病毒?”
“我不知道啊!”陈默林的声音也慌了,赶紧在平板电脑上查看数据,“识别模块显示正常,病毒抗原信号也能接收到……难道是晓宇体内的病毒发生了突变?”
病毒突变?苏世清的脑子“嗡”的一声。如果真是这样,“微光”的识别模块就会失效,不仅救不了晓宇,还可能因为“微光”在体内停留时间过长,引发免疫反应。她赶紧走到释放装置前,想按下“停止注射”的按钮。
“清姐,等等!你看!”陈默林突然喊道。
苏世清猛地回头,看向全息投影。刚才还在打转的绿色光点,突然像被什么吸引了一样,纷纷向黑色的病毒颗粒冲过去!每一颗绿色光点都精准地贴在红色的病毒表面,然后释放出透明的“雾气”,那是分解病毒外壳的酶制剂。几秒钟后,黑色的病毒颗粒开始变得透明,然后一点点消失,变成细碎的灰色颗粒,被“微光”包裹着,向肝脏外的血管移动,那是“微光”在将病毒碎片运出体外。
“太好了!它们找到病毒了!”陈默林激动得跳了起来,口罩都掉在了地上,“清姐,你看!分解效率很高,已经有30%的病毒被分解了!”
苏世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湿了。她靠在全息投影台旁,感觉双腿有点发软。刚才那几分钟,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她甚至已经做好了接受失败的准备。现在看到“微光”顺利识别并分解病毒,她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一点。
“晓宇的生命体征怎么样?”苏世清问,声音还有点发颤。
陈默林赶紧拿起平板电脑,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心率升到65次/分了!血压85/50mmHg,血氧饱和度88%!都在回升!清姐,有效!‘微光’真的有效!”
苏世清走到平车前,再次握住晓宇的手。这一次,孩子的手似乎暖和了一点,手指也不再蜷缩,轻轻动了动。她抬头看向全息投影,绿色的光点还在不停地分解病毒,红色的受损区域慢慢变成了粉色,那是肝细胞在“微光”释放的修复酶作用下,开始恢复正常功能。
“苏医生!”通讯器里突然传来李娟的声音,带着惊喜,“晓宇醒了!他刚才睁开眼睛了!”
苏世清赶紧拿起通讯器:“李女士,你让晓宇试着说话,看看他有没有不舒服。”
过了几秒钟,通讯器里传来晓宇虚弱但清晰的声音:“阿姨……我……我身体里有光……暖暖的……”
苏世清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肩膀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这是“微光”第一次在人体上成功,也是她第一次真正感觉到,母亲的遗憾或许能被弥补,母亲当年没能等到的治疗方法,现在能救像晓宇一样的孩子了。
“晓宇,你再坚持一会儿,”苏世清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很温柔,“身体里的小机器人会把坏东西都赶走,等你好了,阿姨带你去看海边的日出,好不好?”
“好……”晓宇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想……和妈妈一起去……”
“会的,一定会的。”苏世清挂了通讯器,擦了擦眼泪,转身对陈默林说,“继续监测,‘微光’注射完后,再观察30分钟,确保没有不良反应。小周,麻烦你去观察室陪陪李女士,告诉她晓宇的情况在好转。”
“好!”小周笑着点头,快步走出了实验室。
陈默林看着苏世清通红的眼睛,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清姐,刚才我还以为要失败了,吓得我手心全是汗。现在好了,‘微光’成功了,以后我们就能救更多像晓宇一样的孩子了!”
苏世清也笑了,走到陈默林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谢谢你,默林。如果不是你优化的导航程序,‘微光’也不会这么顺利找到病毒。”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陈默林的脸一下子红了,赶紧低下头,假装看平板电脑,“清姐,你不知道,我当年选择跟着你做研究,就是因为我姐姐也有β-地中海贫血,我想帮她,也想帮更多像她一样的人。现在‘微光’成功了,我姐姐也有救了!”
苏世清心里一动。她知道陈默林有个姐姐,但不知道她也有基因缺陷。原来,他们做“微光”的初衷是一样的,都是为了自己爱的人,也为了更多素不相识的人。
“你姐姐现在怎么样了?”苏世清问。
“还在老家接受输血治疗,每个月都要去医院,很麻烦。”陈默林的声音低了下来,“等‘微光’通过伦理审查,我想第一个给她注射。”
“会的。”苏世清点了点头,“这次晓宇的案例,我们会整理成报告,提交给伦理委员会。只要通过审查,‘微光’就能正式用于临床,到时候你姐姐,还有更多像她一样的患者,都能得到治疗。”
陈默林用力点头,眼里满是期待。
接下来的30分钟,苏世清和陈默林一直盯着全息投影和晓宇的生命体征。“微光”持续分解病毒,修复受损肝细胞,晓宇的心率、血压和血氧饱和度都在稳步回升,皮肤的红斑也开始慢慢变淡,从暗红色变成了淡粉色。
“清姐,‘微光’注射完了,病毒分解率达到90%,受损肝细胞修复率75%!”陈默林看着平板电脑上的数据,兴奋地说,“晓宇的生命体征已经恢复正常了!心率80次/分,血压105/65mmHg,血氧饱和度98%!”
