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逃亡路上
黎明前的城市像个睡糊涂的巨兽,打着呼噜,偶尔抽动一下。我们仨贴着墙根走,像三只谨慎的老鼠。
“跟紧了。”伊芙的声音压得很低,她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停下来,侧耳听周围的动静。她那件工装外套在昏暗光线下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
莉莉安拉着我的手,她的手还是很凉,但握得很紧。我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紧张。
“姐,”我小声问,“咱们真要去苍云山?听名字就感觉挺远的。”
“不然呢?”伊芙头也不回,“留在这儿等他们请我们喝下午茶?”
“我就是觉得……那地方听着跟武侠小说似的。”我嘀咕。
莉莉安轻轻捏了捏我的手:“老瘸子说,那村子叫‘隐雾村’,藏在深山老林里。外人找不到,村里人也几乎不出来。”
“那不跟坐牢一样?”我说。
“总比被关进真正的牢房强。”伊芙停下来,示意我们躲进一条小巷的阴影里。远处有车灯扫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远去。等车开走了,她才继续说:“老瘸子年轻时候跑货,在山里迷了路,差点冻死。是村里人把他捡回去的。他说那些人‘不太一样’,但心眼不坏,给了吃的,还指了出山的路。”
“怎么个‘不太一样’法?”我问。
伊芙沉默了几秒:“他没细说。就说……有些人眼睛颜色很奇怪,有些人身上有奇怪的印记。但没人问,也没人议论,好像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脑子里闪过那个西装男金色的竖瞳。所以……那里可能真的有像姐姐们一样的人?
天边开始泛鱼肚白的时候,我们摸到了长途汽车站附近。车站还没正式开门,但外面已经聚集了一些等车的人,大多是背着大包小包的打工者,蹲在墙角打盹,或是三三两两地聊天。
伊芙带着我们绕到车站后头,那里有一排破旧的商铺,大多还没开门。她在一家卖早餐的摊子前停下,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老板,三个包子,两杯豆浆。”她说。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睡眼惺忪地掀开蒸笼,热气腾腾地冒出来。他打量了我们一眼——两个年轻姑娘带着个半大男孩,穿着普通但风尘仆仆的。
“这么早赶车啊?”摊主随口搭话。
“嗯,回老家。”伊芙接过包子,分给我们。
莉莉安小口小口地咬着包子,眼睛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我饿坏了,几口就吞掉一个,噎得直瞪眼。伊芙把豆浆递给我:“慢点,没人跟你抢。”
“接下来怎么办?”莉莉安小声问,“直接去买票?”
伊芙摇摇头,指了指车站侧面的一处矮墙:“看见没?那边围墙有个缺口,平时用铁皮板挡着,但松了。老瘸子告诉我的。咱们从那儿溜进去,混上车再补票。正门肯定有人盯着。”
“可咱们不知道哪辆车去苍云山方向啊。”我说。
“去哪边的车都行。”伊芙说,“只要方向对,坐到哪算哪。总比在这儿干等着强。”
我们蹲在角落里快速吃完早饭。天色越来越亮,车站里的人也多起来。广播开始播放班次信息,夹杂着电流的杂音。
“差不多了。”伊芙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莉莉安,等会儿到了围墙那儿,你弄点雾。”
莉莉安咬着嘴唇:“可是……”
“我知道有风险,但这是最快的方法。”伊芙语气坚决,“范围小一点,持续时间短一点。他们就算感应到,等反应过来咱们已经上车了。”
莉莉安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我们装作若无其事地往车站侧面走。那个缺口就在一排垃圾桶后面,铁皮板果然歪斜着,露出一个足够成年人钻过去的缝。周围没什么人,只有几只野猫在翻垃圾。
“就现在。”伊芙说。
莉莉安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我看见她的手指微微蜷缩,掌心向上。几秒钟后,以她为中心,空气开始变得朦胧,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雾气弥漫开来,笼罩了我们周围大约五六米的范围。温度似乎下降了一点点,我胳膊上起了层鸡皮疙瘩。
“快!”伊芙率先钻过缺口。
莉莉安跟上去,我紧随其后。翻过围墙,里面是车站的后场,停着几辆待发的长途汽车,有司机在检查车况,但没人注意我们这边。莉莉安一落地,立刻松开手,雾气迅速消散。
“还好吗?”我问她。
莉莉安脸色有些苍白,但点点头:“没事,范围很小,应该没问题。”
我们混进等车的人群里。伊芙迅速扫视着停在站台上的车辆,最后目光锁定在一辆车身写着“南线—清河镇”的大巴上。车已经发动了,引擎嗡嗡作响,车门开着,乘客正陆陆续续上车。
“就这辆。”伊芙说,“清河镇往南就是山区,方向对。”
我们跟在几个扛着编织袋的民工后面上了车。车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汗味、汽油味和泡面味的气息,座位差不多坐满了一半。伊芙挑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里视野好,而且离司机和售票员最远。
刚坐下,一个胖乎乎的售票员就从前头走过来:“票呢?买票了没?”
