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山道上的黑影
离开村子,公路又开始爬坡。
沈飞蹬踩一脚都像蹬在棉花上,腿早就没力气了,载着小雨的骆冰骑得更慢,女式车的后轮被压得有些瘪,辐条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山道上格外清晰。
小雨趴在骆冰背上,乖得不像个五岁的孩子。
她的小手搂着骆冰的脖子,偶尔轻轻动一下,像只安静的小猫。
路面腾起肉眼可见的热浪,沈飞额头上那道伤口已经结了痂,又痒又疼,像有小虫子在皮肉里钻。他忍着不去挠,只是闷头蹬车。
“前面有个凉亭。”骆冰回头说了一句,声音有些喘,“歇会儿。”
两个人把车推进凉亭,车链子上还挂着晒干的草茎,沈飞一屁股坐在石条上,腿肚子直打颤,他从布袋里摸出馒头,递给骆冰一个,又掰了半个塞给小雨。
小雨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啃,她吃东西很慢,馒头渣掉在手心里,她就低着头一粒粒捡起来,再送进嘴里。
骆冰喝了口水,眼睛望着来时的路,来路弯弯曲曲地隐没在山林里,看不见尽头。
“今天能翻过这座山。”
“明天再走一天,应该能到青溪镇附近。”
沈飞点点头,心脏忽然狠狠跳了一下。
青溪镇。
父母在那儿,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叔叔。”小雨忽然开口,声音细细的。
沈飞回过神,看向她。
“嗯?”
“我们去找谁?”
沈飞想了想,尽量用她能听懂的话说:“去找我爸爸妈妈,你叫他们爷爷奶奶就行。”
小雨眨眨眼睛,那双眼睛黑漆漆的。
“爷爷奶奶会喜欢我吗?”
“会的。”
小雨也笑了,眼睛弯成两个月牙儿,这是她第一次笑。
骆冰看着那个笑,眼神软了一瞬,又很快移开去。
歇了二十分钟,没人再多说话。
山路越来越陡,骑不动了,只能推着走,小雨跟在旁边,小手攥着骆冰的衣角,三个人排成一排,慢慢往山上走。
走到半山腰,沈飞忽然停下来。
骆冰也停住了。
前面的山道上,有东西。
是个人影。站着,一动不动。
距离太远,看不清是活人还是那些东西,可那种站姿,两条腿僵直地戳在地上,脑袋微微歪着,肩膀一高一低,沈飞见过太多次了,游戏里见过,逃命的路上也见过。
他心里涌起一股凉意,从脊梁骨往上蹿。
“绕过去?”他压低声音。
骆冰扫了一眼四周,山路左边是刀削似的峭壁,右边是深不见底的山沟,只有这一条道,绕无可绕。
“没法绕。”
她把小雨放下来,从腰间抽出那把折叠刀,刀身上还残留着干掉的血迹。
“你跟在我后面,离远点。如果有情况,往山下跑,别回头。”
沈飞点头,把小雨拉到自己身后,握紧了那根钢管。钢管上缠着布条,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黑。
三个人慢慢往前挪,脚步声轻得像猫。
走近了,那个人影开始动。
不是活人那种灵活的动作,是丧尸那种,脑袋先转过来,然后身体僵硬地跟着转,一条腿拖着另一条腿,慢慢转过身。
穿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衬衫,半边脸没了,露出白森森的颧骨和牙床,眼眶里那只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定在他们身上。
它看见了他们。
嘴张开了,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哑的吼叫,像是破风箱漏气,然后它朝他们走过来,一步,一步,拖着那条不中用的腿。
“别跑。”骆冰的声音低而稳,“慢慢退。”
三个人开始往后退,脚底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丧尸还在往前走,速度不快,但一直在靠近。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吼。
沈飞猛地回头。
山道下方,拐弯的地方,又出现了一只。
它们从岩石后面,从灌木丛里,从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冒出来,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样。
骆冰低低骂了一声。
前后都有,至少七八只,还在不断增加,它们正从山道两头围过来,动作僵硬迟缓,但方向明确得可怕,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沈飞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的目光扫过旁边的峭壁,忽然定住了。
峭壁上裂着一条缝,不宽,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裂缝口长着野草和藤蔓,半遮半掩,里面黑洞洞的,不知道通向哪儿,也不知道有多深。
“那儿!”他压低声音喊,手朝那边一指。
骆冰看了一眼,没有犹豫,抱起小雨就往那边冲。
沈飞紧跟在后,脚下被碎石绊了一下,踉跄着稳住身形,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裂缝比他想的还窄,骆冰侧过身子,一寸一寸往里挤,小雨被她紧紧夹在身体和岩壁之间,小脸煞白,却咬着嘴唇一声不吭,沈飞跟着挤进去,后背刚贴上冰凉潮湿的岩壁。
丧尸到了。
它就站在裂缝口,脑袋探进来,浑浊的眼珠转动着,鼻孔翕动,像在嗅什么,距离太近了,近到沈飞能看清它脸上的伤口和腐肉,甚至能看见它牙缝里塞着的残渣。
它张开嘴,往裂缝深处探,沈飞屏住呼吸,把自己死死钉在岩壁上,一动不动。
那条舌头又长又灰,上面沾着黏稠的血和脓,恶臭扑面而来,他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吐出来,可他死死忍住,连喉咙都不敢动一下。
丧尸的舌头探了几下,什么也没碰到,它缩回头去,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外面传来更多的拖沓的脚步声,至少有二十只,可能更多。
它们围在裂缝口,挤挤挨挨的,试图往里钻,可裂缝太窄,肩膀卡住就进不来,站在外面的,发出一声声嘶吼,像是在呼唤同伴。
沈飞靠在岩壁上,心脏跳得像打鼓,每一下都震得耳膜嗡嗡响。
小雨缩在骆冰怀里,小脸埋在她胸口,小小的身子在发抖,可她没有哭,也没有出声,只是抖着,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骆冰一手抱着她,一手握着刀,眼睛死死盯着裂缝口,那把刀横在身前,刀尖对着外面,她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向西边,裂缝里的光线越来越暗,从明亮变成昏黄,又从昏黄变成灰蒙蒙的一片。
外面的丧尸还没走,它们就守在那儿,有的站着不动,有的来回踱步,喉咙里偶尔滚出几声嘶吼,时不时有爪子伸进来乱抓一通,指甲刮在岩壁上,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天快黑了。
沈飞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背贴着岩壁,手握着钢管,不敢动,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极慢。
小雨在骆冰怀里睡着了。困意压过了恐惧,蜷成一团。
骆冰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抬起眼睛,望向沈飞。
她用嘴型问:怎么办?
沈飞缓缓摇头。
他不知道。
外面至少有二十只丧尸。他们只有两个人,一把刀,一根钢管,还带着一个五岁的孩子。
他轻轻动了动发麻的腿,让血液勉强流通一下,然后继续盯着裂缝口。
黑暗中,他忽然听见骆冰的声音,极轻,极低,几乎只是气声。
“沈飞。”
他转过头。
“如果出不去,”骆冰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带着小雨走。我拖住它们。”
沈飞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不行。”
“听我说。”
“不行。”他打断她,声音低却坚决,“要出去一起出去。要么就一起困在这儿。”
骆冰看着他,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里微微反着光。
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了一句。
“傻子。”
沈飞没回答。
裂缝外面,丧尸还在守着。
夜色越来越深,嘶吼声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
小雨在梦里动了动,轻轻喊了一声,含糊不清。