苏世清走到平车前,轻轻掀开晓宇的眼皮,看到孩子的瞳孔对光反射已经恢复正常。她又摸了摸晓宇的额头,温度也降下来了,不再像刚才那样滚烫。晓宇睁开眼睛,看着苏世清,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阿姨,我不冷了,也不难受了。”
“太好了!”苏世清笑着说,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就在这时,苏世清突然想起了急诊室时,陈默林说的“猩红病毒有人工编辑痕迹”的事。她赶紧对陈默林说:“默林,你去拿一个无菌采样管,我们取一点晓宇的静脉血,提取残留的病毒样本,我要在显微镜下看看。”
“好!”陈默林虽然不知道苏世清为什么突然要取样,但还是赶紧跑去拿采样管。
苏世清小心翼翼地用无菌针头从晓宇的静脉通路中抽取了2ml血液,放入采样管中。她走到实验室的生物安全柜旁,打开柜子,将采样管放入离心机中,设置好参数:3000rpm,离心10分钟,分离血清。
“清姐,你为什么突然要研究病毒样本啊?”陈默林好奇地问,站在生物安全柜旁,看着苏世清操作。
苏世清一边等待离心机停止,一边解释:“刚才在急诊室,你说病毒基因组有CRISPR识别序列,是人工编辑的痕迹。我想确认一下,这个痕迹是不是我认识的人留下的。”
“你认识的人?”陈默林愣住了,“清姐,你是说……制造这个病毒的人,你可能认识?”
苏世清没有回答,心里却想起了一个人,江哲源,她的博士导师。江哲源是国际知名的基因编辑专家,当年在国外留学时,苏世清就是他的学生,跟着他学习CRISPR-Cas9技术。江哲源对她很照顾,不仅教她技术,还鼓励她做基因缺陷治疗的研究。三年前,江哲源突然辞掉了大学的教授职位,回到滨海市,创办了一家名为“创生”的私人研究机构,从此就很少联系了。
苏世清记得,江哲源当年研究CRISPR技术时,有一个独特的习惯,他会在人工插入的识别序列末端,加上一个小小的“标记”,一段由6个碱基组成的特殊序列:5'-GCTAGC-3',这个标记是他为了区分自己的研究和别人的研究而设计的,很少有人知道。
如果猩红病毒的人工编辑痕迹中,也有这个标记,那会不会和江哲源有关?
这个念头让苏世清的心里一阵发寒。她不愿意相信,自己敬重的导师,会制造出这样一种定向攻击基因缺陷儿童的病毒。
离心机“嘀”的一声停了。苏世清小心地取出采样管,用移液枪吸取上层的血清,滴在载玻片上,然后放入荧光显微镜下,调整放大倍数,1000倍,5000倍,10000倍……直到放大到10万倍。
在10万倍的显微镜下,猩红病毒的颗粒清晰地呈现在屏幕上,它们是球形的,直径约80纳米,表面有细小的突起,像一个个小小的刺猬。苏世清的目光聚焦在病毒基因组的3'端,那里有一段淡金色的片段,就是陈默林说的CRISPR识别序列。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手指在键盘上操作,将这段序列放大,再放大……
然后,她看到了,在识别序列的末端,有一段淡金色的6个碱基序列:5'-GCTAGC-3'!
就是这个标记!江哲源的标记!
苏世清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盯着屏幕上的序列,脑子里一片空白。怎么会是江哲源?他为什么要制造这种病毒?定向攻击基因缺陷人群,他想干什么?
“清姐,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陈默林注意到苏世清的脸色不对,赶紧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屏幕,“这个序列……有什么问题吗?”
苏世清缓缓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默林,你知道‘创生实验室’吗?”
“创生实验室?”陈默林皱起眉头,想了想,“好像听说过,是一家私人研究机构,三年前成立的,老板好像是个很有名的基因编辑专家。怎么了?这个病毒和创生实验室有关?”
苏世清没有回答,只是低声念出了那个名字:“江哲源……”
“江哲源?”陈默林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就是那个国际知名的CRISPR专家?你博士期间的导师?”