伊芙掏出钱:“三个人,到终点站。”
售票员接过钱,撕了三张票递过来,眼睛在我们仨身上扫了一圈:“带这么多行李啊?”
“回老家。”伊芙简短地回答。
售票员没再多问,转身去收别人的票了。我松了口气,靠在硬邦邦的座椅上。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混合着各种气味,让人昏昏欲睡。
车慢慢驶出车站,开上清晨的城市街道。路灯还亮着,但天已经大亮了。我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一倒退,心里五味杂陈。我们又要离开一个地方了,虽然这次才住了不到一天。
“小树,”莉莉安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困了就睡会儿,路还长。”
我确实困了,眼皮开始打架。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昨天那两个人诡异的金色眼睛,一会儿是伊芙手掌里那团暗红色的光,一会儿又是莉莉安变成冰蓝色的瞳孔。
“姐,”我闭着眼睛问,“你们说的‘周期’,到底是什么?”
伊芙和莉莉安对视了一眼。沉默了几秒,伊芙开口:“就像……潮汐。我们体内的力量会定期涨落。我是热,莉莉安是冷。平常能控制住,但到了高峰期,就容易……泄露。”
“像月经?”我脱口而出。
前排一个正打瞌睡的大妈猛地转过头,眼神古怪地看了我一眼。伊芙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闭嘴,不会说话就别说。”
莉莉安脸红了,小声说:“不太一样……但有点类似。是一种生理性的波动。”
“那你们上次‘泄露’是什么时候?”我问。
伊芙的表情沉了沉:“两年前。有几个混混想抢莉莉安的包,我跟他们打起来。当时正好快到周期,一激动,手碰到的地方就……”
她没说完,但我明白了。烧了半个街区,那个西装男是这么说的。
“那你呢,莉莉安姐?”我转向莉莉安。
莉莉安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上个月……我在餐馆打工,后厨有个男的……动手动脚。我很生气,然后就……”
“然后就下了场冰雹?”我问。
她点点头,声音几乎听不见:“气温骤降,窗户都结了冰。幸好是半夜,没人受伤,但冷库的传感器坏了,损失不小。老板以为线路故障,但我知道……是我。”
我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心里堵得慌。她们一直活得这么小心翼翼,像走在刀尖上。
“那‘长老会’到底是什么组织?”我问,“他们为什么要抓你们回去?”
伊芙冷哼一声:“一群自以为是的老古董。他们认为我们这种混血不该留在人间,要么关起来‘监管’,要么送回深渊裂隙——那跟判死刑没区别。裂隙里的原生种族视我们为玷污血脉的杂种,回去就是死路一条。”
“可你们也没伤害谁啊。”我说,“除了意外……”
“他们不在乎意外。”莉莉安轻声说,“他们在乎的是‘风险’。混血力量不稳定,认知也可能出问题——这是他们的原话。他们认为我们迟早会彻底失控,伤及无辜。”
“认知出问题是什么意思?”我不解。
这次伊芙沉默了更久。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声音有些飘忽:“有些混血……会渐渐忘记自己是人类的那部分。力量越强,来自另一边血脉的影响就越大。到最后,可能会变成纯粹的……怪物。”
我打了个寒颤:“你们也会吗?”
“不知道。”伊芙说得很干脆,“但至少到现在,我们还知道自己是谁,想要什么。”
车开上了高速公路,速度提了起来。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大多数人都在补觉,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偶尔的鼾声。我也撑不住了,头歪在莉莉安肩膀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一阵吵闹声惊醒。车停在一个服务区,乘客们纷纷下车去上厕所、买吃的。伊芙摇醒我:“下去活动活动,买点吃的。还不知道要坐多久。”
服务区人不少,大巴车停了好几辆。我们混在人群里,伊芙去买水和面包,莉莉安带我去上厕所。女厕所排队的人很多,莉莉安站在队伍里,我就在外面等她。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那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她站在服务区超市门口,正和一个穿着加油站工作服的男人说话。虽然她背对着我,但那头利落的短发和风衣的款式我不会认错。
我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就往后退,想躲到柱子后面。但动作太急,撞到了身后一个提着行李箱的大叔。
“哎哟,小子看着点!”大叔不满地说。
这一声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挺突兀。风衣女人转过头,目光扫了过来。
我们的视线对上了一秒。
她似乎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朝我这边走来。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转身就跑,冲进女厕所——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莉莉安姐!”我压低声音喊。
莉莉安刚从隔间出来,看见我惊慌的样子,脸色一变:“怎么了?”