苏世清点了点头,心里的寒意越来越重。她想起博士毕业时,江哲源对她说的话:“小清,基因技术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能拯救无数人,用不好就会变成灾难。你一定要记住,我们做研究的目的,是为了让人类更健康,更平等,而不是为了筛选‘完美人类’。”
可现在,江哲源制造的病毒,却在定向攻击基因缺陷人群,这难道不是在筛选“完美人类”吗?他当年说的话,难道都是假的?
“清姐,你是说……这个猩红病毒,是江哲源制造的?”陈默林的声音里充满了不敢相信,“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不是一直主张‘基因治疗应该普惠所有人’吗?”
苏世清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这件事绝对没有这么简单。江哲源三年前突然离开学术界,创办创生实验室,现在又制造出定向攻击基因缺陷人群的病毒,这背后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默林,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苏世清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我们现在只有病毒样本和人工标记的证据,没有直接证明江哲源制造病毒的证据。如果贸然说出去,不仅会打草惊蛇,还可能会给我们带来麻烦。”
陈默林虽然心里满是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清姐。我会保密的。”
苏世清将病毒样本小心翼翼地放入冷藏柜中,锁上柜子,钥匙放进自己的白大褂口袋里。她看着冷藏柜上贴着的“危险样本,专人保管”的标签,心里暗暗下定决心:她一定要查清楚这件事,不管背后的人是谁,不管会遇到多大的困难,她都要阻止这种病毒继续危害更多的人。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张宁远院长走了进来。他穿着无菌服,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一进来就问:“苏医生,晓宇怎么样了?我刚才在急诊室听说,你们用了‘微光’?”
苏世清赶紧迎上去,点了点头:“院长,晓宇的情况已经稳定了,‘微光’成功分解了病毒,修复了受损的肝细胞。生命体征已经恢复正常,皮肤的红斑也在消退。”
“太好了!太好了!”张宁远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我就知道你能行!苏医生,你为咱们医院,为滨海市立了大功啊!”
“院长,我想把晓宇的案例整理成报告,提交给伦理委员会,申请‘微光’的紧急使用授权。”苏世清说,“这样,后面如果再出现类似的患者,我们就能用‘微光’及时治疗了。”
“没问题!我全力支持你!”张宁远立刻答应,“报告我来帮你提交,伦理委员会那边我也会打招呼,尽快审批。”
苏世清感激地看了张宁远一眼。她知道,张宁远虽然平时谨慎怕事,但在关键时刻,还是很支持她的研究的。
“对了,苏医生,还有一件事。”张宁远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又变得严肃起来,“刚才疾控中心的人来了,他们说,滨海市已经出现了27例类似晓宇的患者,都是儿童,年龄在5到10岁之间,症状都差不多。他们怀疑这是一种新型传染病,已经启动了应急响应。”
27例?苏世清的心里一沉。她原本以为只有晓宇和急诊室的几例,没想到已经有这么多了。而且都是儿童,这说明病毒还在扩散,如果不尽快找到源头,阻止病毒传播,后果不堪设想。
“院长,疾控中心有没有说,这些患者有没有共同的特征?比如,是不是都有基因缺陷?”苏世清问。
张宁远摇了摇头:“他们还在调查,暂时没有结果。不过,他们已经采集了患者的样本,准备进行基因测序,应该很快就能有结果了。”
苏世清点了点头,心里却更加确定:这些患者一定都是基因缺陷人群,猩红病毒就是定向攻击他们的。而制造这种病毒的人,很可能就是江哲源。
“院长,我想和疾控中心的人见一面,了解一下这些患者的情况。”苏世清说,“或许,我能帮他们分析一下病毒的来源。”
“好!我这就帮你联系!”张宁远拿出手机,开始拨打电话。
苏世清走到平车前,看着晓宇熟睡的脸。孩子的眉头已经舒展开了,脸上露出了甜甜的笑容,大概是在做什么好梦。她轻轻摸了摸晓宇的头发,心里暗暗发誓:晓宇,还有其他27个孩子,我一定会保护好你们,不会让你们再受到病毒的伤害。
同时,她也想起了江哲源。那个曾经教她如何用基因技术拯救生命的导师,那个曾经说过“基因治疗应该普惠所有人”的学者,如果真的是他制造了这种病毒,她该怎么办?是当面质问他,还是默默收集证据,将他绳之以法?
苏世清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她不能退缩。为了母亲的遗愿,为了晓宇,为了更多像他们一样的人,她必须走下去,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
实验室里的蓝光依旧柔和,全息投影台上,晓宇肝脏的模型已经变成了淡紫色,那是肝细胞完全恢复正常的颜色。淡绿色的“微光”机器人还在模型中缓慢移动,像一群守护生命的精灵。苏世清看着这一切,心里的坚定又多了几分。
她的征途,才刚刚开始。而这无菌实验室里的蓝光,将是她前行路上最亮的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