“外面!那个女人!追我们的那个!”
莉莉安立刻拉住我的手,推开还在排队的人群往外冲。厕所里响起一片抱怨声,但我们顾不上了。
冲出厕所,伊芙正好提着塑料袋走过来。看见我们的表情,她立刻明白出事了:“在哪?”
“超市门口,穿风衣的那个。”我喘着气说。
伊芙迅速扫视四周,然后拉着我们往停车场另一边走:“跟我来,别回头。”
我们穿过几辆大巴车的缝隙,躲在一辆货车的阴影里。伊芙探出头观察,几秒钟后缩回来:“她往厕所方向去了。没看见那个男的,可能分头行动了。”
“现在怎么办?”莉莉安问,“车还没开,我们不能回去。”
伊芙咬了咬牙:“换辆车。这里这么多车,总有往南走的。”
她带着我们猫着腰在车辆间穿梭,最后停在一辆车身写着“临山县”的大巴旁。车门开着,司机站在下面抽烟。
“师傅,这车什么时候走?”伊芙上前问。
司机吐了口烟圈:“马上,还有五分钟。去哪?”
“三个人,最近的一站下。”伊芙说。
司机打量了我们一眼:“最近的是杨柳镇,一个半小时到。一人四十。”
伊芙数钱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风衣女人已经从厕所出来了,正站在我们原来那辆车旁,跟售票员说着什么。售票员摇摇头,指了指服务区大楼方向。
“快上车。”伊芙推了我一把。
我们上了这辆去临山县的车,车里人不多,空位很多。伊芙选了中间靠过道的位置,这样前后都有人挡着。车很快发动了,驶出服务区。
我看着窗外,我们原来的那辆车还停在那里。风衣女人站在车旁,似乎在打电话。车子渐行渐远,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我松了口气,但心脏还在狂跳。
“她怎么找到我们的?”莉莉安脸色发白,“我明明把感应压到最小了……”
“可能不是通过感应。”伊芙沉声说,“车站、服务区,这些都是交通枢纽。他们只要在这些地方布控,守株待兔就行。”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我问。
“杨柳镇。”伊芙说,“先离开主干道再说。镇子小,好藏身。”
车在高速上开了大概一个小时,然后拐下匝道,驶上一条县级公路。路况明显变差,颠簸得厉害。窗外是连绵的田野和零散的农舍,偶尔能看到放羊的老人或玩耍的孩子。
杨柳镇比我想象的还要小。一条主街,两边是些两层的小楼,有超市、饭馆、理发店。大巴在一个简陋的停靠点放下我们,然后就开走了。
站在尘土飞扬的路边,我们仨面面相觑。
“现在呢?”我问。
伊芙环顾四周,最后目光锁定在街角一家挂着“住宿”牌子的三层小楼:“先找个地方落脚,再从长计议。”
那家旅馆叫“迎宾客栈”,名字挺大气,但门面破旧,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空调、热水、有线电视”字样。推门进去,前台坐着一个正在打毛衣的中年妇女,电视机里放着吵闹的连续剧。
“住宿?”妇女头也不抬。
“嗯,一间房,住一晚。”伊芙说。
“一百二,押金五十。身份证。”
我们仨僵住了。平时租房不需要身份证,但旅馆……
伊芙面不改色:“大姐,我们出来打工的,身份证在包里被偷了。你看,就住一晚,通融通融?”
妇女这才抬起头,打量了我们一番。两个年轻姑娘带个半大男孩,确实像打工的。“没身份证得加钱,一百八。爱住不住。”
伊芙咬牙:“行。”
交了钱,拿到一把挂着塑料牌的钥匙。房间在二楼最里头,狭小潮湿,一股霉味。一张双人床,一个破电视,厕所的门关不严。
“先将就吧。”伊芙把行李扔在地上,“至少这里没人认识我们。”
莉莉安打开窗户通风,我瘫坐在床上。从早上折腾到现在,又累又饿,刚才在车上吃的面包早就消化完了。
“我下去买点吃的。”伊芙说,“你们别出门。”
她下楼后,房间里安静下来。莉莉安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发呆。夕阳的余晖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莉莉安姐,”我轻声叫她,“你后悔吗?”
她转过头:“后悔什么?”
“后悔……逃到人间来。”我说,“如果留在那边,至少不用东躲西藏。”
莉莉安沉默了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笑了:“不后悔。小树,你知道吗,在深渊裂隙,天永远是同一种颜色——暗红色,像凝固的血。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偶尔划过天际的能量流。那里的‘居民’……他们不需要吃饭,不需要睡觉,只是存在着,像石头一样。”
她顿了顿,继续说:“伊芙第一次带我透过裂隙看到人间时,我看见了一个小女孩。她穿着花裙子,在草地上追蝴蝶,笑得那么开心。那一刻我就知道,我想来这里。我想感受风吹在脸上,想尝食物的味道,想看见人笑、人哭……哪怕只是短暂的。”
“可是……”我想说这里对她们来说太危险了。
“值得。”莉莉安打断我,眼神很坚定,“在这里的每一天,都是真实的。我能感觉到冷,感觉到饿,感觉到累……也能感觉到快乐,感觉到被需要。小树,你叫我姐姐的时候,那种感觉……在裂隙里是永远体会不到的。”
我心里一酸,伸手抱住她。她的身体很凉,但怀抱很温暖。
“我不会让他们带走你们的。”我说,声音闷闷的,“绝对不会。”
莉莉安摸了摸我的头:“傻弟弟。”
过了一会儿,伊芙回来了,手里提着一袋包子和几个苹果。“楼下小卖部买的,凑合吃吧。”
我们围坐在床上吃晚饭。包子是白菜馅的,油不多,但热乎乎的。我饿坏了,一口气吃了三个。伊芙一边啃苹果一边说:“我问了老板娘,她说镇上每天只有两班车去县城,早上六点和中午十二点。从县城可以转车去南边。”
“那我们坐明天中午的车?”莉莉安问。
伊芙摇头:“太规律了容易被猜到。我打听过了,镇子西头有个货运站,经常有拉货的卡车往南边去。给点钱,应该能搭顺风车。”
“靠谱吗?”我有点担心。
“总比坐正规班车安全。”伊芙说,“那些‘回收员’肯定重点监控车站。”
吃完饭,天完全黑了。镇上没什么夜生活,八九点就安静下来。我们轮流洗漱,准备睡觉。床太小,三个人挤不下,最后决定伊芙打地铺——她把房间里唯一的破地毯拖到墙边,铺上外套就当床了。
关灯后,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和远处偶尔的狗吠声。
我躺在莉莉安身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却怎么也睡不着。白天发生的一切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回放——踹开的门,奇怪的跟踪者,西装男金色的眼睛,熔化扳手,冰霜覆盖的房间,服务区的惊魂一刻……
“伊芙姐,”我小声说,“你睡了吗?”
“没。”地铺那边传来声音。
“那个……你手掌里会发光的东西,是什么?”
黑暗中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见伊芙翻了个身,面对着我这边。月光照进来,我能看见她眼睛的轮廓。
“那是‘源核碎片’。”她声音很低,“每个混血都有。是我们力量的源头。”
“可莉莉安姐好像没有?”
“她有,只是表现形式不一样。”伊芙说,“我的偏向‘熔火’,所以是红色,有形。莉莉安的是‘凝霜’,更偏向能量态,平时看不见,只有在全力发动时才会显现成冰蓝色。”
我消化着这些信息:“那东西……会疼吗?”
伊芙又沉默了一会儿。“有时候会。尤其是周期临近时,就像有火在血管里烧。所以我得找地方发泄,修车厂那种环境……油污、金属、机械摩擦产生的热量,能吸收一部分。”
“所以你才总是一身油污?”我恍然大悟。
“嗯。”伊芙难得没有用调侃的语气,“莉莉安也是。她需要低温环境,所以总是洗冷水澡,夏天也穿长袖。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控制。”
我心里堵得慌。她们活得这么辛苦,却还要照顾我,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类弟弟。
“对不起。”我小声说。
“对不起什么?”伊芙问。
“拖累你们了。”我说,“如果没我,你们可能跑得更快,藏得更好……”
“闭嘴。”伊芙打断我,语气凶巴巴的,“再说这种话我真揍你。什么叫拖累?你是我弟,莉莉安是我妹,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莉莉安也醒了,侧过身面对我:“小树,如果没有你,我和伊芙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你知道吗,刚逃到人间那几年,我们俩经常吵架。我觉得活着没意思,她想放弃。但把你捡回来后,一切都变了。我们要给你找吃的,找住的地方,要赚钱供你上学……有了责任,才有活下去的动力。”
我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下来了。真没出息,这两天哭的次数比过去一年还多。
“行了,睡吧。”伊芙说,“明天还得赶路。养足精神,后面还有硬仗要打。”
我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睡着。但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隐雾村,苍云山,混血,长老会……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而我们只是网中挣扎的小虫。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突然听见窗外有动静。
很轻的脚步声,停在楼下。
我立刻清醒了,屏住呼吸。莉莉安和伊芙显然也听见了,黑暗中,我能感觉到她们的身体都绷紧了。
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不止一个人。
然后,我听见了老板娘的声音,压得很低:“就二楼最里头那间……三个人,两女一男……”
我心脏骤停。
他们找到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